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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合,洗鍋,燒開水,放面。十分鐘後,面徹底爛了。

第四回合,燒開水,放面餅,放調料,起鍋,端起,太燙,碗掉地上,腳背被燙到,涼水泡腳,塗藥,拖地。

……

原其朗徹底怒了,不吃了!

做了好久的腹式呼吸,壓下心頭憤怒的熊熊火苗,呆坐了半小時,她終于拉開了寫字臺的抽屜,為一段過去解開了封印。

映入眼簾的是一把還沾着泥的考古鏟,一塊纏了紅絲線的石頭,一顆“跳動的心”,還有一只錄音筆。

這些東西,已有四年沒有碰過。她突然感到身心俱疲,關了燈,戴上耳機,沉沉睡去了。

“朗朗,比起莎士比亞,我還是更喜歡中國的情詩。如果你有天聽到這裏,希望你告訴我,你也喜歡。”半夢半醒時,耳畔傳來他的聲音。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裏層雲,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天也妒,未信與,莺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邱處。”

關掉錄音筆,她翻身坐起來,開始打電話。

“白水,當年咱倆去鬼市暗訪,還記得嗎?我的照片被人從網盤删掉了,你還有備份嗎?”

今天看到新聞,她心裏就有了聯系,當年種種奇怪之處,都指征了一個簡單的現實,她一定是發現了些什麽。

但是她沒有馬上行動,因為她心裏仍有怨氣,為什麽,就是不能告訴她。他總是自己在那苦苦煎熬,卻不肯告訴他。他怎麽那麽傻。

“現在幾點?你是周扒皮嗎,有沒有禮貌?”白水被她吵醒,态度不太友好。

“因為我捉雞(着急)啊!!!”她怨氣沖天地喊着。

白水的相機存儲卡沒有扔,照片很快從雲盤分享了過來。

趴在比她寬不了多少的豎xue土坑墓裏,和一具白骨貼鼻問候,對禚爾來說,是件很自在的事。讓她不自在的是像個幽靈一樣出現在她頭頂的一位漂亮姑娘。

“怎麽又是你?”

“姐姐你記憶力這麽好,幫我認一個人吧。”她趕了一天的車,風塵仆仆。她們只見過一次,時隔多年。禚爾能認出她,就一定能認出那個人。

她仔細推演過,如果只是單純的拍到了某個熟人,沈從舟不會這樣表現。這人早在鬼市見到她,卻在沈從舟和她準備婚事的時候發難。這是算準了沈從舟一定就範。而他在鬼市之所以認出她,他們之所以産生交集,只會是因為當年她出現在那個考古工地。所以,她來找禚爾了。

“我在工作,晚點再說。”

“不可以。現在,馬上,一分鐘都不能耽誤。”她抱着Ipad,斬釘截鐵的說,“因為……”她很想再吼一次,“因為我捉雞(着急)啊!”但是她沒有,因為她們不夠熟,“因為……事關從舟的生命。”

臨走時,已是日頭偏西,禚爾找了個小面包車送她到縣城。她對禚爾說,“謝謝你,謝謝你當年對我說,因為是重要的事,煩也要做,這樣才有了今天不會後悔的我。”

禚爾看着夕陽餘晖中姑娘好看的剪影,嘴角難得付出一抹微笑,當年那個犯嫌的小女孩,怎麽變成了和從舟一樣持重而又有良心的人呢,造物真是奇特。

“白水,幫幫我,我拿不到國際報道證,也沒法辦簽證。我必須去那裏。”車子還沒到縣城,她就已經在安排行動了。

“你不是悔婚了嗎,還要為他去發瘋。”

“他是被冤枉的,你不知道他受了多大的委屈,做了多大的犧牲。”

“你就這麽相信他?”

“你不明白,以他的家世,根本不需要犯這種風險賺這點小錢。我怎麽跟你說呢,他就是‘老錢’,明白嗎?”

“不明白。”

“你現在上班的那棟樓是哪家地産公司的,你知道嗎?”

“沈氏置業?”

