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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春風十度 (1)

昏暗的燈光下,只看到一襲淡藍色披風向他走來,她的臉掩在錐帽裏,看不真切。

來人走得很快,幾個瞬息已到榻前,快速行走間帶動的風,吹落了那本就輕薄的帽子,露出一張尚存英氣的臉。

“你是如何進來的?”寧雲玥面色震驚。

“我是堂堂賢王正妃,皇上的嫡媳,難道連這皇宮都進不來嗎?”李染蕪脫掉披風,露出裏面單薄的夏衫。

寧雲玥怔了怔,他倒是忘記了。

自己的王妃,在嫁人之前可是厲害的很。

那時候她在梁皇默許之下,常着男裝與皇子們一同在宮內讀書。白言蹊上課一板一眼,很是無聊,但無奈父皇有明文規定,一旦犯錯,任由夫子處置。

是以大家雖然不耐,也只得遵守規矩。

每到夏日,老白總是自備一個大茶杯,裏面泡着濃濃的黑乎乎的茶水。李染蕪爬到禦花園的樹上的找鳥窩,将找到的鳥蛋放在他茶杯裏。

夫子是喝完一整杯茶才發現那顆蛋,而那蛋上,還有星星點點頑固的不肯化于水裏的鳥糞。

她還在夫子作畫時,偷偷往墨裏加水,導致一副馬上就要完工的畫最後暈開的一塌糊塗。

在夫子睡覺時,她不知道從哪裏偷摸來一把大剪刀,把白言蹊引以為傲的一把山羊胡剪得像狗啃的一樣。

類似的事情,不甚枚舉。

白言蹊不能對這些貴胄子弟體罰,只有一招,抄書!

于是李染蕪的字就一直寫不好。

一晚要抄完一本論語,好好寫怎麽可能寫完呢?

那時候自己還是跟在她屁股後面的小弟呢,畢竟,她比自己還大上兩歲。

現實如此殘忍,回憶總是醉人。

“如今形勢未明,我擔心你貿然來了受牽連。”雖然心裏極為歡喜,但寧雲玥卻并未說出口。

“我們是夫妻,不管形勢如何,本就是一體的。”其實這話她說過很多次,不過寧雲玥心裏存着疑影,總是不信。但是現在她的神情格外真摯,讓他本來空蕩蕩的心被溫柔的湖水慢慢填的滿滿。

“如今的形勢,我該如何幫你?”李染蕪不知他此刻的心緒,單刀直入的問。

“首先要握好那些府醫的族人,其次,讓雪明好好排查一下那些暗店,确保一切都處理幹淨,讓我們的人通知下各個主顧,讓他們陣腳不要慌,父皇不可能讓太醫一個個去把脈,只要他們自己不亂,便可躲過一劫。”李染蕪的話讓寧雲玥也沉靜下來,開始有條不紊的吩咐。

“如果風聲實在是緊,就讓你哥哥動用鳳衛,殺幾個朝廷大員,讓栗清傑自顧不暇。動用我們在靈睿王府那顆埋得最深的棋子,給林初雪制造點麻煩,分一分寧墨生的心!”

他想的專注,沒留意到李染蕪變白的臉色。

她是早有感覺,自己的夫君已不再是年幼時屁颠屁颠跟在自己後面,親熱叫表姐的小屁孩,只是她沒想過,他的心變了如此之多。

他曾經可是會為了将落巢的小鳥送回窩裏,爬上樹把自己腿摔倒的寧雲玥啊!

