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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陸宴初得了消息趕回府邸時,未得逞的納塔公主已氣急敗壞離去。

走前放狠話,要将此事禀明聖上,讓今兒個刁難她的人都為之付出代價。

天色已暗,府邸檐下幾盞燈籠幽幽散發出橘光,陸宴初摁了摁眉心,倒不至于把一個番邦公主的威脅放在眼底,他是在……

李韬面有難色,忙上前禀明:“首輔,趙夫人在納塔公主走後要出府,大家不敢拼命攔着,她也不準護衛随行,陶平暗地裏悄悄跟了上去,但應該沒能瞞住趙夫人。”

“福寶呢?”陸宴初一震,厲目盯着他,面容凜冽。

“趙夫人将小少爺哄睡着了才出府。”

鐵青的臉烏雲密布,陸宴初一動不動站着,周身散發出懾人寒意。

衆人埋首,屏氣凝神,不敢觸上他燃起兩簇火焰的眼眸。

“将馬牽過來。”他嗓音不含一絲感情,隐隐令人覺得不安。

小護衛稱“是”,利索地去馬廄牽馬。

陶平沿路留有暗號,沒費太大功夫,陸宴初帶着一波護衛找到距府邸三條街外的銅鑼巷附近。

翻身下馬,陸宴初徒步走入深巷。

陶平有所察覺地現身,為他指路。

跟着陶平走至一間二進宅院大門前,陸宴初仰頭打量一番,面無表情地撩袍踏入大門半敞的院子。

內裏燈火通徹明亮。

豆苗兒在主人帶領下仔細看完宅子內外部,這兒距首輔府邸不遠,位置便利,周遭也算清淨。情況緊急,沒有太多時間由着她慢慢去找去看,宅院幹淨安全,過得去就成。

簽字畫押,付了銀兩,豆苗兒成功買下這座院子。

原房主是位經商的中年男子,他為人十分和氣有禮,加上豆苗兒付錢付的爽快,他便熱情的給她介紹鄰居街訪以及附近的環境地勢。

兩人從廳房步出,豆苗兒手裏拿着大串鑰匙,送原房主離開。

“夫人,以後要有什麽問題盡管來找我,我住得不遠,就在……”

豆苗兒耐心聽着,緩慢打量周遭的目光戛然一滞。

院子裏的幾棵樹都掉光了葉子,光禿禿,黑夜下像無數猙獰可怖的爪牙。而橘光照不到的樹下角落,一抹狹長的身影筆直定在那兒,冷月孤影,陰氣森森。

原房主随她視線掃去,冷不丁吓一大跳。話語戛然頓住,他拍了拍胸脯,看向身旁趙夫人,距她神情推測,兩位是相識的人。

不願聽到不該聽的,他笑着拱手告辭,匆匆走出宅院。

冬日的夜晚清寂,沒了說話聲,顯得極其靜谧。

豆苗兒攥緊手裏大把鑰匙,等了等,他既不說話,她便轉身進內,将一間間打開的屋子關上鎖住。

宅院久不住人,難免落了一身灰,豆苗兒關好最後一間內室,整理着袖擺轉身,一時不察,險些撞上一堵人牆。

退後兩小步,她徐徐掀起眼皮,望向他沉郁的眸。

“之前與你提過。”豆苗兒受不了這股冗長的沉默,主動開口,“宅子我買了,你白日不在府上時,我就将福寶接過來。”

陸宴初定定攫住她翕動的紅唇,嘴角驀地勾起淺淺的嘲諷的弧度:“你之前是提過,可我好像并沒答應。”低眉從她手中奪過那一大串鑰匙,陸宴初重重抛到桌面,毫不避諱地對上她似已愠怒的雙眼,輕飄飄道:“這就生氣了?”

“陸宴初,你別欺人太甚。”欲從他身旁離開,卻被擋了回去,豆苗兒踉跄着站穩,冷冷瞪着他,“福寶也是我孩子,我已經做了很大讓步,你既然沒有辦法日日夜夜都看顧他,為什麽不能在自顧不暇的時候把他交給我?我是他娘,比任何人都疼愛他關心他,把他交給我,你不放心嗎?”

“當然不放心。”陸宴初沉聲嗤道,“你變得這麽快,行動力這麽強,誰知道下一刻會不會帶着福寶逃出京城?”

“我不會。”豆苗兒立即激動的大聲駁斥。

兩人針鋒相對,陸宴初望向窗外,面上毫無波動,可掩在袖下緊捏成拳的雙手卻出賣了他的僞裝。

管家李韬說她出府的那一瞬間,他甚至以為她連福寶都不要了,以為她就此決絕遠去……

“你就不問問我?”陸宴初疲憊地摁住昏痛的太陽xue,自嘲道,“每次都這樣,你能不能試着給我多一點點信任?一出事你想的就是躲或者逃?你一輩子都要這樣是不是?”嗓音愈發不可抑制,逐漸憤怒。

“陸宴初,我站在這裏算是躲嗎?”豆苗兒努力隐忍,鬧到現在這步,既然已經撕破了臉皮,似乎也無需再忌憚,她仰頭望着他,語帶諷刺,“你自己不是那麽天真的人,為什麽總想讓我天真?我拿什麽與聖旨與番邦公主抗衡?我改變不了什麽,我改變自己也要受你讨伐?”