“就是他名下的。還要我繼續嗎?”

“那你還蹬了他,你是不是傻呀,妹妹?”

“不是我甩他的,是他制造出那種氣氛,讓我不得不先提分手。要不我就一點尊嚴都沒有,不知道怎麽活下去了。”

“呃……不懂。你不是一向臉皮很厚的嗎。再說,既然他要分手還讓你做壞人,你救他幹嘛?”

“關你屁事,你幫不幫,我沒時間跟你解釋,他現在還在大馬士革的拘留所裏關着。我……我……”

“我知道了,你等我消息吧。”

原其龍跟原玉一樣,是個非常惜命的公子哥,但是此時他的車已經飙到快140,車載收音機不知道是哪個調頻,好聽的男聲開始播報整點新聞,“據中國駐敘利亞大使館網站消息,近期,大馬士革東胡塔發生疑似化武襲擊事件,美國等國家威脅對敘進行軍事打擊。此外,敘政府控制區內也時常發生恐怖襲擊、綁架勒索、武裝搶劫等事件。鑒于敘當前局勢依然複雜危險,外交部和中國駐敘使館再次提醒中國公民近期暫勿前往敘利亞進行旅游、探險等活動,當事人将面臨極高安全風險。”車子嗡的一聲飙到了180,原其龍覺得自己的心髒都快要爆了,頭上也一定在冒青煙。可當他趕到機場的時候,寶貝妹妹還是飛走了。

“白水,我告訴你,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和你沒完。”

“原其龍,你講不講道理。你妹妹的能耐你不知道嗎?她要真是有什麽三長兩短,只能說你原家沒教育好孩子,女孩子家家的,為了男人,命都不要。你看人家秦簡會做這種事嗎?”

原其龍立時變成了霜打的茄子,同時又莫名羨慕起沈從舟。你真好啊,還有我妹妹拼了命的喜歡你。

新聞固然不是危言聳聽,局勢的确是依舊混亂。但不管如何的亂世,日子依舊要過。大馬士革市中心已經較少聽到戰争的消息,原其朗眼裏依舊是《一千零一夜》裏的古老城市。別致典雅的白色石樓溫柔而堅定的矗立了上千年,老人和小孩依然在清真寺旁曬着太陽,金色尖塔和青銅梁柱間依然有燕子掠過,阿訇們高昂的喚禮聲似乎亘古未息地在古城的上空回旋。天空之下,古老的集市也是人聲鼎沸,人們在細心挑選着皮革、山羊毛的坎肩、珍珠母貝和黃銅家具。原其朗看着熙來攘往的人群、鱗次栉比的店鋪,心情卻沒有一個游客的起伏蕩漾。你也在這裏走過嗎?你現在在哪呢?我只有一個模糊的嫌疑人,都沒有确鑿的證據,要怎麽才能幫到你呢?原其朗來時全憑一腔孤勇,此時陷入了沉思。

租住的小公寓裏,艾瑪麗大嬸每天都要去地方法院詢問她的兒子什麽時候能從拘留所釋放,她告訴原其朗,去阿裏香料鋪,有人能幫她見到“丈夫”。

沒有別的好辦法了,她必須見到他無恙,心裏才能安。在白沙瓦的時候,她看到新聞說,敘政府處決了一批發國難財的文物販子,心裏急得跟什麽樣的。雖然使館工作人員跟她保證說,官方還在斡旋,沈從舟暫時不會有事,但她夜夜做夢,都是他在被嚴刑拷打。他作為那輛車上唯一活下來的人,和失蹤文物同時間出現在國內,的确難以自證清白。

他到底有沒有把那個人供出來呢?原其朗猜,沒有。沒有證據的指認,看起來無非是推卸罪責的狡辯而已。

華燈初上,阿裏香料鋪到了,五顏六色的香料擺在白色的麻袋裏,從屋裏堆到了屋外。店老板躺在沙發椅上,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大約認為她是普通的游客,懶洋洋地用手指了指櫃臺上的玫瑰精油。她搖搖頭,把艾瑪麗大嬸幫她準備好的一張紙和一沓美金遞了過去。

