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卯時初,豆苗兒睜開眼睛,借晨曦微光,她目光緩緩游移,打量四周。
這應該是陸宴初的寝房,內裏擺置十分簡潔,沒甚多餘的物件,看起來并不奢華。
身下床榻也是他夜夜都卧着的吧!思及此,豆苗兒不大自在地換了個姿勢,懷裏福寶“哼唧”一聲,睫毛顫了幾顫,掀開眼皮喚她“娘”,又沉沉摟住她腰睡下。
不敢再動,她留心聽外面聲音,可首輔府卻很安靜,直至天亮,幾條街外的嘈雜聲才徐徐傳到耳邊。
給福寶穿好衣裳,豆苗兒抱他去外洗漱。
掀開紗簾,外室四個婢女蹲身行禮,端水倒茶十分殷勤。
豆苗兒問,她們便說是聽李管家吩咐過來伺候他們的。
早膳由李管家與廚房管事一同送來,想伺機了解他們母子二人的喜好。
房裏一下多了這些人,豆苗兒忍着不适,陪孩子吃飯。
李韬規規矩矩站在一旁,得首輔叮囑後,天不亮他就将阖府上下聚在一起,複述首輔與他說的那句話,讓大家都知道這對母子的重要性。陸宴初升至首輔不足半年,府裏大半下人都是後頭進的,極少數原先就跟着他。李韬雖一直任管家一職,可教管寥寥數人與大幾十號人的感受完全不同,這數月悠悠過去,他才摸索出一點門道。
“趙夫人,首輔上朝前吩咐,翰承院過于狹小,讓老奴帶您與小少爺去尋個寬敞喜歡的院落。”李韬見小少爺似乎飽了,忙低聲道。怎麽稱呼這女子其實是個難題,“趙夫人”還是陶平教他的,陶平從前就是首輔貼身護衛,私事或辦差多是他替首輔跑腿。據陶平昨夜透露,這趙夫人不得了,他沒見她時還當是誰,一瞧廬山真面,可謂吓得面色劇變,這位正是前不久他們下揚州遇見的“德善書院”院長趙夫人啊,這可不得了,真不得了……
李韬不懂,但從首輔和陶平的态度上得到證實,這趙夫人真不是外面随随便便的女人那麽簡單。
挑選院落?略蹙眉,豆苗兒用帕子給福寶擦嘴,敷衍道:“等首輔回來再說。”
“是。”
“娘,爹什麽時候回來?”
見他們吃完,李韬笑着令人将膳食撤下,答:“回小少爺,具體時辰說不準,偶爾早朝後聖上宣見,就會晚些。”
似懂非懂地點頭,福寶歪歪腦袋,拉着豆苗兒撒嬌:“娘,福寶想吃糖葫蘆,還想去見慕春姐姐和學成哥哥,咱們多買幾串去找他們玩吧!”
知将軍府再去不得,至少她帶福寶去不得,豆苗兒撫摸他額頭:“慕春姐姐和學成哥哥忙着照顧沈将軍,很忙,沒有時間陪你玩耍,娘帶你去買串糖葫蘆好嗎?但你不能多吃。”
“嗯嗯,好吧……”
牽着福寶起身,沒走幾步,管家李韬一臉為難地站出來擋在他們身前,尴尬道:“趙夫人,買糖葫蘆這種瑣事還是讓下人們去吧,老奴馬上讓人給小少爺買回來如何?”
豆苗兒直直望着他,驀地輕笑,隐隐透着幾絲譏諷:“他吩咐的?”
“首輔也是擔心您與少爺太過疲累。”
不想在福寶面前流露太多情緒,豆苗兒明白陸宴初是想把他們囚困住,果然,他現在的行事風格很附和他的身份。蹲下身,豆苗兒勉強溫聲對孩子道:“我們去選福寶想住的院子好不好?糖葫蘆等會兒吃!”
“好啊好啊!”聽到可以自己選,福寶立即開心地蹦起來。
李韬樂見其成,立即引着娘兒兩去瞧府上空置的院落。
實際上除了翰承院,整座府邸都很空,宅子在聖上賜下後進行了簡單翻修,大部分維持原先風格。福寶全程精神抖擻,在他做主下,挑了綠韶院,因為他喜歡裏面的小池塘,能養魚兒。
巳時,陸宴初匆匆回府。
翻身下馬,他目光陰沉地掃向府邸周遭,旋即睨了眼跟在身後的陶平。
心領神會,答:“人還在,據屬下觀察,他們大抵在黃昏交班,由此可見,的确是為了趙夫人而來,并且……”話說一半,撞上首輔冷冽眸光,陶平及時閉嘴。
将馬交給旁人,陸宴初方要踏入門檻,出來迎他的李韬交給他一封信,道是将軍府大小姐沈慕春寫給小少爺福寶的,一個時辰前送到府上。
氣不打一處來,陸宴初僵笑着接過信箋,很好,不僅在府邸周圍安插眼線,竟還敢拿福寶當擋箭牌?忍住撕掉的沖動,他拂袖闊步進府,問:“他們人呢?”
“在綠韶院。”
腳步一頓,調轉方向:“院子可收拾妥當了?”
