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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站在事物的不同角度觀察事項本身,就如同在相反的方向辨別硬幣的正反兩面。

自以為勝利在望、忙上就要出征圍困烏魯克的士兵們也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裏,以閑談的口吻說起這次幾個小國聯合在一起發動的戰争。他們用木枝撥弄着為了烹饪食物而燃起的火堆,說起戰場的時候就像是在描述着一個遙遠而怪誕的游戲。

實際上,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的國家在很長一段時間保持着相對的和平,神明們的生活安穩而缺乏進取心,渴望滅世或者統治世界的邪神不是沒出生就是死在誕生的路上。有着光輝的權能的、實力強大的神就算偶爾弄死一兩個人類也不會引發巨大的災難。偶爾會有小規模的劫掠,沒有在乎那個,人類的性命在神代和獸類一樣不值錢,冬天的寒風吹過就有可能有人凍死或者餓死在荒原上,野狼嚎叫一聲,可能會有老人和小孩淪為口糧。

大家對于自己和旁人的生死都顯得漠不關心。

一個年輕的男孩兒看上去絕對不超過十五歲,他興致勃勃的跟身邊的老兵商讨着打完仗之後要怎麽享受搶來的食物和衣服,在他身邊長着濃重的絡腮胡子、面孔大部分被覆蓋住完全看不清楚五官的老兵漫不經心的應付着年輕人,時不時擡起頭看看坐在隊伍最前端的軍隊長官。

長官是由幾個小國裏面最強盛的國家推舉出來的,他身邊是來自其他國家的副官,幾個人聚在一起享受着整個軍隊最高規格的待遇,即使是這樣他們的臉色也都沒好到哪裏去,透出一股因為長時間的饑餓和營養不良導致的焦躁。他們有一半人一邊說話一邊擡着腦袋盯住身後的叢林,就好像那裏面有什麽東西需要時刻警惕一樣,剩下的那一半則是惡狠狠的看住軍隊,防止有好奇心過重探頭探腦的傻瓜一不小心跨過警戒線,出師未捷身先死。

男孩兒對這些一無所知,還帶着從古老的鄉村走出來的愚昧和天真,一邊幹嚼着手裏的植物根莖一邊說道:“我聽說烏魯克是個特別可怕的地方,我們那裏的人都把它形容成是魔鬼和人類共存的城市,因為他們的國王特別兇暴,那雙紅色的眼睛只要看你一眼就會讓你下到冥界去……我本來是不敢來的,但是我們家裏人太多,沒有糧食活不下去。我的小妹妹去年冬天就餓死了,我的一個弟弟看上去也活不了多久,現在家裏只有我能出來參軍。據說烏魯克的城裏屯聚着大量的糧食,他們的居民雖然時刻受到生命威脅,但是至少能吃飽穿暖。”

他耷拉下來肩膀,“有的時候我覺得還挺羨慕的,就算他們的王吃人,可是如果我妹妹當初沒餓死的話,我不介意供給王一只胳膊。”

他毫無戒心的把自己的家庭狀況像是倒豆子一樣嘩啦啦揭到底朝天。周圍的大人們聽的哈哈大笑,把別人滑稽的悲慘當成為數不多的笑料,有個人笑嘻嘻的說道:“烏魯克的王可不會要你的胳膊,她是要把整個心髒都吃掉的。”

男孩兒吓白了臉:“真的嗎?那王一天就要吃至少三個人……他們的國家有那麽多人嗎?”

又是一陣大笑聲,另一個人說道:“你們一家子就夠她吃一天了,難道烏魯克的王還會餓死嗎?”

這個生動的計算方法讓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好長一段時間沒人開口。

幾分鐘過後那個男孩子想了想、又不服氣的想要争辯什麽,和他坐在一起的絡腮胡子老兵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讓他安靜下來,啞着磨砂一樣的嗓子說道:“別說話,低頭。”

他的話就像是關掉了收音機的按鈕,轉瞬間,整個軍隊都安靜下來,仿佛有怪物把空氣吞掉形成了一個真空地帶一般。人們垂下頭,只能感受到其中一個軍官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視一圈,匆匆在一群五顏六色的腦袋上面選定了一個形狀較好的,沉聲說道:“你,站起來,去給‘它們’送食物。”

被點到的人的臉色霎時間比之前的男孩子還要慘淡。

他哆哆嗦嗦的站起來,不情不願又無從反抗,幾個身強力壯的人一起盯着他,那是軍官的親衛們。他被其中一個侍衛推了一下,踉跄着走到警戒線的邊緣,從軍官手裏接過一個蒙着巨大的樹葉的籠子。

“我……我……”男人抖動的像是風中的落葉,磕巴了半天也沒把話說清楚。站在前方的軍官漸漸不耐煩了,他粗聲粗氣的說道:“有什麽問題回來再說,快去!”

男人開始小步小步的靠近叢林。他的臉上混雜着濃重的恐懼和絕望。

就在這時候,他手裏的籠子突然抖動了一下,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撞擊了一下籠子的欄杆。

男人本來就在發抖,被撞的手劇烈的一顫,被蓋在籠子上面的樹葉挂不住了,飄飄悠悠的落在地面上。

軍隊裏有了短暫的小小的騷亂聲。

“安靜!”

