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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為什麽一直沒有給福寶起名?

豆苗兒被問住,雙眼空洞無神,其實,她也不知為什麽。

沒有強逼她必須給他一個答案,半晌逝去,陸宴初拾起紙張,彎唇朝她笑道:“曹老回信中道‘端’字不錯,端,正也,立容直也。你認為如何?”

“端……”細細在嘴裏品着,豆苗兒明白字裏對福寶的期望,福寶這一生,她不求他站得多高多遠,她只求他品行端正,事事問心無愧。颔首,豆苗兒滿意道,“很好。”

“既然你喜歡,就叫陸端,等他成年,便字念卿。”

“念卿?”

“嗯。”望入她染了燈星的眸,陸宴初嘴角勾起,“這些年,我很挂念你,以及福寶。”

他低沉的嗓音好像飛絮落在耳畔,淡淡的癢在心底。豆苗兒怔怔望向他,他也正在看她,所有一切都仿佛靜止,唯有胸腔裏的一顆心,噗通噗通不斷加速。

油燈燒至盡頭,火苗瘋狂搖曳數下,突然熄滅,廳房驀地陷入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豆苗兒下意識退後一步,似撞到什麽東西。

“別動。”陸宴初蹙眉,“疼不疼?”

“不疼。”

“嗯,等我去取盞新燈過來。”

他腳步聲響起,一路有阻擋物,步子略躊躇。豆苗兒捂住有些疼的左肩,努力在昏暗中尋找他身影,卻什麽都看不見,也突然再聽不見他腳步聲。

“陸宴初?”她忍不住試探地開口喚他。

“別怕,我在這裏。”伴着回應,忽的一下,燈火閃了閃,室內恢複明亮。

陸宴初站在斜前方桌旁,手裏握着剛點燃的青銅燭臺,淡橘色的光暈氤氲他周身,将他含笑的臉頰襯得愈加柔和。

不敢再看,驀地低眉,豆苗兒忽然想到那年,她從木橋摔落到泖河,河裏的水真冷,死亡的滋味是什麽?那是她第一次感覺到,但他出現了。以至于後來揚州突變,她躲在破缸裏連大氣都不敢喘,包括後來一次又一次瀕臨絕望,她腦海裏都會閃現出他的模樣。

哪怕懷疑他會改變,可從前的陸家哥哥永遠都在她心裏活得很好。

所以?她一直拖延着不給福寶起個正正經經的大名,是不是還存在着那麽點期冀?是對泖河村裏那個陸宴初的期冀!

“怎麽了?”陸宴初走到她身前,試探着碰了碰她衣襟,見她怔怔的,沒有太過抗拒,便給她整理好披風,“天冷,去歇着吧,我送你過去,免得待會兒福寶醒了見不着你害怕。”

豆苗兒點頭,随他往前走。

掀開紗簾,她回眸看他一眼,什麽都沒說,回到裏屋。

福寶在榻上睡得很踏實,豆苗兒脫掉披風躺在他身側,擁着他出神。

歲月易變,人性易改,但陸宴初……

他有變化,卻也沒有變化。但周遭的一切一切,真的變了太多。京城不是淳樸的泖河村,哪怕在泖河村,她孤身一人生下福寶,也為世人所不容。不過,只要陸宴初能保護好福寶不經受輕視不經受影響,便已足夠了!

輾轉着迷迷糊糊入眠,天亮被福寶吵醒,要吃她親手做的牛肉蘿蔔面。

娘兒兩用完早膳,管家李韬送來幾箱煙花爆竹,說是首輔特地為小少爺備下。

福寶興奮得嗷嗷大叫,圍着箱子跑了幾圈,頭暈得不行了就往豆苗兒懷裏撲,哼哼唧唧喊頭痛。

替他揉着太陽xue,豆苗兒嗔了數句,陪他撿了幾樣煙花,去院外體驗。

陸宴初這幾日更忙了,京杭運河命案告一段落,他稍稍清閑數日,年關将至,番邦數國使者相繼抵達京城朝賀,禮部忙得腳不沾地,他更是忙成了不停轉動的陀螺,就連陪福寶念書習字的時間都空不出來。

福寶當然不高興,嘴噘得高高,能挂壺。

住在首輔府的這些天,福寶過得喜憂參半,喜的是有爹的生活特別不一樣,爹的舉高高和娘的舉高高差別太大,他喜歡爹爹抱。憂的是身邊小夥伴都不在,被舉高高的興奮心情無人得以分享和炫耀,就連慕春姐姐與學成哥哥都見不到。而且,他好懷念以前和娘一起經常出門挖野菜摘野果的日子哦,爹家裏都沒有一棵果樹,連漂亮的花兒都沒。

福寶時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豆苗兒怎麽不明白他心底的那些小想法?

首輔府邸雖大,可相比外面的世界,好似一口井那般狹小,豆苗兒怕拘着福寶,在心底打了幾遍腹稿,想和陸宴初談談。畢竟他們倆也都不是在大戶人家裏長大的孩子,生活在無憂無慮的鄉村,她并不覺會染上惡習,福寶還這麽小,等大些課業更繁重,豈不更沒自由的日子?

