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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我們走!”陸宴初收回視線,面色無悲無喜,語氣同樣平淡。

現在就走?豆苗兒秀眉輕擰,擡頭看他一眼。

內裏什麽情況都不清楚,德陽郡主究竟是死是活,他不弄個明白,能走得安心嗎?

當年陸文晟高中狀元定居京城,一心要接他入京,德陽郡主知曉阻攔無用,便想永絕後患,讓人帶着瓶毒藥來到小小的竹安縣,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用陸宴初的前程半哄半逼的讓他娘飲下此藥,幸虧大夫請的及時,他娘身子雖虧損的厲害,卻僥幸撿回了半條命。

如今,同樣的藥用在德陽郡主身上,也算她自食其果。

沒有猶豫地轉身,陸宴初步伐緩慢。

望着他僵硬背影,豆苗兒遲疑半瞬,擡腳跟上。

她不知要怎麽寬慰他,陸宴初真的想讓德陽郡主死嗎?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所以……

沒走幾步,身後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豆苗兒驀地駐足,回頭望去。

是陸文晟。

他一邊臉頰紅腫,聯合先前的動靜,不難猜測裏面都發生了什麽。

看到他們之後,他眸色疲憊地踉跄追過來。

豆苗兒拉住陸宴初,輕輕握起他手,給他力量和支持。

“一切都按你所說,分毫不差。”陸文晟整個人恍恍惚惚的,再無人前的意氣風發與儒雅,嗓音更是有氣無力,精神恹恹的,“太醫說她差不多脫離了生命危險,但以後的日子,可能要在床榻上度過,眼睛似乎也看不見了。你已經得到你想要的,常兒那邊你給他留一條活路,你答應我了的。”

“我說話向來作數。”陸宴初目光落在欄外幾簇青幽幽的草叢,從頭至尾不多看他一眼。

“好,好……”他嘴上不停重複。

單獨看陸文晟這副模樣,确實稱得上可憐。

但若知道他曾造下的孽,又哪裏可憐?

至于德陽郡主的結果,豆苗兒隐隐松了口氣。

德陽郡主是死還是活,說句難聽的,她并不那麽在意,她曾經對陸宴初母子做出的事情,她絕對不能原諒。

可她也不希望這件事成為陸宴初心中永遠解不開的一個結,現在的情況,對陸宴初來說,或許是最能接受的,對他也是最好的。要是德陽郡主真這麽去了,他一定很難放下。

雙方都未再多言,豆苗兒挽着陸宴初,兩人撇下陸文晟,沿長廊離開。

陸文晟原地怔怔站了半晌,只覺頭暈耳鳴。

他雙腿僵直地走回房屋,耳畔隐約回蕩着大兒子陸友林的哽咽痛哭聲。

完了,他這輩子走到這步,真的全都玩完了。

得罪了定國公府,陸宴初對他又只有怨憤,聖上更是因此對他厭棄,小心謹慎了幾十年,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眨眼間灰飛煙滅,全盤崩潰。

魂不守舍坐在桌旁,陸文晟愣愣執起涼透了的茶,一口飲下,滿腔苦澀。

“爹,您就這麽狠心?”匍匐在床榻邊的陸友林猛地起身,他滿臉是淚地望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德陽郡主,顫抖着走到陸文晟身邊,指着他斥責道,“爹,娘對您的真心日月可鑒,這麽多年的夫妻,娘私下為您付出了那麽多,您卻聽那個陸宴初的話逼她喝下這杯毒藥,娘如今這樣活着和死了有什麽區別?爹你好狠的心,您怎麽能這樣對待……”

“你懂什麽?”手背青筋鼓起,陸文晟再忍不住心中的不甘和憤懑,他目眦欲裂地狠狠将茶杯摔在地上,怒極攻心地瞪着陸友林,反駁他的斥責,“還不是她從小就慣壞了你們兩個不孝子,常兒在外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以為把他抓去大牢關幾天打幾板子就完了?聖上不高興,何止是他沒命,咱們全家都得受到牽連,你是想眼睜睜看着我們全家都沒命是不是?”

吓了一跳,陸友林後退兩步,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你娘她是自願,只有這樣,才能給常兒一條活路,你懂嗎?”無力拍了下桌面,陸文晟狼狽地跌坐在椅子上,撐着頭長嘆一聲氣。

自願?

又哭又笑,陸友林一張臉揪成一團。

好好的人怎會自願飲下毒藥?若不是被逼,若不是為了常兒……

娘明明是為了常兒,為了他們才犧牲自己,可爹他做了什麽?他只會縱容別人來傷害他們。

渾渾噩噩走出寝房,陸友林望着絢爛的晚霞,突然覺得心如死灰。

他們這個家,已經不算家了。

都是陸宴初,都怪他。

從他來到京城,爹就變得不對勁,從中秋宮中那場夜宴,他們府邸就成為京城乃至全天下的一個笑柄。

憑什麽?他與常兒只是看不過眼,他們只是受不了那些不知真相的人對他們的鄙夷辱罵。

陸宴初他就是故意的對不對?一切都是他設下的局,不将他們害到家破人亡,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是不是?