一個士兵站起來維持秩序。

遠處偷偷擡起頭打量這一切的男孩兒忽然瞪大了眼睛,他下意識的拉了一下身邊的老兵,尖着嗓子說道:“那裏面是——”

老兵驟然擡起胳膊捂住男孩兒的嘴巴,寂靜的空氣來傳來一陣不明顯的‘嗚嗚’聲。

有個軍官向着這個方向看了一眼,但是他明顯也很焦慮,只看了一眼就扭過頭繼續盯着叢林中的陰影去了。

男孩兒瞪着眼睛掙紮的力度越來越大,他猛地拉下老兵的胳膊,拼命壓低嗓音憋得臉通紅:“那裏面——那裏面是個人!是個小姑娘!”

他看見了!那麽小的一個孩子!三四歲的年紀,被捆起來捂住嘴巴,和他死去的小妹妹差不多大!

周圍的另一個士兵拍拍他的肩膀,小聲說道:“不想死就別說話。”

“可是——”

“你以為我們在靠着什麽養着那些東西?”士兵臉上也帶着驚悸,勉強維持着平靜的語氣嗤笑一聲,“單單靠着打獵?靠着我們節約糧食?你覺得就算軍官和我們一起吃糠咽菜,節約的那一點東西就夠那些龐然大物吃飽嗎?萬一他們吃不飽,跑出來襲擊我們怎麽辦?反正那些貴族養着很多奴隸,少了一個小崽子也不心疼。”

“但是……”男孩兒的牙齒因為恐懼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咯咯作響,“但是我們發動戰争不就是為了更多的人能夠活下去嗎?”

他為之戰鬥的理由,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傳說中的龐然大物——烏魯克,那個連名字都快變成禁忌的暴君,那個在近些年來越發高高在上的國家,他們的存在是反常規的、是幾近不現實的。人類快要脫離神明的統治,自由自在的享受地面上的資源,不管是地上跑的還是水裏游的甚至是天上飛的,魔獸不再威脅生命,反而成為了食物的來源。家畜被馴養,田地被開墾,房屋被建造,寒冷的天氣可以靠着爐火和動物皮毛禦寒,疾病有神官醫治,活下來的人越來越多,城牆一再擴張——

在不明真相的外地人眼中,那被描繪成是一座魔鬼之城。

人類用靈魂和來自深淵的王做交易,換得一時肉體的安寧。

“我們打仗……不是因為烏魯克的城市越來越大,他們的人民将貿易壟斷,将最肥沃的土地占據,囤積糧食和寶物,讓周圍的小國人民生活不下去了嗎?”男孩質問道,“可是為什麽現在我們反而先要自己人去死呢?!”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士兵低聲道,“是必要的犧牲。沒有它們的話,我們不可能打敗烏魯克的。”

仿佛是在印證他的話,一聲哀嚎突然在深林當中傳出來。

是給怪物送飯的那個男人的聲音。

之後是一小聲、女孩兒的尖叫,細弱而沙啞,在最尖利的部分戛然而止。

在那一片昏暗當中仿佛響起了毛骨聳然的咀嚼聲,和骨骼咔吧咔吧碎裂的聲音。

一個軍官面色慘白,仿佛是要給自己開脫一般開口說道:“看來他的運氣不太好。”

一般來說,不是每天送飯的人都會被吃掉的。

沒有人能夠揣度一群怪物的心思,大家只是希望能夠快點和烏魯克開打,現在看來哪怕是戰敗也是一種解脫。

比起潛伏着危機的自然,這種定時定點,讓人提心吊膽上趕着去送死的方式更加折磨人。

在那之後,再沒有人想要開口說話了。就連最活躍的年輕人也只是沉郁地看着眼前的地面,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自己的親人。

吃完飯之後,氣氛稍微緩和了一點,一直坐在男孩兒身邊的老兵站起身拍拍男孩兒的腦袋,說道:“我去方便一下,有人問起的話你幫我打聲招呼。”

男孩兒不聲不響的點點頭,看上去心思完全不在這。

老兵也不管他,看看周圍,大大方方的走進與怪物所在的方向完全相反的另一處樹林當中,剛剛拉開褲子,就聽見樹上有人跟他說道:“走了,沒必要呆下去了。王已經知道這件事情了。”

老兵下意識的回了下頭,确定附近沒人才開口道:“現在?王怎麽會知道?”

那聲音簡短道:“她直接過來看了。”

老兵先是不可自禁的露出喜意,然後突然想起了什麽,愣了一下皺眉道:“王看到剛剛那個場面了?”

“沒有,是在之前那會離開的,走的時候留下了記號,我才看見。”樹上傳來的聲音語氣懊惱,“我們效率太慢,王她肯定是着急了。”

“沒看見?那就好……怪傷眼睛的。”老兵嘀嘀咕咕的提上褲子,也不想着解決個人問題了,“我們一走了之會不會出問題?”

“反正沒有人會發現,留在這裏才危險。”

他們不再多談,趁着人群還沒有集合的時候迅速的從林子裏面脫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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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爾伽美什(超迷茫):名字也不能提的大魔王?是在說我嗎?

烏魯克居民(堅決):不是不是!絕對不是!您看錯了!

反正恩奇都也出場了現在可以把被金閃閃直接或間接禍害的範圍擴展到整個美索不達米亞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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