那人起身把錢收好,又在紙上寫了句她看不懂的阿拉伯文,她不明白,掏出手機準備用翻譯器,那人直接把手機搶去,在谷歌地圖上給她标注了一個地點,“Here,wait!”說完又躺了回去,似乎一切都未發生。

第☆、當我再次看到你

玉帶般的巴爾達河畔,小小的沙瓦勒馬小鋪,羊肉插在釺子上,在烤爐中轉動,如果不是擦哈喇子的時候摸到了厚厚的面紗,原其朗會以為自己還在新疆街頭某個名叫買買提的烤肉攤前呢。她已經連續來這一周了,如果阿裏香料鋪的老板沒有耍她的話,也該有人來接應了。即使全身都包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但這黑黑的眼眸還是讓她在人群中顯得有些突出。

馬路對面,一個年輕的本地男人已經觀察了很久,最終,認準了這對黑眼睛的主人。

“It’s you?”那人狀似無意地坐到她身邊。

雖然有點口音,但她能聽懂。問題是,她不确定他這樣問是什麽意思。但她還是不願錯過一絲一毫的機會,趕緊點點頭。

“Follow me!Don’t say any words.”

她跟着他,走過了大門口的崗亭,繞到側門,終于進入了那個破敗的高牆背後,所有美國電影裏最陰森可怖的所在。

她不敢擡頭,只是看着前面那人的腳,依稀知道自己跨過了兩道簡陋的門禁,走了大約5分鐘,那人停住了,眼前伸過來一只手掌,她趕緊掏出錢包,把裏面所有的美金都塞給了對方。

“透明國際”剛剛發布的調查數據,這裏已經是全球最腐敗的國家之一,她雖然嫉惡如仇,但此刻沒有任何原則比她要見的人更重要。為此,她沒有底線。

那人看看她,指指自己的手表:

“5 minutes.”說完指指右邊的牢籠,接着消失在本就微弱的光線裏。

她看着一個人影從籠子的深處走了過來,突然閉上了眼,竟是不敢看,也不敢說什麽。

“朗朗,我沒有被刑求。只是沒有刮胡子,十幾天沒有洗澡而已。”

是他的聲音,這麽肮髒的地方,只有他的聲音才會那麽的清澈幹淨。

“這裏的人都對我很好,你不用害怕有人會告密。”

這是四年以來,他們說的第一句話和第二句話。他知道她時間緊迫,也知道她最關心什麽,害怕什麽。

她開始翻自己随身的布包。烤馍片、面巾紙、指甲剪、口香糖、絲巾、紙盒牛奶……

她太粗心了,忘了準備些什麽,只是把自己所有的,興許他能用上的東西,一股腦的都往籠子裏面塞。她塞過去一樣,他便接過一樣。手接不下下了,就用衣服兜着。

他的牢房只有一扇小小的窗子,雖然開的高,但正趕上西曬。餘晖從他的背後打過來,光影重重,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臉。于是又伸手去摸他。他瘦了,臉上的骨頭凸了很多,胡子也亂糟糟的。他那麽幹淨的一個人,為什麽要受這樣的侮辱。這多麽像是她的一個夢境,她又多希望這夢趕緊醒來。

“元好問,我很喜歡。照片恢複了,我去找了禚爾。”她在這短短的時間裏,受了太多的沖擊,等到情緒終于平複了下來,開始說正事的時候,先前帶她進來的人已經沖過來,拽着她就要走,似乎是有人來了。她死死的扒着牢房的門,連個句子都說不完整,在被扛走之前,最後蹦出來一個人名, “蕭承陽?”

“去找拉希姆!”

走出磨坊監獄的大門,原其朗恍如隔世,她又走到街對面的沙瓦勒馬小鋪,坐在爐火邊發呆,“拉希姆又是誰?我去哪找他?”

“你好,拉希姆在此。”她愕然,說話的是這個正在烤肉的大叔,“你是拉希姆,the 拉希姆?”