身為福寶的娘,她自認有權利和他商量。不過,豆苗兒想了想,還是從箱底拿出剩餘一點保存完好的竹,托管家李韬将竹送去彤巷周家宅院,報“趙夫人”名諱即可。又繼續拿銀票托他在外幫買些珍貴的紫毫做毛筆。

接過銀票時李韬眼皮跳了好幾跳,這趙夫人随手就是一百兩,好生闊綽,聽陶平說她在揚州一方也算是個家喻戶曉的人物,難道開書院這麽掙錢?

但首輔一向勤儉持家,府邸裏家風清廉,一百兩算是筆不小的款項。

一邊讓下人到外收購上好的紫毫,李韬一邊在晚上特地等首輔回府,将此事禀明。

“紫毫?”陸宴初眉目滿是疲倦,轉而舒展道,“許是想制筆給福寶做新年禮物,你買到紫毫後與銀票一起交給她,費用從賬房支出就好。”

待李韬退下,陸宴初摁了摁隐隐作痛的額頭。

大年三十,他必須侍奉君側,夜裏聖上設宴百官朝賀,歌舞升平交杯換盞,他恐怕不一定能趕在子時前歸府,福寶與她的身份名不正言不順,帶去宮中也不妥。

其實只要她點點頭,他自然有辦法能讓他們母子再名正言順不過,也決不讓她受丁點委屈,但……

急不得啊!陸宴初嘆了聲氣,望向窗外黑黢黢的夜色,身在書房,他的心卻早已飛往綠韶院,奈何天色已晚,他不想吵醒他們母子,忍忍吧!苦笑一聲,飲了半杯濃茶,陸宴初捏了捏眉心,提筆蘸墨,思忖半晌,在紙上緩緩書寫。

時間逐漸逝去,該上早朝了。将晾幹的一小疊紙張收拾好放入抽屜鎖好,陸宴初換好朝服,在沉沉天色中乘馬車入宮。

冬日的太陽磨蹭許久才鑽出腦袋尖兒,伴着天亮,綠韶院新的一天拉開序幕。

過完今明日,便是大年三十。住在這裏,無須豆苗兒準備年食,陸宴初考慮周到,她與福寶的新衣前不久都送了過來。

用完早膳,福寶練字,她坐在旁側雕制筆杆。京城有好幾位制筆名家,托曹老宏福,豆苗兒有幸得識其中名叫周大淵的制筆大師,周大淵年近半百,已極少出山,但他當初下揚州與曹老會面時,訛了她一壇桂花酒與一罐蜂蜜果醬,許是瞧她很舍不得,周大師拍拍胸脯,捋着胡須氣道:“你個小氣的娃娃,大不了老夫給你制幾支筆,當做補償成不成?”

她當時挺不稀罕,還是曹老及時拉住她,說賺了賺了,她才不大甘心地颔首應下。

孰知如今倒能真派上用場,陸宴初是文人,對文房四寶的喜愛想必不是她能輕易理解的。

周大師言而有信,并且效率極高,昨日早晨送去的竹,他已制成筆杆送來。

借着敞亮日光,豆苗兒認真在小且細的筆杆上刻下複雜雲紋與小巧蝙蝠,流雲百福,如意長久之意。

整整一天,除卻午膳,豆苗兒坐在窗下分毫未挪,福寶過來撒嬌要她陪他出去玩,好說歹說他才同意與幾位婢女姐姐去看大黃黑妹。

傍晚,終于成功趕制出來,一刻耽誤不得功夫,并李韬才買回的紫毫,豆苗兒匆匆遣人再度送去彤巷周家宅院。

接下來就看年前周大師能不能幫忙制成筆,若不成,新年期間送給他也算吉利。

豆苗兒歇了口氣,大年三十就到了。

沈慕春姐弟當日派人送了許多玩意兒到首輔府,有兔子燈草蝴蝶等等。豆苗兒拿出幾串親手雕刻編制的福結,讓将軍府上的人捎回去送給姐弟二人。

坐在廳堂把玩兔子燈,福寶嘟高了嘴,又想念起他的慕春姐姐和學成哥哥了。

豆苗兒摸摸他頭,不忍心他這般模樣,便輕咳着艱難道:“學成哥哥之前不是想和你一起念書?等爹回來,娘與他試着商量商量,看來年請了先生後,能不能允學成哥哥到府上與你一起上課。”

“好啊好啊。”忙不疊點頭,福寶丢開兔子燈,着急地捉住她衣袖,眼巴巴真誠道,“娘,您一定得讓爹答應才是。”

“娘、娘盡力而為。”

“娘一定可以的。”福寶握拳,鼓着包子臉,信誓旦旦,“很簡單的,娘您就像福寶現在這樣,抓着爹衣袖撒嬌纏着他,直至他答應為止。”說着,還左右搖擺起身軀,嘟嘴給她做起了示範。

頭皮發麻,豆苗兒險些被嗆着,扶額嗔道:“既然福寶這麽會撒嬌,幹脆自己這樣去求你爹豈不正好?”

“不行呀!”立即難為情地撓了撓脖頸,福寶晃着兩條短腿,一本正經起來的樣子像極了陸宴初,“福寶與爹見面時間不長,必須要在他面前乖乖的,怎麽能做出攥衣袖撒嬌這種事情呢?這種事情自然還是娘來比較好,福寶向娘撒嬌,娘向爹撒嬌,聽起來很公平呢!”喜笑顏開,福寶興奮不已地拍了下手掌,似乎認為自己的理解十分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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