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幾縷暖陽從窗棂斜斜滲入,卻化不開滿室幽幽冷寂。
沒人主動開口,氣氛凝滞,像是屋檐下挂滿了長長短短的冰鈎子,散發出逼人寒意。
瑟縮了下,福寶忐忑不安地趴在陸宴初肩頭,視線在他們兩人臉上來回轉換,娘的神情古怪又可怕,他從來沒有見過她這個樣子。
“娘!”怯怯喚她,福寶擔憂自己做了令她不開心的事情,他掙紮着想下去,可抱着他的男人卻收緊雙臂,不準他走。
福寶求救般的再喊了聲“娘”,努力揮動雙手雙腳,他憤怒擡頭瞪着陸宴初,用捏緊的右拳錘打他胸膛:“快放我下去,你快放我下去!”
低眉對上福寶怨恨的目光,陸宴初一顆心如被重物敲碎,他人小力氣并不大,但每揮動一拳,都是他無法承受的剜心之痛。那厭惡的眼神快麻痹了他所有理智。
陸宴初冷冷望向對面女人,這就是她想要的?讓孩子恨他不認他?眸中滿布陰霾,他面色深沉至極!
“福寶。”怕陸宴初驚吓傷害到孩子,豆苗兒倏地起身,可她動作太急,撞到了長椅,膝蓋陣陣鑽心刺痛。
勉強穩住重心,豆苗兒踉跄扶着木桌往前走了兩步,眸含祈求:“陸宴初……”
虧她還記得他叫什麽,陸宴初突地扯唇諷笑。他抓住福寶不斷捶打的小手,努力擠出一絲笑意,溫和望着他激動的小臉道:“福寶,忘記我們剛才的約定了?你現在是不是應該問你娘一個問題?”
動作停頓,福寶鼓着嘴瞪他,又猶豫地看向豆苗兒,小嘴翕合數次,終于一臉堅信問道:“娘,他不是福寶爹對不對?您上次說不是了,這次才不是福寶要問的,是他!都怪他!”
心急如焚地望着被他桎梏在懷裏的福寶,豆苗兒不懂陸宴初到底想做什麽,他這樣質問她,有意思嗎?
究竟是不是,他自己難道不清楚嗎?
難堪地攥緊雙手,豆苗兒不得不駁斥自己說過的話,她從齒縫艱難擠出兩個字,愧疚的對福寶道:“他是。”
“可……”福寶驀地怔住,半晌,他結巴地看向“爹”,又糊塗地望着娘,撓着腦瓜道,“可娘您上次不是說他并不是福寶的爹嗎?”
“是、是娘看錯了!”
“看錯了?”呆呆複述着娘的話,福寶愣愣的,不知該做出什麽反應。
陸宴初扯唇,譏諷地攫住她說謊說得絲毫不泛紅的臉頰,語氣寡淡漠然:“幸好你這次沒看錯!眼神不好這種事有過一次便夠了!”
指尖扣入掌心,豆苗兒忍住屈辱,埋頭不作聲。
“娘。”不解地喚她,福寶腦子亂糟糟的,一開始他以為這個人是爹爹,他好開心,結果娘說不是,他就真的當他不是爹了!娘現在又說是,他好混亂啊!他真的是他爹爹,以後都不會再改變了嗎?
輕輕拿開他手,陸宴初把他撓亂的發整理好,抱着他笑道:“想不想去爹住的地方看看?”
目目相對,福寶又想撓頭了,可手卻被他握着。他手好大啊,比娘寬厚暖和好多,他的手都被他整個包裹住了,福寶抿唇認真望着疊在一起的他們的手,他突然好想去找學成哥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訴他,他好像有爹了,他不用把爹分一半送給他了!他們都有一個完整的爹了,這聽起來是不是好極了?
“我……”眨巴着眼睛,福寶偷偷掀眸看他,又迅速埋下頭去。他睫毛如顫動的羽翼,突然有點害羞,畢竟這和他想象中見到爹的畫面太不一樣。
不忍錯過他臉上每一個神情變化,陸宴初定定望着福寶,眸中逐漸濕潤,從方才到此刻,不過半個時辰,他腦中仍舊混混沌沌,每一句話每一個決定都是本能反應,他已經失去了思考的基本能力。不過不要緊,他只要确定一件事情就夠了,那就是……他必須帶福寶走,現在立刻馬上。
“跟我回家,以後什麽木雕‘爹’竹雕‘爹’,你都不再需要,我會陪你睡覺陪你玩耍陪你念書陪你寫字,好不好?”手顫抖着觸上他粉嫩臉頰,陸宴初啞聲道,“我都會陪着你。”
“那……娘去嗎?”心動地望向娘親,福寶輕輕問。
豆苗兒聞聲擡頭,卻與陸宴初漆黑眼眸撞了個正着,她率先別開目光,不知要怎麽辦才好,雖然不懂陸宴初現在為什麽又想要福寶了,但她應該感到開心不是嗎?這就是她帶福寶上京的目的,居然那麽輕而易舉就實現了,她真的該高興。
“娘去嗎?”久久聽不到回答,福寶緊張又期待,他喜歡爹描述的畫面,在書院時,雖然大家都好疼他,但他們每每看到他拿出娘雕的“爹”,眼神就會突然變得好奇怪,他不喜歡,他知道那是什麽意思,可誰叫他和他們不一樣呢,他沒有像他們一樣的爹啊。
還有,以前他經常會做夢,夢裏他懷裏的竹雕“爹”陡然之間變大了好多倍,他變得會笑會說話會眨眼睛,他好高興。可夢醒了,躺在他身邊的依舊還是那個竹雕“爹”,他不會笑不會說話不會眨眼睛,他就好失落!