“是的,舟讓我在這裏等你。”

他有這個神通?她一直把他當成不通俗務的書生,但這頗有戲劇性的一幕讓她覺得他倒更像是武俠小說裏深藏不露的高手。

“你會說中文?”

“我在中國呆過5年,是你的校友,舟的系友。”

拉希姆帶着她走街串巷,來到了一棟極為普通的公寓,雖然外牆已經破爛不堪,但進入室內,她心裏便有了七八分明白,這裏是從舟在本地的住所。白色亞麻的床單和窗簾似乎是新換的,非常幹淨。拉希姆讓她坐下,跑去燒水,洗杯子,過了會端了一杯綠茶回來。原其朗喝了一口,砰的一下把杯子重重地放回桌上,吓了他一大跳。

“怎麽了?”

“這是今年的明前碧螺春。他不怎麽喝,是為我預備的。你們早知道我來了,為什麽一直不露面。你們到底還有多少事瞞着我。”

“我比窦娥還冤。”拉希姆雖然滿嘴絡腮胡,但是年紀跟從舟相仿,中國話說得很俏皮。“舟被抓起來沒幾天,沈家就派人來了,這是他們喝剩下的。”

原其朗這才想起來,沈家那麽大勢力,需要她來做急先鋒?可是,他們也确實沒把人救出來呀。她心裏更急了。

“當年,為了保護館裏的文物不被戰火摧毀,我們制定了一個藏寶計劃,把一部分珍貴文物藏到了安全地區,等到戰亂平息,再分組押運回達罕。這件事,我們進行的很隐秘,知道的人不超過十個。” 拉希姆把茶端起來又遞了給她,他不知道她知道些什麽,于是從頭開始說。

“包括蕭承陽?”

“你已經知道了?”

“嗯,非常對不起,是我的同胞。”原其朗有些心虛,“當然你的同胞肯定也有參與,蕭承陽一個人能興起多大的風浪,他估計也就是個馬仔。還有,從舟是來幫助你們的修複文物的,你們的政府居然在沒有充分證據的情況下,就把他抓起來,根本就是受了內奸的挑唆吧。”愛國心不能丢,話得說全了。原其朗想。

“我們這邊的叛徒是誰,還不是很清楚,但是舟很确定,只要沿着蕭這條線順藤摸瓜,就一定能夠水落石出。但是你們中國有句話怎麽說的,打蛇要打七寸。”拉希姆喝口茶,若有所思的樣子。

“你不要給我賣關子了,所以呢?然後呢?”拉希姆吊胃口的死樣子很像她哥,倒是有幾分親切,親切到她很想一拳揮舞過去。

“那時,舟總有些心不在焉。他說要先回去跟一個女孩子結婚。我對他發了好大的火。”他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其實你一入境,他就知道了。他早就帶話出來,讓我去找你,但是因為蕭的原因,我對他身邊的人不太信任。今天看到你,為了他跑了這麽遠,做這麽危險的事,我相信你了。”

原其朗沒有怪他,她心裏又飄到了四年前,那時候,他是真的想和她結婚啊,連這麽大的事都可以先放下。

“舟說要去結婚,回來卻很沮喪。他說,發現了文物的下落,但是蕭很警覺,暫停了所有的交易。他向我們承諾,一定會找回所有的文物。”他沒有告訴拉希姆,蕭承陽騷擾他的未婚妻,威脅了他。

“那這四年,你們做了什麽?”

“我們什麽也沒做,我們在等待。等待時間讓某些人放松警惕,等待時間讓某些人按捺不住,等待時間讓某些人急不可待……”

“你們咋不等待戈多呢?” “等待”,“時間”,她聽到這些永恒無為的抽象詞彙,胸腔中就有股子無明業火在熊熊。“現在呢,他都下獄這麽多天了,你們打算怎麽辦?”

