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時靜寂,竟無人打破沉默。
“大娘,您回啦!”半晌,豆苗兒扯了扯僵掉的嘴角,“聽說桃杏姐姐生了對雙胞胎?恭喜恭喜,他們都還好嗎?”
“好。”孫大娘只盯着陸宴初瞧,偏厚的兩片嘴唇翕合,一雙眼睛仍沒從呆滞中醒神,下意識應和着,“好,好,好……”
“孫大娘,晚輩陸宴初。”陸宴初放下碗筷,起身朝孫大娘作了個揖。
在最初的震驚訝異過後,他窘迫也好赧然也罷,總不能一聲不吭袖手旁觀。
陸宴初一套動作謙謙有禮,端的是鎮定自若,但細心瞧,很容易發覺他耳後根通紅一片,那片紅暈甚至一直蔓延進衣襟包裹住的脖頸裏。
“哦,曉得,我曉得你是誰。”孫大娘支支吾吾,她瞅了眼跟着站起來的豆苗兒,心情複雜。
怎麽說呢!孫年安是她外侄,她把豆苗兒當半個閨女看,自然希望兩人能有個結果,況且這也算門當戶對的喜事。
可不得不承認,與面前這位一表人才有學有識的陸宴初相比,她那侄兒差的不是一星半點。此時望着面前兩人,果真男才女貌一對璧人,般配,般配得很。
哎,沒戲了沒戲了!
孫大娘一肚子納悶和牢騷,以及擔憂。
豆苗兒瞞着她,她心底不舒坦,有些酸溜溜的。再者二人偷偷摸摸在家幽會,到底不太敞亮。還有……孫大娘終究是關心豆苗兒的,她姥爺姥姥走了,身邊都沒個把關的人,陸宴初家裏那檔子事可不簡單,若最終他要去京城投奔他爹,那她呢?
“大娘,您吃飯了麽?”尋不着話說,豆苗兒幾根手指攪在一起,朝旁邊陸宴初暗暗遞去一個眼神。他好歹是個讀書人,腦袋靈光思維活躍,快給找個理由解釋解釋啊!
陸宴初薄唇緊抿,匆匆睨她一記。男女授受不親,從遇見她起,他已做了不少讀書人不該做的荒唐事,如何還有臉再強行隐瞞?關鍵怎麽隐瞞?他是真睡了她閨房,真吃了她做的可口飯菜,也真被孫大娘抓了個現成。單就最後一條,便跳進泖河都洗不清了!
“沒呢,我一着家就急着來找你,因為……”孫大娘将二人的小動作看在眼裏,欲言又止。
“孫大娘。”跟着豆苗兒這麽喚她,陸宴初知她是礙于他在場不好明說。退避定是要退避的,但也沒法退避到她閨房裏去,陸宴初看豆苗兒一眼,“晚輩有些事情,先行告辭。”
他要走,自然沒人攔他,豆苗兒将手藏進袖子裏,默默站着不吭聲。
陸宴初踟蹰不前,他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面頰上,頓了頓,笑得不太自然地向孫大娘再作了個揖:“孫大娘,我與豆苗兒自幼相識,情同兄妹,近日我住在泖河對岸的木屋內溫習功課,與她重新相聚,想着是妹子,就唐突地過來吃了頓便飯,是晚輩失禮。”
“哦?”孫大娘不太信,應得頗為敷衍。
“就是這樣沒錯!”豆苗兒眸中亮晶晶,暗贊陸宴初口齒伶俐會騙人。她上前攙着孫大娘落座,笑盈盈道,“我打小沒兄弟姐妹,一直都把陸家哥哥當親哥哥哩!”
“哦?親哥哥!”質疑地望着兩人,孫大娘動搖了。
豆苗兒忙蓋章肯定:“對呀,就是親哥哥,親的!”