寧雲玥沉吟了下,最後補充了一句:“那群陪讀的孩子,讓風暖多關照一些。”

“陪讀?”李染蕪重複了一句。

“她們是我訓練着将來給星兒當侍衛的,我擔心我不在生出什麽變故來!”寧雲玥最終還是沒有說實話。

“我都記住了!”李染蕪點點頭。

“今夜筵席之上,陳夏與我說了許多寧墨生舊事,只怕往後我還有許多需要與她合作的地方。”寧雲玥這話存了解釋報備的意思。

李染蕪神色不變的點點頭表示知曉。

長夜已盡,黎明即将到來。

她站起來,仍舊穿上那披風,走至門口時,她突然轉身問:“雲玥,如果此次我們成功渡過危機,我們就找一處青山綠水,好好将養你的身體,閑來便教星兒下棋,我再給你生一個兒子,你便從此真的做個閑散王爺怎麽樣?”

她描繪的畫面如此美好,寧雲玥不由生出向往,但這向往很快便被陰郁取代:“難道你不想給哥哥報仇了嗎?”

寧雲玥緊盯着她。

她神色果然一黯,再也不多說一個字,匆匆而去。

就算心裏不認同寧他的做法,李染蕪還是盡職盡責的将他的話全部帶給相關人等,新的陽光還未照在大地,所有的魑魅魍魉蠢蠢欲動,露出尖利的獠牙。

但他們的獠牙并沒派上用場。

寧顏如這幾日也不知道發了什麽瘋,日日跑去城防營應卯不說,還撥了大批幹将,不分白天黑夜的蹲在京城各大高官府邸門口。

你說他要幹嘛?

他要這些人給他好好留意着,哪個府裏有漂亮小姐姐,如今他兩個哥哥都脫了單,就剩他一個,終于要正經找個人當正妃,不想當孤家寡人了。

而寧墨生也心照不宣的動用了墨衛,這些官員們一走出府,便偷偷跟蹤保護,一時之間,賢王府的刺客竟無從下手。

墨衛還刻意讓事情鬧大,每次都是千鈞一發之際才出手救人,動靜鬧得大,事情就傳入了梁皇耳中,召了焦頭爛額的絡城府尹來問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但梁皇心裏卻有了數。

至于林初雪那邊,所有踏入雪廬的人都要由兩人以上搜身,雪廬的人接觸外人也都要有另外二人在場。如此嚴密的防備,消息如何能遞得進去。

在這樣的拉鋸中,五日後事情終于還是有了結果。

寧雲玥是下了狠手斷線索,但寧墨生手上的證據卻是早就已經準備,只是缺一個合适的時機,交到一個合适的人手上而已。

而且,就算沒有證據又如何呢?我們可以創造證據啊!

栗清傑在蘇珣送他的仙鶴圖上聞到了若有若無的福壽膏氣味。他之所以能坐上刑部尚書的位置,說起來還多虧他的狗鼻子。

只要他聞過的味道,就能深深記在心裏,這在斷案上,為他提供了不少幫助。

比如此刻。

他就憑此禮貌的檢查了陳國使者下榻的驿館。頂着陳夏刀子般的目光搜出了整整一鈞(三十斤)福壽膏。

陳夏和蘇珣震驚不已。

而這些東西并不是他們自己的,是賢王府一個負責對接婚期事宜的,近來才與蘇珣相熟的使者,托他回程時順道帶給遠在永城的老母親的。

栗清傑立刻派人去捉拿這使者,卻還是晚了一步,那人自盡了。

至少,看上去像是自盡的。

梁皇聽得回禀,一開始方鎮靜自持,至聽到陳國使者部分時,冷峻的面具終于片片崩裂,這個兒子,實在太教他失望。

所有的事情,樁樁件件都指向他。

自己差點信了他那些鬼話!