“還是要等。等待時間……”

“那個啥,拉希姆是吧。我知道你中文很好,但是你這樣說話很容易挨揍知道嗎。”

幾杯熱茶下肚,原其朗驚魂稍斂,慢慢鎮定了下來。腦子裏所有的線索都過了一遍之後,媚眼一翻,有了主意,“我曾經暗訪過地下文物市場,有一些線人。我們來釣個魚怎麽樣?”

“釣魚?你的邏輯,我不是很明白。”

“我們僞裝成老買家,找蕭拿貨。他忍了這麽久,現在知道從舟被關了起來,一定不會錯過機會。等他和你們這邊的叛徒接上頭去起貨的時候,咱們就來個甕中捉鼈、人贓并獲。”

一個星期後,大馬士革東邊的一處普通民宅,蕭承陽和兩個前達罕博物館工作人員,一人拿着一把鑰匙,打開了地窖的大門。等他們從地窖出來的時候,等待他們的,是十幾個荷槍實彈的警察。

蕭承陽被押走的時候,看到原其朗叉着手站在巷子裏,似乎并不吃驚。他請求警察讓他們說幾句話。

“你記得我嗎?”

“坦白說,不記得。”

“當年在現場,我看着你和他一起走過來,那是我第一次看他露出那種小心呵護的表情。他待你果然不一樣。”

“所以你是因愛生妒,不坑死我倆不罷休嗎。”原其朗佩服自己還能跟他對話。

“我看過你做的節目。如果你問我為什麽要這麽做,我就送你一句話:你沒窮過,你不懂。”

“我是不懂。你要錢就罷了,你還差點要了他的命。”

“你比他可笨多了。他為什麽那麽快就猜到是我,恰恰是因為我留了他的命。如果我當時沒有請求那些人留他一命,你以為憑你拍的幾張模糊的照片能把我怎樣。你以為憑你的小手段,真能抓到我。”

她突然無言以對。

“但是我不後悔,他是我在世界上最尊敬的人。我這次來,心裏不是沒有懷疑,但我還是自投羅網了,大概我心裏真正想要的結局就是這樣的吧。”

她不知道他說的是否是真的,也并不想知道。她第一次明白當年那些鍵盤俠的情緒,我根本不關心你背後的故事,只想讓你接受懲罰。

“這四年,我有錢了,但我從來都沒有真正快樂過。你幫我轉告他,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就是這些年跟着他做助手,一起走南闖北。”

“你想得美!我一個字都不會告訴他。”原其朗念書的時候看了好幾年的《犯罪心理》,她覺得,最這種人最大的懲罰,就是把他說的話當作放屁,不給他任何講述和被銘記的滿足感。

蕭承陽已伏案,這次她是光明正大的來看他,“他們全都招了。還有一些流程要走,你很快就可以出來。現在你可以考慮寫回憶錄,賣大IP了。”

他只是笑了笑,胡子太長,很像詩仙道聖,更添幾分風流潇灑,“我早說過,你真的很适合做記者。”

她也在笑,眼淚卻留下來。嗯,從聽到他被抓,到現在就要被放出來,她還是第一次流淚呢。

沈從舟出來的那天,太陽很熾熱,她披着白色的面紗,向他跑去,卻又在身前一尺站住了。他們現在還是可以擁抱的關系嗎?她還不太确定。

他只說了一句謝謝,看起來非常疲憊的樣子。拉希姆帶着他們回到了從舟的小公寓。洗了澡,剃了胡子。面前站着的,還是那個幹淨爽朗的青年。

“舟,敵人都解決了,現在是不是該我們去起貨了?”拉希姆突然說。

第☆、淋過一場大雨之後的晴朗

“起貨!”她呆了,“你們不會真的?”

拉希姆在旁笑了笑,“你誤會啦,這也是我們藏寶計劃的一部分。”

他是一個熱衷說書的人,還是從舟說話簡潔明了,“當年我們不相信政府軍能守住這裏,那四批文物依然是□□,裏面很多是假貨。這件事,蕭承陽都不清楚。大部分最珍貴的文物被我們封存在中央銀行的地下金庫,我們原本打算鏟除內奸之後再去取。”

“這還得多虧了你的女人,否則蕭不會這麽快來的。”拉希姆急得搓手,“快去見證奇跡的一刻吧。馬曼和哈立德他們可能都等不及了。”

他突然瞥到她面色蒼白地坐在那裏,“朗朗,你怎麽了?”