靜靜期待着娘的回答,但……
福寶咬唇,下定決心,佯裝不在意道:“娘要是不去,福寶就不去了。”比起他開心,娘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鼻尖發酸,豆苗兒望向福寶,他正沖她笑呢!盡管笑容裏藏着顯而易見的不舍。
“她當然去。”收回望着她的冷冷眼神,陸宴初安撫福寶,“她怎麽可能不去?除非……”
他再度投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浸滿警告之意,那般嚴厲不容抗拒的架勢,令豆苗兒突然生出一陣陣恍惚與陌生,是了,他早就不是當初的陸宴初,她也不再是當初了無牽挂随遇而安的豆苗兒。
“真的嗎?娘一起去麽?”
“當然。”摸摸福寶腦袋,陸宴初沖他笑笑,抱着他邁出門檻,“好了,我們回家。”
“娘,快跟上呀……”福寶立即興奮地朝她招手。
童音清脆如鈴,豆苗兒前一刻看到的還是福寶甜甜笑容,下一瞬,陸宴初側眸,他深邃的眼睛透着滿滿威脅,仿佛在提醒她,她必須得跟上去!
笑意戛然凝在嘴角,豆苗兒麻木地擡起右腳,一步步慢慢跟上。
走出廳房,走出楓桦院……
福寶時不時扭頭看她,豆苗兒努力彎唇回以一笑。她目光緩緩落在他修長背影,思緒空白,陸宴初再沒回頭過,他并不在意她。
其實這些年,她已經很少想起泖河村的一切,也很少想起他。過去像成熟了的蒲公英,輕輕一陣風就吹散了,再找不回來痕跡。
剛生福寶時,她也曾想,或許她應該找他問個明白,他不來找她,她便不去找他嗎?可為什麽她就得去?自取其辱嗎?
陸宴初的為人,她有那麽清楚嗎?陸宴初會不會放棄她與福寶,她有那麽确定嗎?
而且她真的太累了,福寶一天天成長,書院慢慢地建成擴大,她既然能夠憑借自己的雙手過得很好,為何偏要去依附他?盡管對不起福寶,她恨自己沒能力給他一個完整的家,但這并不是她的錯,從走出泖河村那天起,她自始至終問心無愧,她愧的只是泖河村裏發生的事情而已!但她也因此嘗遍了辛酸苦楚,只因是他讓她擁有了福寶,哪怕怨過恨過,可看見陸宴初再次站在她面前,她好像還是沒有抗衡的底氣……
一路雖不斷小聲與福寶說着話,陸宴初腳下步伐卻未絲毫放慢,甚至算得上匆促。
距将軍府大門不遠之際,吵吵嚷嚷的沈家姐弟沿途找了過來。
“趙夫人,福寶……”沈慕春頭上的珠釵都跑歪了,顧不上欣賞陸首輔傳聞中的盛世美顏,她疑惑地望向前方,那是将軍府出口。面色變得嚴肅,沈慕春從袖中掏出皮鞭,“唰”得一下拍在地上,毫無怯意道,“這是怎麽回事?陸大人你是想把福寶他們帶去哪裏?關于案子若有什麽疑問之處,陸大人還是去找我爹商量比較好,今日想直接從我将軍府上把人帶走,可沒那麽容易!”
“慕春。”豆苗兒急急過去拉住她手,“事情……”
“慕春姐姐,他是福寶的爹哦!”迅速從陸宴初肩膀探出腦袋,福寶笑得有些赧然,“爹”這個稱呼他平日喊起來特別容易,但此時此刻卻好難為情。偷看爹一眼,見他正對他笑,暖暖的,福寶鼓起勇氣抱住他脖頸,笑嘻嘻沖後面的沈學成揮手,“學成哥哥,福寶不用你分我一半爹了!我現在要去爹爹家,我過兩天再來找你們玩好不好?”
“爹?”瞪大眼睛指着陸宴初,沈學成與沈慕春兩人同時驚得合不攏嘴。
福寶忙不疊點頭:“嗯嗯!他是福寶的爹爹!”
“福寶已經說得夠清楚,無關什麽案情。”陸宴初斜了眼豆苗兒,淡淡看向姐弟兩以及站在他們身後的管家仆從,“我帶走我的孩子與孩子娘有什麽問題?想必這種家事更沒必要與沈将軍商量,是也不是?”
“這……”不知如何是好地回頭看向管家,沈慕春迷蒙得很,福寶的爹怎麽會是陸首輔啊?天吶,這都什麽跟什麽,也就是說趙夫人與陸首輔之間……
“太可怕了。”不小心說出口,沈學成骨碌碌轉動着眼珠,猛地伸手捂住嘴。
福寶不管這些,他還沉浸在喜悅裏,顧自高興地朝他們揮手:“福寶過幾天來找你們哦!”
抱緊懷裏的福寶,陸宴初面無表情道了句“告辭”,拾步便走。
方才兩相對峙,他身邊持刀護衛神出鬼沒般現身,此刻規規矩矩立在後側,護送他離開将軍府。
“還不跟上?”即将踏出門檻,陸宴初頓了頓,輕飄飄道。
他沒回頭,但豆苗兒知道他是在與她說話,松開握住沈慕春的手,豆苗兒擠出一絲笑容,示意沒事,她提裙緩緩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