麻木地筆直往前,陸友林似想到什麽,灰暗的眸中生出一絲戾氣。

他轉身往左疾行,匆匆推開書房大門。

陸宴初不讓他們好過,那他也絕對不能讓他好過,他要替常兒報仇,替娘報仇……

天邊晚霞漸漸消散,晚風輕拂,吹來細微涼意。

走出長廊,豆苗兒抿唇,擡頭望向周遭。

她第一次到這裏,加上平時方向感不大好,所以……

“迷路了?”陸宴初心不在焉随她走了長長一段路,見她此刻停下,他轉頭望入她清澈的眼睛,柔聲問。

“可能是。”豆苗兒尴尬地小聲道,“但感覺并沒有走錯。”

陸宴初嘴角彎起極淺的一絲弧度,擡眸逡巡四周,他篤定地往左方指:“走那邊。”

說着,牽起她帶她往左面離開。

豆苗兒緊緊抱住他胳膊,慢慢地,終于卸下心中重擔。

希望這件事情到此為止是真的結束了。

但願日後,他們一家三口,能好好的平靜地過日子,再不會遇到這些糟心至極的坎坷。

走了會兒,便走出困局。陸宴初指的路果然無比正确。

兩人行到主道,附近有仆人來來往往。

外面的奴仆不知裏頭發生的事情,沒有自家老爺叮囑,他們自然不好上來獻殷勤。再者德陽郡主向來小氣霸道,若讓她知道他們刻意讨好首輔大人,莫說生計,只怕半條命都會沒了。

豆苗兒陸宴初對此毫不在意,他們不喜歡這裏,腳下步伐很有默契的同時加快。

“晚膳你想用什麽?”并肩往前,豆苗兒仰頭看他,輕聲道,“今晚無論你想吃什麽,我都親手給你做。”

“專程為我做?那我得好好想想。”為了不讓她擔心,陸宴初努力撐起精神,哪怕根本不想開口,哪怕根本沒有說話的力氣,他還是配合她緩解氣氛道,“這麽難得的機會,我一定要好好想想,畢竟有了福寶,我就沒怎麽享受過這種待遇。”

豆苗兒被他說得自責,窘迫道:“哪有?是你從來不對我說。”又默默補充道,“以後我一定兼顧你和福寶,這樣好不好?”

“嗯,我感到榮幸至極。”

即将走出府邸,兩人慢慢說着話,氣氛逐漸變得溫馨了些。

豆苗兒使出全身解數,故意轉移他注意力。

她知道他累了,但……

突然察覺不對,豆苗兒目光不經意往前掃去,心跳陡然漏跳了一拍。

不知為何,心中有種強烈惶恐不安的直覺。

前方那個拿着掃帚的小厮,他放大的瞳孔裏滿是震愕驚詫,而他望着的方向,正是他們這邊。

一切快的不可思議,仿佛只是個瞬間。

豆苗兒轉頭的剎那,只看見一個男人拿着冷劍直直朝陸宴初背後刺來。

刀尖鋒利,光線折射在劍刃,寒光四濺。

清冷的風拂過,豆苗兒來不及多想,猛地從背後用力抱住他。

“嗤”一聲,劍刃入骨。

豆苗兒面色慘白,疼痛随血液蔓延,許是疼到了極致,她慢慢地沒了任何感覺,就是有點兒冷。

還有耳畔嗡嗡的,什麽都聽不清,全身氣力一點點逝去,連眼皮都撐不住了。

閉上雙眼前,她只看見陸宴初通紅的雙眼浸滿濕潤,他雙手顫抖地抱着她,眼淚往下墜,翕動的唇似乎在叫她名字。

她望着他,想說沒事,想伸手擦掉他臉上的水漬。

別哭,這麽多人看着,多丢面兒,可……

努力擡起的手驀地墜下,豆苗兒再沒一絲力氣,雙眼緊緊阖上。

“還不快去請禦醫?”見她突然沒了意識,陸宴初猛地朝身後厲吼,他驚恐到極限地緊緊抱住她柔軟的身子,又想起來的急急道,“府上太醫沒走,他還沒走,快去請來,快去。”

候在府外的家仆聞聲趕來,兵分兩路,分別去找太醫與禦醫。而陶平則輕而易舉就将陸友林拿住,冷冷踹他數腳後,将他胸膛死死踩在腳下。

“別睡,千萬別睡……”陸宴初用手捂住她傷口,溫熱的血卻不斷滲出,染濕了他袖擺,一滴滴落在地面。

陸宴初眼眶脹痛,心更是疼得沒了知覺。

他不該讓她來這裏,明明叮囑好了,讓她不要為他委屈不要為他落淚,她卻好,将這話聽進了耳,他沒叮囑她不要為他流血不要為他受傷,所以她就不管不顧地沖上來了是不是?他不需要,他真的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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