梁皇都不想與這個兒子對質,擔心一怒之下會真的忍不住殺了他。眼下他還未與陳夏成婚,不能妄動他的王爺身份。

幸好,對外,栗清傑和寧墨生查的是何新成一案,這皇室長滿虱子的皮內裏,暫時不用翻出示于人前。

何新成禦前失儀,被撸去了世子身份,入獄一年,終身不得入仕。沒了世子,國公府的繁華豈不是過眼雲煙?梁皇為了安撫,又特意下旨,許國公府在庶子中挑選一名繼承爵位。這實在是因禍得福,遠在嶺南的何國公差點笑出聲。

這個逆子,他早就瞧不上眼,不得已扶他上牆罷了。

而其他涉案的官員中,只挑出一個參與販賣的五品以上官員,其他都是些小蝦米。其實吸食的便暫時沒動,要真因為這個動了朝廷根基,也不合适。

因此只是敲打敲打。

所有查實與販賣福壽膏的,全部都處以極刑,還在東大街示衆了三日。

那一排排的屍體,在夏日裏弄得蒼蠅橫飛,整個東大街都臭氣熏天,少有人行,皇帝親自下的命令,江陵不得不身先士卒,可把他惡心得夠嗆。

一連一個月都吃不下肉。

連小妾的床都不願意爬了,一看到那一身白花花的肉,他就翻江倒海。

這樣的人心惶惶平息後,寧雲玥與陳夏的大婚日期終于拟定了。而梁皇也下了一道命令,加封寧雲玥為賢親王,着大婚後,帶家眷往封地慶城調理身體。

這一道聖旨內涵太多,朝廷嘩然。

尤其是李家,更是前所未有的強烈反對,遷去封地意味着什麽?意味着從此以後,遠離了朝局中央,淡出了大臣們的視線,沒有了競争皇位的有效籌碼。但梁皇顯然是下定了決心,在朝廷一片沸反盈天之時,這天下朝,梁皇單獨将栗清傑和李長庚留下,密談了兩個時辰。

第二日,李黨便再無聲音。

“我還以為被關了幾日,你要病死了呢!”梁皇今日終于将寧雲鑰從正陽宮“釋放”出來,他剛回府沐浴完畢,風暖便禀報陳夏請見。

寧雲玥耐着性子見她,入耳的第一句話就如此難聽。

他的臉當即就陰冷下來:“很可惜我還沒死,你暫時成不了寡婦!”

攬月樓裏的空氣絲絲凍結,但陳夏卻絲毫不怕:“喲,這會終于現真身了?不做那等斯文敗類的虛僞樣子了?”

“如果你只是來說風涼話,我想我沒時間接待你!”寧雲玥語氣不佳。

“我來,是想确認下我的盟友有沒有倒下,我們的聯盟是否依然堅固。”陳夏端起案臺上的茶抿了一口。

是陳年普洱,泡的濃,苦得她“噗”的一下全吐了出來。

寧雲鑰的神色反而柔和下來:“王妃第一次喝時,也是你這樣!”

陳夏臉一沉,當初寧顏如故意放給她的消息中,有一條倒是準确的,這賢王确實很看重他的王妃。

但那又如何呢?

不過是個年老色衰的女人,仗着背後有李家而已。自己能給他的,遠比她多得多。

“如今你想要怎麽做?”眼下倒不急着糾結這些,陳夏談起了正事。

“還能怎麽做,好好的把你娶過門,然後去平城養病啊!”寧雲鑰的口氣難免自棄。努力奮鬥了這麽久,不過小小一個失誤,竟然就被貶去平城。

“如此好的一手牌,你就準備放棄?你手上有我陳國做後盾,還有李家,想要什麽不可以,就這麽一道模棱兩可的聖旨,也值得你這樣沮喪?”陳夏嗤笑着,語氣裏暗含的信息卻驚人。

是啊,寧雲鑰身後,可是站着手握兵權之人。

梁皇之前一直被他的表象迷惑,如今了解他在背後的一番行為,知道他也對皇位存了不小的心思,因此才會把他送去平城,試圖暫時切斷與李家密切的聯系。

寧雲鑰當然不會就這樣放棄,只是一時的沮喪而已。

“我倒是想了一個好計策!”陳夏臉上寫滿了算計。她生了一雙漂亮的丹鳳眼,笑起來十分迷人,不過她顴骨太高,嘴角略微下垂,不笑或者是沉思時,就會顯得兇相,偏她還不自知。

“什麽計策?”