“你們聊,我走了。”

她剛起身,沈從舟就從茶幾後面跳了過來,一手拉住她,一手拽起拉希姆,把他丢了出去,接着一腳揣上房門,把原其朗丢回到沙發上,緊緊地箍着她,按着她的肩膀說,“這次,你別想逃走。”

她從沒見過他如此淩厲兇悍的樣子,但氣場絕不落下風,“我逃走?上一次,難道不是你抛棄我的嗎。”

他眼神一恸,放開了她。

“好偉大,好感人,我一直以為你是個坦蕩到迂腐的書生。但是我錯了呀,算計人心、陰謀詭計,你玩得很溜呀!”

“你當時,用冷冰冰的态度刺傷我,逼我退婚,并不是為了保護我吧。只是為了讓蕭承陽相信,你為了我,寧願銷毀證據,願意不追究他。你真正的目的,只是為了讓他徹底放松警惕,好讓你們釣出這邊的內奸。這樣你們才能确保最重要的這批文物不被內奸染指。

即使我不來救你,他還是會在回來起貨的時候束手就擒。哪怕我不找他,以你的神通,自然也會有辦法讓他來。沈家那麽大的勢力卻救不出你,是因為你自己根本不想出來,你想讓蕭承陽放心大膽地來大馬士革。”

“我真傻啊,我剛剛才明白,這一切的一切,只是你自導自演的苦肉計。我怎麽那麽傻,在這忙前忙後,還以為自己在幫你。劇本你早就寫好了,我沒添亂就不錯了,我又自作多情了不是?”

沈從舟按住她的肩膀,誠懇地看着她說,“除了你的部分,你說的都對。你記住,我永遠不會拿你冒險。不管最後能不能抓到他,我都不能讓你受到一絲一毫的威脅。

我最痛心的就是當時不能對你說出真相,我怕他真的會傷害你。當我看到你的手機上出現他的號碼,當我知道你掌握了證據,置自己于危險之中的時候,你不知道我有多恨,恨不得把他碎屍萬段。蕭承陽,他真的很厲害,他以一己之力,一舉毀了我兩個夢想。”

“在牢裏,我一直在回憶,你是左臉有顆痣,還是右臉有顆痣。我想着,這件事已解決,我一定要去找你,永遠不離開你。你恨我也好,讨厭我也好。我都不在乎。如果我在世界上,還有什麽在乎的,那就是怕你受到傷害……”

他在裏面待的太久,三餐不濟,日曬不足,此刻臉色蒼白,額頭上冒着虛汗,說出這麽多話,已是上氣不接下氣。原其朗立馬心軟了,“我說錯了,你別着急。你看你一臉的汗。”

屋外,拉希姆的聲音響了起來,“我作證,舟一定是為了保護你,才不能和你結婚的。他每天都要看你的照片。喝醉了還會喊你的名字。朗朗,朗朗,朗朗……”

門吱呀一聲開了,原其朗輕飄飄扔出幾個字,又把他關在了外面,她說的是“你丫閉嘴!”

看着床上疲倦到極點以後沉沉睡去的人,原其朗決定不再自欺欺人。四年來,她很想念他,因為可憐的自尊心,她不允許自己承認。她把他關在心靈的小黑屋裏,即使她跑到了大馬士革,把他從牢籠裏接了出來,但在她的心裏面,他的刑期還沒有結束。

她說自己“自作多情”,其實,她更多地是“自挫自敗”。她怕再一次承受打擊和拒絕,害怕深情再一次落空,于是自己提前鎖定敗局。就像一個資優生因為經歷了一次成績的滑鐵盧,于是在下一次大考前,把書扔了,放棄努力。即使考砸了,他卻可以獲得一份心安理得:反正我也沒盡力。