她望向陸宴初,神情誠懇真摯,想讓他再說幾句讓孫大娘更信服的話,孰知這人默默望着她,眸色逐漸深沉,最後倏地扭過頭,再說了句“失禮,告辭”,人就頭也不回的走了。
“诶……”豆苗兒追了兩步,想起身後的孫大娘,只好努着嘴退了回來。
孫大娘眉頭皺起,憑直覺,還有兩人之間的氣氛,不對勁就是不對勁。
不過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得說,孫大娘拉住豆苗兒手,擡眸嚴肅道:“好孩子,你是不是還不知道,那劉二虎被抓了,前兒晚上他接連偷了他們村裏幾戶人家,今天才被逮住,在裏長面前他吓得六神無主,直呼認罪,什麽罪都認,只說自己沒殺人,明兒就得往縣裏送去。”
“是麽?”豆苗兒低下頭,不知該換上什麽表情。
“好孩子,你以後終于不用戰戰兢兢過日子了,真是老天開眼。”孫大娘恨恨道,“坑蒙拐騙的事兒劉二虎沒少幹,這次被抓,他以後就別想再禍害人了。”
點頭,豆苗兒想起前夜發生的事情,一時諸多感慨。泖河寬闊,那晚陸宴初帶着她游到對岸受了不少罪,他感染傷寒怕都脫不開這層關系,最終目的就是為了吓唬吓唬劉二虎,沒料到效果居然這麽好?竟讓他自亂陣腳引起衆憤被逮捕了?
與孫大娘再說了些話,豆苗兒難為情地把兩罐蜂蜜給她,讓幫忙退回去。
“大娘,我明白您都是為了我好,可我……”
孫大娘嘆了聲氣,她接過兩罐蜜,不吱聲。照以前,她定要再三規勸,可撞上今兒的事,她立刻明白了幾分。
瞧兩個年輕人,方才還找什麽借口,說什麽親兄妹,把她當瞎子糊弄呢!這下不全露餡了嗎?
“姻緣的事不可強求。”孫大娘顧慮地望着她,把所有想說的話都壓了回去,“你多想想,考慮的周全些,大娘先回去了。”
“诶,大娘,您慢走。”
站在栅欄門前,目送孫大娘遠去,豆苗兒轉身回屋。
将桌上碗盤收拾了,想到陸宴初的身子,她心又揪了起來。劉二虎已徹底無須忌憚,如今最讓她挂念愧疚的,就只有陸宴初了。
手腳麻利,豆苗兒洗完碗,立馬拿出藥材煎藥。
黃昏至,她把剛炒的兩份小菜放入籃子,外加一盅粥與一碗藥,以及幾顆蜂蜜糖球。提着籃子,鎖好門,她匆匆越過泖河,往竹林木屋行去……
趕時間,豆苗兒走得飛快。
氣喘籲籲停在木屋院子前,她朝內喚道:“陸家哥哥,陸宴初,陸宴初你還好麽?”
喊到後面,她面容焦切,生怕他病情惡化,如昨兒夜裏那般渾渾噩噩昏睡了過去。
“陸宴初……”搖着栅欄門,豆苗兒左右四顧,都想翻過栅欄門了,卻聽屋內響起一點動靜,旋即一聲吱呀,門開了。
如釋重負,豆苗兒笑着舉了舉手裏的籃子,朝出現在門側的那抹修長身姿道:“陸家哥哥,我給你送點飯菜和湯藥!你身體有沒有好點?”
“嗯。”從鼻腔裏輕輕帶出一聲,陸宴初緘默地拾階而下,開了栅欄門。
“陸家哥哥,你……”立在他身前,豆苗兒微微踮腳,想碰碰他額頭,看是不是發着燒。她沒計較那麽多,想着昨兒他睡得迷迷瞪瞪的,她就是這樣做的啊,不過昏睡的陸宴初和清醒着的陸宴初顯然很不一樣。
側身避開她手,陸宴初望向別處,低聲道:“你到底不是我親妹妹,我也不是你親兄長,彼此間還是要注意分寸,以免落人口舌耽誤了你。”
收回半空中尴尬的手,豆苗兒知道不合規矩,但她都不以為意,他幹嘛這麽一板一眼?撇撇嘴,豆苗兒随便嘟嚷道:“情同兄妹不行嗎?我把你當做親哥哥,不行嗎?”
“行。”靜了半晌,陸宴初看她一眼,面色沉了些許,“你說行就行。”
他這什麽口氣?
豆苗兒瞪着他,她其實只是随口說說罷了,他做什麽一副負氣的樣子?
難不成她給他當妹妹,還不夠格嗎?
豆苗兒賭氣地将手裏籃子往地上重重一擱,掉頭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