“寧顏如和寧墨生聯手坑了我們,我們也惡心一下他們好了!我看寧顏如很看重那個白露,而白露又要嫁給寧墨生,我手上有一種不錯的藥,叫春風十度,滋味很是銷魂,只有男女合二為一方能解毒,白白便宜她這一通舒服了。”她心裏早有一口惡氣,但她的人近不了白露的身,此時倒是借刀殺人的好時候。

寧雲玥沒回答。

陳夏繼續道:“那白露長得倒是不錯,要不然這美人恩,就讓你來消受好了,說不定還能帶着你的種,嫁給寧墨生呢。當初白素素就是這麽幹的,要不是她,我父皇還登不上皇位呢!”

陳夏桀桀笑了起來,明明二十來歲的少女,笑容卻陰郁的像是老妪。

寧雲玥回想起那天夜裏,自己在鏡花亭裏曾動心思納白露為側妃,但她馬上就拒絕了自己,只怕那時,她就已經與其他兩位勾搭成奸,福壽膏之事,定是她透露給寧墨生的。

他的目光似是淬了毒。

“有個比我更合适的人!”寧雲玥低聲說道。

“誰?”

“陸中一!”

陳夏目光一轉,咯咯嬌笑出聲:“真是夠狠,怎麽辦,我發現我有些喜歡上你了!”邊說身子便朝寧雲鑰倒去,一對盛開的蓓蕾若有若無的蹭着他。

寧雲鑰忍着心頭的不耐,并沒有推開懷裏的溫香軟玉。

一旦陸中一與白露發生了關系,他與寧顏如必生嫌隙,而寧墨生的怒火會朝着誰呢?自然是寧顏如。

寧雲玥推選出的這個人,實在是一箭雙雕,夠狠辣!

“陸中一那還好說,”陳夏皺眉沉思着:“可以找個機會約他出來談合作,但白露那邊,恐怕要王妃動手了!”

她早已打探過,白露曾在賢王府查案,與李染蕪關系很好,兩人還曾一起去逛過街。

此事自己謀劃,王妃執行。

自己無形中不就高了她一頭。

“不要牽扯到她!”寧雲鑰馬上拒絕:“我手上更合适的人選。”

“哦?”陳夏再次訝異了,這個賢王可一點都不閑,手下人脈不少啊,“這次又是誰?”

“寧墨生青梅竹馬的林初雪!”

他在雪廬的那個暗樁,如今是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林初雪!”陳夏慢慢咀嚼這三個字。

都姓林?

這麽巧?

難道真是她?

“既然是青梅竹馬,想要她損害寧墨生的利益,只怕不容易,這林初雪可能是我的一個故人,我到時候去見見,也許把握更大!”

陳夏剛說完,門外突然“叮”的一聲響。

她馬上警覺。

打開門一看,李染蕪一身家常便服,見到她毫不驚訝,語調平靜無波:“王爺,該喝藥了!”

“我來端給王爺吧!”陳夏也不待李染蕪同意,便從她手上要奪那托盤,不料使出七八分力氣,竟然沒拉得動。

她大意了,李染蕪出自武将世家,身上也是有功夫的。

不過李染蕪并未堅持,很快就松了手,倒讓正加大力氣的陳夏後退幾步才穩住身形。“如此,謝謝妹妹了,不打擾二位!”

李染蕪快速轉身離開。

身後那扇開啓的門又重新合上。

她輕輕一笑,難辨喜悲,她原本是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寧雲鑰的,如今,卻不想說了!

李染蕪離開後,寧雲玥就開始咳嗽,似乎不把五髒六腑咳出來就不罷休。

陳夏見事情也說得差不多了,他又顯然不願意自己多見他這副模樣,便告退了出來。

待她的身影瞧不見了,寧雲玥手一揮,雪明便從暗處出來,跪倒在地:“主子!”