目目對視,火花迸濺。

陸宴初氣急反笑:“終歸到底,是你不肯相信我。”

“那你信任過我麽?”僵持片刻,豆苗兒背過身,盯着木門上的菱紋,幾顆眼淚不經意地沿着她臉頰迅速墜落,“你想将納塔公主推給沈将軍是真的坦坦蕩蕩,還是出于小人之心?我跟你解釋過我和他的關系,你大概沒有信。後來你将我拘在府邸又是出于什麽心思?大概還是不信我。現在氣勢洶洶追過來質問我種種,你扪心自問,你信我?”

“你做出的事情讓我怎麽信你?”

“那你做出的每一件事情難道會讓我信任你?”豆苗兒扯唇将他的話反推過去。

陸宴初一怔,眸中惘然,他介意沈臨邑,自然是因為在意她,這很難理解?他将她拘在府邸,當然是怕她離開他身邊,更何況也沒真正限制她自由。

一條條,都成了她控訴他的罪狀……

看來她對他不滿許久,卻一直忍着,不肯給他個痛快。

兩人情緒都過于激動,平複片刻,各自思忖片刻,豆苗兒閉了閉眼,啞聲道:“我已經不知道我們這樣糾纏不清有什麽意義,既然沒有意義,不如……”

心中一陣鈍痛,陸宴初猜出她要說什麽,來不及思考,他搶言道:“我沒有辦法滿足你要求,福寶整天進出首輔府邸成何體統?”

“那你想怎麽辦?”豆苗兒眼眶泛紅,絕望地轉身盯着他,無法接受的哽咽不止,“你想、想讓我離開福寶?”

“趙寄書,我接下來說的每個字你都好好聽着。”不忍看她這幅神情,陸宴初突然感到一陣無力,甚至對自己所做的一切産生質疑,好像沒有他,他們母子也過得很好,他想給他們一個家,可時間的隔閡如此顯著。她感受不到他的心意,他也覺得她根本就不在意他,糾纏真的還有意義嗎?既然淪落到這步,倒不如孤注一擲,她心裏要真一點都沒有他,他何必強人所難?就與六年前一般,将所有的選擇權利都交到她手裏。

盡量讓聲音不帶顫抖,陸宴初道:“元宵節前,我給你機會,你可以帶福寶走,我絕不攔你,從此山高水遠,也許永不相見,福寶跟着你,你好好照顧他。”頓了頓,繼續,“到元宵節那天,你不走,以後就再也沒有走的機會,不管你願不願意,只能留在府邸相夫教子一輩子!”

“相夫、教子?”

“很難理解?”陸宴初心跳加快,卻別過頭,沉聲道,“我和福寶。”

豆苗兒驀地輕笑一聲:“我不想給你作妾。”

“你以為你的脾性能做得了妾?”斜她一眼,語氣狀似嫌棄。

什麽意思?豆苗兒怔怔擡眸,不解,愕然,也不可置信:“聖意呢?旁人的目光呢?你……”

“替我擔心?這倒不必。”陸宴初直直盯着窗外黑黢黢的天色,“你如今只有一件事情需要考慮,留下還是離開,只有這一次機會,一旦做出選擇,我不會再後悔,你也沒了後悔的餘地。”原地站了須臾,見她默然無語,陸宴初拾步往前。

“陸宴初……”豆苗兒驀地喊住他,她側身望向他瘦高的背影,視線逐漸模糊。

他沒有旋身,卻止了步伐,駐足在門檻邊,似在等她說話。

事到如今,其實他不知道的事情還是有很多,譬如六年前,她接近他是迫不得已,是出于自私自利的目的。以至于對他,她總覺得愧疚沒有底氣,也從不敢奢求奢望太多。

而現在福寶更是離不開他,哪怕他給她選擇的餘地,她也并沒有第二條路。

“你是真心的嗎?”豆苗兒擡手拭去眼淚,胸口一陣陣刺痛,“将福寶留在你身邊,我能接受,我不是不可以獨自離開,只是總想争取能陪在孩子身邊,但如果你能保證好好照顧他,我可以馬上離開京城。所以,你不用冒這麽大的風險娶我,但凡你有一點不甘心不情願,或是出于所謂的責任又或者是為了福寶勉強自己,我都會替你感到不值。”

院子裏吹來一陣風,卷起飛來的枯葉在低空盤旋。

她嗓音回蕩在耳畔,陸宴初回首定定望向她,明亮橘燈紛紛注入他專注的眼眸,頓了頓,他一字一句道:“沒有不甘心,沒有不情願,不是因為責任,也沒有為了福寶勉強自己。”複而輕笑,低喃道,“另外值不值這種事,從來都不是別人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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