“老奴命婢子打掃整理後,趙夫人說喜清淨,讓大家出去,老奴不敢不從,過會兒去瞧,這院門便從裏落了栓。”
“怎麽回事?”陸宴初皺眉,“你給我說說他們起身後的事情?她面色如何?心情如何?”
“看起來尚好,只是早膳後,小少爺想吃糖葫蘆,趙夫人準備帶他出府,老奴想起您的叮囑,将他們挽留在府邸,遣人去外買了幾串回來。”
“誰讓你攔着他們了?”
李韬震驚:“不是您……”
陸宴初氣得胸脯起伏,覺得這次比窦娥都冤:“我是讓你多派幾個護衛跟着他們,人別丢就行,不是叫你限制他們自由,你這樣誰能高興?”
“首輔恕罪,是老奴的錯。”
“自己給自己懲罰。”陸宴初煩躁不已,嘀咕道,“你不确定可以問我,罷了罷了,怨我,日後該說的話真是一個字都不能省。”
李韬滿臉通紅,羞愧不敢作聲。
行到綠韶院,陸宴初推了推院門,推不開。
自家府邸的院子,居然進不去,說出去都是個笑話。
綠韶院空間大,陸宴初沒臉扯着嗓子喊他們開門,他揉了揉一直跳動疼痛的太陽xue:“去搬個梯子來。”
“府邸裏沒有梯子。”
陸宴初忍住情緒:“那就去隔壁綏王府借個梯子用用,綏王府沒有,就去隔壁的隔壁謝太師府借。”
“是。”滿頭大汗,李韬拱手急急離去,帶人找隔壁的大人們借梯子。
讓身邊其餘人等退下,陸宴初煩躁地在綠韶院前走來走去。
從寬袖中拿出信箋,越看越礙眼,他猛地塞入袖中,眼不見為淨。
李韬自知辦砸了差事,這會兒十分盡心,兵分兩路去隔壁綏王府與隔壁的隔壁謝太師府,不過片刻功夫,十分有效率的共借回兩把梯子。
陸宴初吩咐他們把梯子固定在一邊牆側,揮手示意衆人離開。
首輔要爬牆這種事,想來也不願被瞧,丢面兒,下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散了。心中愈加肯定趙夫人與福寶這對母子的地位,首輔大人新晉上任,卻極少在府中擺譜,數月過去,沒有對任何下人紅過臉,也就這兩天最興師動衆。
凜冬,府中大半樹木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唯有少數常青樹依舊蔥綠蓬勃。
陸宴初穩了穩梯子,搖頭,嘆着氣往上攀行。
他實在想不到別的法子,福寶太小,敏感脆弱,又死心塌地站在她那邊,他總不能讓護衛強行沖撞開大門,便只能丢丢臉出此下策!
坐在牆頂,陸宴初吃力地将梯子換到另側。
卻聽牆下一聲驚呼:“爹,您在幹嘛呀?”福寶瞪大圓溜溜的雙眸,左手拿着個啃了幾口的蘋果,一臉好奇地指向高空,“爹,您是想幫福寶看樹上鳥窩裏有沒有小鳥嗎?”
陸宴初眉頭一跳,随他視線往上看,綠韶院牆角下一棵光禿禿的樹上高處确實有個鳥窩,他輕咳一聲,認真給他解釋:“冬天小鳥們都去溫暖的……”
奈何福寶過于興奮,根本沒要聽他說話,原地高高蹦了幾下,他扭頭就喊,“娘,爹好厲害!娘……”
“別。”陸宴初伸手阻止,卻晚了。
豆苗兒本就離孩子不遠,聽他叫娘,三步并作兩步小跑過來。
“娘,您說鳥窩裏沒有小鳥,爹現在要幫福寶親眼瞧瞧,爹是不是好厲害?”星星眼地扯豆苗兒衣袖,福寶興奮得眉開眼笑。
豆苗兒望向面無表情坐在牆頭上不上下不下的陸宴初,突然覺得有些可笑,不過他們現在處在僵持之中,可不能率先示弱,再者,不是他想要把他們倆給圈禁起來?撇了撇嘴角,她冷着臉走去前方,将綠韶院大門敞開。
陸宴初心底有氣,他反正已在牆頂,何必再折返走正道?
将梯子擱穩,他順着長梯往下。
福寶在地上蹦蹦跳跳:“爹,您剛才看清楚了嗎?鳥窩裏有小鳥嗎?福寶可以上去看看嗎?”
“沒有小鳥,等來年春天,爹再帶你看。”
“好呀好呀,春天什麽時候來?”
陸宴初笑着抱起他,盯着他天真的眼睛,心柔軟的一塌糊塗:“快了!”
父子說說笑笑進屋,豆苗兒站了半晌,提裙跟上。
倘若真的可以在首輔府辟出一方清靜之地,他忙碌公務時她帶福寶,他清閑時陪伴福寶,倒也不錯。
但……不是長久之計吧?
見她踏入門檻,陸宴初摟着福寶,不耐地從長袖拿出信箋,遞給她,忍住譏诮,盡量平靜:“将軍府送來的。”
豆苗兒愣了愣,接過,信箋有折痕,封口那兒有點破損。
“我可沒看。”見她盯着信出神,陸宴初忍不住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