“這些日子,找人好好盯着王妃,留心她和什麽人接觸,特別是燕王府和靈睿王府的人。當心點,別被她瞧出異樣!”

他了解李染蕪,她心地純良,恐怕心裏是容不下這樣肮髒的事情,剛剛的談話也不知她聽到多少,還是穩妥的好。

前段時間因為要追查福壽膏事件,整個雪廬的氣氛十分緊張,如今事情塵埃落定,林初雪大大松了口氣。

寧墨生将她如此密不透風的保護起來,她其實甘之如饴。

她在他心上,不是嗎?

只是憋悶的日子久了,便會生出些想出去走走的心思,今天天公作美,烈日未出,空氣裏的風還有絲絲涼意,是再合适不過逛街的好時候。

每年這時候,五彩居裏都要上一批新貨,如意酒家裏也會推出時令的瓜果宴,一整桌菜都是用當季的瓜果所制,或煎炸,或涼拌或焖煮,嘗嘗鮮倒是不錯。

入聲昨夜就派人去定了一桌,一早起來服侍林初雪梳洗完畢後,她們便登上馬車往街上而去,身後跟着八名墨衛。

一路邊走邊逛,收獲不少,很快入聲的手裏便提的滿滿的。

她只得揮手招來一個墨衛。

這墨衛不過十七八歲,生就一張娃娃臉,被漂亮小姐姐一招手,臉紅到耳朵根,就像一根移動的木樁子,身上挂滿了大大小小的禮盒。

逛完七彩居,已近中午,該往如意酒家而去了。

林初雪上馬車前,擡頭看了看天空,沒有太陽,也沒有雲,真是一個極好的天氣。

她收回悠遠的目光,問入聲:“此處距離察月別居遠嗎?”

“不遠,從小巷裏穿過去,一刻鐘便可以到了。”入聲回答的極為迅速。

“那便去看看靈睿王府的未來王妃吧!”林初雪放下了簾子。

白露正在吃冰西瓜。

對,她最愛的就是西瓜!

吃西瓜,吐西瓜子!

聽到林初雪來了,她趕緊扔下手中啃了一半的西瓜跑了出去。

其實她經常會想起林初雪,是一種很奇怪的感情,既感激她又嫉妒她,隐隐的,還有點怕她。

察月木蘭将這歸結為:情敵間的神秘感覺。

“走吧!我帶你去嘗嘗“蟠桃”宴!”這桃是如意酒家瓜果宴的一大原材料,所以這宴也就叫蟠桃宴了。林初雪的笑真摯自然,仿佛她們昨日才見過。

仿佛她們之間沒有橫亘一個寧墨生。

倒讓白露覺得自己實在是想太多了!

白露先上的馬車,因此便看不到身後林初雪突然收起了笑臉,代之以陰冷。

這如意酒家其實是四合院,前面是待客吃飯的前廳,後面則有休息的卧房,也常有客人一不小心就喝多了,直接就在店裏住下。

不過後面的卧房不臨街,視線沒那麽好。

林初雪預訂的便是一個天字卧房。

卧房外有一個正廳,餐椅案幾一應俱全。

這瓜果宴一共有39道菜品,每樣嘗一嘗都夠白露好受的。

她現在這具身體大不如前了,稍微一吃多,就撐得難受,為了最大限度的吃到更多品種,每樣她都只舉筷子嘗嘗。

桌上有一個陰陽壺,按紅珠出來的是杏子甜酒,按綠珠出來的則是加了藥的杏子甜酒。這是非常普通的戲碼,但應付白露,足矣!