當年的悔婚難道不是一次典型的自挫,她猜疑,她恐懼,然後她自己舉起白旗,直接宣告戰敗。她沒有給他申辯的機會,卻把罪全部算在了他的頭上。

她想,現在不該這樣的,應該反過來,盡一切的努力,即使最後結果不好,也不會遺憾。從此後,不管你怎麽樣,總之我就死心塌地的愛你就好,我原其朗在這場愛情中,只會馬革裹屍戰死沙場,再不會臨陣脫逃。

她摸摸他眉頭緊鎖的川字,忍不住親了親他的臉頰,“對不起。”接着趴在他的身邊,也睡了過去,她實在也是太累了。恍惚中,感覺臉上濕濕的。

夢裏,她回到了那個初夏的傍晚,她離開他的“田野”,天邊出現了一道彩虹,一切是那麽的浪漫,未來是那麽的值得期許,她随興改了王力宏的一句歌詞,“我是淋過一場大雨之後的晴朗,你是春雨裏洗過的太陽。”

第二天一大早,拉希姆又出現了,他對于戲劇性的偏好與他當電燈泡的不自覺,一樣地堅不可摧。他堅持要在叛徒“伏誅”,舟兄獲得清白的時候去“起貨”,要讓整件事充滿着傳奇色彩,成為國寶的一段佳話。

“拉希姆,我有一個不好的消息要告訴你。”

“怎麽了?你把鑰匙弄丢了?不行啊,少一把都不行。仗打了這麽多年,可找不到什麽高明的鎖匠了。”

“不是的,我這幾天在牢裏聽到了一些士兵的談話,當年趁亂洗劫博物館的可能不是反政府武裝……”

拉希姆沉默了半天,沈從舟也不說話,他知道拉希姆對這一天有多期待,也知道他此刻有多失望,多無助。

原其朗在艾瑪麗大嬸那裏也聽來一些事情,她大概判斷了一下,這個地區現在,跟我們內戰時期差不多。未來的事,都還不好說。

“起貨吧!”原其朗說完,發現兩個男人都齊刷刷地看着她。

“這會子政局暫穩,名正言順的起出來。”

“那萬一又打起來,或者,或者……”拉希姆像洩了氣的皮球,從舟的話讓他從天堂堕入了地獄,一時還沒有回魂。

“辦這件事之前,你們先得整理好內務。”她指指拉希姆,“你,到底是幹什麽的?你們館長呢?”

“館長被IS斬首示衆了,因為不肯說出文物的下落。”拉希姆眼眶含淚,原其朗卻沒有傷感的時間,“好,那現在誰說了算。”

“馬曼,他是副館長,現在正在帕爾米拉古城讨論重建方案。”

“那我和你說,他說了不算。”原其朗轉頭看從舟,拉希姆顏面盡失。

“我們請外交部的人出面,跟現政府提出在國內安排文物展的願望,”她頓了頓,“這事,你讓沈家來辦,開口的官員,級別越高越好。”

“然後,你請馬曼他們好好兒策劃一下,挑選出最珍貴最不想受損的文物,帶到咱們國內去展覽。”

“接下來就好辦了,會有很多的展覽邀約過來,你讓他們挑選精心得力的人,帶着文物在外面流浪就可以了。當然,你可以幫着運作一下。美國、法國、德國、日本……一個國家一個國家的跑。懂嗎?”

沈從舟的眼神慢慢地亮了起來,拉希姆的眼神卻是越來越渾沌,“她在說什麽呀,什麽流浪。”

可是沒有人理他,原其朗看着沈從舟灼熱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自己,不禁問他,“你在想什麽?”