此前,林初雪一直是按的紅珠。

“你準備什麽時候和墨生哥成親?”林初雪突然問。

白露吃的正歡,聞言一口黃金瓜卡在喉嚨裏,半天才吞下去。

“我不知道啊,白老頭和他會商量的吧!”她回答的有些底氣不足,明明她是被逼的,她也落入了圈套,但現在反而像她拆散了她們那對有情人一樣。”

“他娶我,只是為了給你治病的,其實我身體已經壞了,治不了你的病了,他就是不信!”白露黯然說道,“不過你放心,上次你遇刺,我後來給你用了最好的藥,你至少一年以內心疾不會發作!”怕林初雪多心,她又加了一句。

耗掉她幾十年的修為,保一個人類一年性命無憂是綽綽有餘的。

後來用了最好的藥,林初雪心裏默默重複了一遍這句話,也就是說,一開始,她并沒有用盡全力救自己。

那便沒什麽好猶豫的。

每逢初一十五,林初雪都要齋戒,之前一直是在府內,如今她身體大好了,前幾天正好是十五,她便出府去城北的佛寺裏吃頓素齋,順便求個簽。

就是這一次出行,讓她遇見了噩夢裏的人。

安靜的禪房裏,陳夏那個女魔頭,再次出現了!

林初雪十歲那一年,被陳夏積極所能的羞辱,且表面上,她完好無損,瞧不出任何異樣。

小小的陳夏心思有多歹毒,恐怕除了林初雪,沒人體會的更深。

陳夏在她的腿間塗滿蜂蜜,然後将她亵褲脫掉,把她扔進滿是螞蟻的籠子。那些螞蟻,就這樣噬咬着她,沿着那狹小的縫隙鑽進她的身體。

她如今做噩夢還每每是那個場景。

狹小的密閉的透明籠子,只在頂上開了一個小口供她呼吸,視野裏全是密密麻麻的螞蟻,它們叫嚣着,沿着她的腿根往裏爬。

無數個細小的疼痛彙聚起來,擊潰了她的意志。

她知道告狀無用,她的主子陳春,雖然會從此更護着她,但不會因此去斥責陳夏。

但陳春是無法時時刻刻在她身邊的。

只要一個錯眼,她便會再落入陳夏的魔掌。

她會用更加變态,更加隐秘的辦法來折磨自己。

在陳夏第二次把她帶到螞蟻籠邊時,她終于松了口,接下了那包藥。

“別急着叫侍衛!”陳夏附在她耳邊輕輕說道:“否則我怕我一個不小心,大聲喊出來,當初是誰,幫我在我姐姐的飲食裏下毒!”

她的話就像一條毒蛇,狠狠的纏住她:“你說如果陳無翳知道是你害死了他敬重的姐姐,他還會不會這樣護着你?”

“還是會把你交給我,再好好喂喂螞蟻,自從你走後,它們都吃不上肉,可是餓得很呢!”

林初雪極力控制自己,但兩腿還是在發抖。

“別怕,只要你幫我做一件對大家都有利的事情,我就把這個秘密永遠的忘記!”陳夏蠱惑着她:“把這個給她喝了,放心,我不會毒死她的,只是讓她,失去清白之身而已!”

“失了清白,陳無翳也不會愛她了,你便會是他心頭唯一的,靈,瑞,王,妃。”陳夏最後的那句話如驚雷一般,此刻又在林初雪的耳中炸開。

唯一的靈睿王妃。

她把手按上了陰陽壺的綠珠。

“白露被靈睿王府的人接走了?”察月塔塔的一個故友今日壽辰,察月木蘭前去賀壽,宴席上眼角一直跳,她心裏不踏實,午飯都沒吃就回了府,侍衛們告訴她白露上了靈睿王府的馬車。

看來寧墨生還挺緊張這個王妃嘛,自己真是太疑神疑鬼了。

不對!

“來接她的人是誰?”侍衛們說是靈睿王府的人,如果是寧墨生,侍衛們必然會直接說被靈睿王接走了。

“她說她叫林初雪!”

“說了去哪裏嗎?”

“說是去如意酒家吃蟠桃宴!”

察月木蘭的預感極其不好!

這林初雪久不登門,一來就單獨帶白露出去吃飯,肯定有什麽貓膩。

“你們是飯桶啊,為什麽沒跟上去!我養你們是在家吃幹飯的嗎!”察月木蘭一通怒吼。

“他們帶了墨衛,而且白姑娘比我們都要厲害……”之前察月木蘭也沒交代過,不能讓白露單獨外出啊,侍衛們也是有苦難言。

他們還不知道,厲害的白露已經今非昔比了。

“快,套馬,我們去燕王府!”

“小姐,絡城內不能縱馬的!”

“套馬!”察月木蘭怒吼!

侍衛不再多言,飛快套好馬,跟着主子往燕王府而去。

其實他不懂,既然如此着急,為何不直接去如意酒家。

察月木蘭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她剛心念急轉,墨衛的厲害她是知道的,自己手下這幾個人,不夠對付。林初雪如果真是有備而來,墨衛必然不會放她見到白露,就算自己過去也是白搭,但燕王就不同了。同為王爺,墨衛們必然要忌憚他,是不可能死攔着的。

而且燕王府就在察月別居和如意酒家的中間,只需稍稍繞遠一點。

先去找寧顏如,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南疆多的是使毒用毒的高手,察月木蘭其實還想到另一層,林初雪是不可能殺死白露的,那除了死,對于一個女子最大的傷害是什麽?必然是毀人清白。

為了不留痕跡,這清白定然不是強毀,那必然就是用藥。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察月木蘭一邊催動馬在鬧市飛馳,一邊在心裏安慰自己。

“小姐,你好些了嗎?”青杏一手輕輕撫着李染蕪的背,一手托着一個琉璃痰盂。

裏面有不少嘔吐物,馬車廂裏都彌漫着一股異味。

今日天氣好,王妃突然起了興致要出來逛逛,不料才逛了沒一會,王妃就說難受。一行人馬上打道回府,不料剛走到朱雀街,王妃就突然哇哇大吐。

馬車一行進,李染蕪胃裏便翻湧不止,只得原地休息,這不都休息快半個時辰了。

“什麽時辰了?”

“已經午時了!”青杏答。

“王爺這會該下朝了吧!”李染蕪的聲音還有些虛。

自從梁皇下令他要遷就平城後,他便像較勁一般,日日強撐着身體去上朝,經常要咳嗽到後半夜才得以淺眠一會。

“嗯,按慣例是下朝一會了!”青杏柔聲回答。

李染蕪突然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看來,是天注定了!

再等下去,只怕也來不及了。

“我好些了,回府吧!”她放下車簾,幽幽的說道。

馬車骨碌碌啓動了,但才剛走出數米遠,便又停住了。

“怎麽回事?”青杏不悅的挑簾問。

“王妃,靈睿王的馬車就在對面!”趕車的侍衛恭敬的回答。

她今日乘的是帶了賢王府印記的正妃馬車,因此入青一見也停下了馬車。

兩輛馬車在朱雀大街上對面相望。

既然李染蕪的馬車沒有離去之意,入青只能下車跟賢王妃見禮,今日王爺有事還在戶部耽擱,讓他回府取一些公文。

李染蕪并未掀簾,是青杏代為應答,不過三言兩語,兩輛馬車錯身而過。

入青調轉馬頭,全力催動馬車返回戶部。

寧墨生和工部侍郎孔祥東正在工部閉門議事,聽得入青慌慌張張的在門外說:“主子,我有要緊事找你!”

入青入木是他的心腹,但明面上的朝政大事還是不能參與,寧墨生眉頭一皺,沉聲道:“有什麽事不能回去說?這裏是你能随便進來的嗎?還不出去!”

門外死寂了一會,又傳來入青敲門的聲音:“是有人要對白姑娘不利!”

唰的一聲,房門被大力拉開,寧墨生眉頭緊鎖,面色難看:“你說什麽?”