“王熙鳳協理寧國府”。他倆會心一笑,拉希姆更加郁悶了。他明明熟讀紅樓夢,但怎麽還說不知道這兩人在說什麽呢。

馬曼回來了,聽了從舟“夫人”瞞天過海的計劃,120個不滿意。

“吉布拉為了阻止這些文物流失,獻出了生命,現在你要我們把這些珍寶主動送出國外,這讓我非常難過。”

原其朗不知道他們在吵什麽,只是覺得馬曼家的噴水池真好看。

“這是最靠譜的一種方式,可以保護文物不在戰火的肆虐中損壞和遺失。你也知道,我們的藏寶計劃,只有中央銀行的這部分暫時完好無損,其他都有不同程度的毀壞。甚至是不可修複的。而戰争并沒有徹底結束的兆頭。”

沈從舟也有些激動,犧牲的吉布拉館長是他這些年最尊敬的良師益友,他敬重這些人,除了吉布拉,僅他共事過的,就有4名考古學家為了保護文物慘被斬首殺害,也正因為如此,他作為一個“外人”,才會冒着忌諱,努力想要說服馬曼。

“沒有徹底的和平,所有的文物保護工作都沒有辦法真正有效的開展。”

“屬于敘利亞人民的記憶、歷史和理想,被送到外國流亡,我覺得對不起我們的國民。”

從舟看着遠方沖他比出加油手勢的原其朗,“有個人等了我很久了,我不能再留在這裏……”他掏出鑰匙,交到馬曼的手上,“謝謝你和吉布拉對我的信任。如果你改變主意了,記得找我。我會奉獻我的一切來幫助你們。”

他走過去,挽起原其朗的手,跟馬曼、拉希姆還有在達罕就一起共事的朋友們告別。

“馬曼,”臨走前,他看着這位昔日裏并肩的戰友,“吉布拉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文化存,則國家存。”

第☆、吹落山風嘆千秋夢

“《保護國寶:敘利亞文物特展》正在蘇州博物館展出,文博界一度以為已在亂世中消失殆盡的珍寶,毫發無損的再度面世,引發全世界驚嘆。達罕市立博物館現任館長表示,這批文物的背後,是敘利亞和中國考古學家共同努力的見證。”

原其朗關掉手機視頻,有些酸溜溜地看着沈從舟,“不去看看?真的就隐姓埋名?咱們做了這麽多事,就算不接受采訪,也值得記錄一下吧。”

沈從舟笑笑,點點她的鼻子說,“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是是是,我的道心不夠堅定。”

他又笑笑,“不交僧道,便是好人。”

原其朗微怒,作勢要打他。卻被攬在懷裏,不得作聲。

刀光劍影、鐵甲鮮花、千秋家國,都漸行漸遠。只有他們兩個人,耳鬓厮磨的夜晚,磨磨慢慢的雨聲。

園裏不知何處又傳來咿咿呀呀的水磨腔,“你有沒有發現,昆曲裏面的‘夢’特別多,游園驚夢,南柯一夢。在大馬士革的半個月,我也跟夢了一場一樣。”

“沒有想到,這次是你救了我。”

“我沒有救你,謝謝!按流行的話說,我是強行C位。本來沒我啥事。”

“不,如果你沒有在那裏,我可能沒有信心回來找你。”

“那你……還會走嗎?”

“我曾經答應過你不走,這個承諾依然有效。”

“混蛋!”

沈從舟皺皺眉,她現在越來越愛說髒話了。

“你看過《阿飛正傳》嗎?張國榮說過的一句臺詞,這個世界有種鳥是沒有腳的,它只可以一直飛啊飛,飛到累的時候就在風裏睡覺。”

“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咱們沒必要互相把對方拴在褲腰帶上。”

沈從舟臉上漸漸流露出一種要被遺棄的表情。她笑了笑,親了親他的臉頰,“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長相厮守不适合我們。”

她站起身,“所以呢,你該幹嘛,幹嘛去。不要輕易再去許諾。你要知道,我從你身上學會的最珍貴的東西,是對職業的熱愛。這在我們的社會,比男女間的真愛還要稀缺。”

“你現在是和我分手嗎?”沈從舟有些糊塗了。

“當然不是啦,”她攬着他的腰,“我……我明天要出差了。可能要去三個月,甚至更久……”

沈從舟看着天上的月亮,哎,風水輪流轉。(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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