入青一路奔來,此刻額上全是熱汗,看了一眼一臉疑惑的孔祥東,舔了舔嘴唇,湊到寧墨生的耳邊嘀咕了幾句。

一時間,寧墨生的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靈睿王似乎有事?今日之事要不改日再議,只是這佛像之事,今日又定要有個結果……”孔祥東說罷一臉為難的看着寧墨生。

“什麽時候得的消息?”壓根沒聽孔祥東說話,寧墨生雙眼緊盯着入青,氣息陰寒,像是千年寒冰,要将周遭的空氣盡數凍結。

“有半個時辰了!”

寧墨生“彭”的一把推開擋路的半側門,風一樣的大步就沖了出去,入青火急火燎的跟在後面,都忘記給孔祥東行個禮。

孔祥東微微一愣,今日得了那人的命令,讓他務必将靈睿王拖在工部,不知道拖到此時,那人是否滿意?

熱!

很熱!

身體就像被架在一個巨大的火爐上在炙烤。莫名的熱在每一個細胞裏張狂的叫嚣着。在這極致的熱之後,還有一股濃烈的渴望,在她腦子裏迅速攀爬起來。

林初雪不知何時已經離去。

房間裏靜靜的。

白露抖索着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可冰冷的茶水澆不滅心裏的渴望,身體是虛空的,急需一樣東西去填滿,去充斥。

去洗個冷水澡,洗個冷水澡,殘存的意志支配着白露踉踉跄跄前行。

但門被從裏拴住了,她渾身酸軟無力,試了好幾次,都打不開,倒是身子往下一滑,蹭到一只男子的手。

微涼的,骨節分明的手。

那只手驚得往後一縮,其後卻像是突然着魔,往白露這邊探了過來,撫過她白若細瓷的臉,略過她滑如豆腐的肩,即将一路往下。

門就在此時“彭”的一聲開了,地上相對的兩人紛紛擡起頭去看來人。

“是你!”

“是你!”

沙啞而魅惑的異口同聲。

傻子都能看出,如果晚來一步,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把他送走!”來人沒好氣一腳踹開陸中一,俯身下來抱住白露。

“我好熱!你比他涼快!”白露雙眼迷離,貼着寧顏如,不斷扭動,想最大限度的汲取這份清涼。

“給她打一桶冷水來!”寧顏如身體一緊,柔軟的床榻就在數步開外,但他還是努力忍住了自己。

“如果我沒看錯,她中的是春風十度。既然敢叫十度,你就可以想象藥性之烈,你就是在冷水裏淹死她,都沒用。”察月木蘭是用毒高手,此時已見縫插針查看了一番。

寧顏如此時殺人的心都有。

如果他晚來一步,如果他晚來一步!

“快去吧!等到藥效全發揮出來,還沒有辦成事,恐怕她小命也保不住了!”察月木蘭剛剛已經嘗試着催動體內的妖力給白露解毒,但她的妖力太弱太弱,就如同一小杯水,澆在熊熊烈焰上。

兩人耽擱的間隙,白露已經把頭在寧顏如脖子裏蹭了好幾把,那柔軟的紅唇滑過他頸部的動脈。

他明顯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一陣陣的燥熱沖擊着他。

該死!難道自己也中了媚毒不成!

眼看白露的臉越來越紅,她的身體也已經軟成了一灘秋水,寧顏如不再猶豫,抱着她就往內室而去。

但他并未能如願。

“放開她!”聲音未落,寧墨生的人已到了他眼前,他的臉上發紅,明顯是一路着急趕過來。

“憑什麽放開她?放開她好讓你們靈睿王府的人繼續欺負她嗎?”寧顏如冷笑。

寧墨生卻不再多言,冷着臉便過來搶白露,兩人幾個瞬息就交手了數次,寧墨生已經抓住白露的雙手,而寧顏如依然緊緊扣着她的腰。

“你們兩個,別傷了她!”察月木蘭在一旁急的大喊。

果然白露下一秒說出的便是:“痛,痛,熱,熱!”她的身體猶如不安分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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