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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國都離最近的一個鎮子大約五十裏路,對于走慣路的人來說還好,對于每天平均不超過三千步的鳳歌來說,就很不容易了。

剛剛出城的時候,鳳歌還有心情看着青山綠水,背兩句曾經在書裏見過的詩句,又走了一個時辰,景物還是那樣:兩側高大的樹木綠油油,腳下的山道歪歪扭,眼前的土匪賊溜溜。

眼前的土匪?

面前站着兩個年紀非常小的孩子,六七歲的模樣,身高剛過鳳歌的腰,兩人手裏拿着破鐵片,抖抖索索的指着鳳歌與金璜:“呔!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忽然卡住了,兩人互看一眼,抓耳撓腮,偏偏誰也不記得最後一句是什麽了。

氣氛一度很尴尬 。

“不是吧,就這麽幾句還爛尾?”金璜想起之前追着買的幾本坊間連載話本,全是作者寫了半截沒結局,一時間怒從心頭起,看她那樣子,似乎是要把之前被坑的怒火全發在這兩個小土匪頭上。

一個小土匪被吓哭了,另一個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努力在懷裏摸啊摸,掏啊掏,終于從懷裏取出來半張被揉的破破爛爛的紙,一看就不知道是從什麽繪影畫本上扯下來的半張。

他咬着嘴唇:“弟弟,下面,真的沒有了。”

金璜把紙一把奪過來扔地上:“幹什麽不好!學人當土匪!你們是哪個山頭!跟誰混的?有沒有執照,是不是山賊工會的注冊會員啊?”

兩個小孩子被她惡聲惡氣一通吼,吓得抱頭痛哭,鼻涕眼淚流了一臉,髒兮兮的小臉被沖得黑一道白一道。

鳳歌有些不忍,她彎下腰,對這兩個小孩子說:“不要怕,告訴姐姐,你們為什麽要攔路搶劫呀?”

“因為……因為裏長說,要是爹爹再不上山采藥,就要把我和弟弟賣掉,嗚嗚嗚……”

鳳歌眉頭緊皺:“豈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有這事!”

站在一旁的金璜說:“沒猜錯的話,他們的爹應該是這附近山裏的采藥人,這邊的山中出産一種療效非常好的止血草藥,生肌止血,一灑就靈。”

“不過呢,這種草藥,多長在陡峭的懸崖上,越是土壤貧瘠的石縫裏,它長得越開心,聽說摔了不少采藥人,他們的爹,大概就是其中一個。”金璜看着哭得根本停不下來的兩個小男孩,從樹上摘了兩片大葉子遞給他們一人一片:“擦擦,男孩子哭成狗一樣的,像什麽樣子。”

“姐姐想去你們家看看,好不好?”鳳歌溫柔的笑道。

兩個小孩子互相看一眼:“你,你要去向爹爹告狀嗎?”

鳳歌搖搖頭:“姐姐可以給你爹爹治病。”

“那……你保證不告狀?”

鳳歌點點頭:“保證。”

“拉勾!”

鳳歌笑笑,伸出手,與小男孩拉了拉小指。

跟在兩個小男孩的後面,穿過一片茂密的樹林,跳過一條潺潺的小溪,又走了好久,鳳歌幾乎以為是這兩個小孩子不記得自己家住哪兒的時候,眼前出現了一塊山谷。

草地上,零零星星的有五六間房子,每個房子的屋頂都長滿草,泥巴裏面夾着樹枝和稻草,拍拍平,這就是牆了,門是用略粗一點的樹枝編成的。

小哥倆兒指着其中一間:“那是我們家。”

金璜推開枝桠縱橫的門:“喏,這就是你剛才念叨的那個‘小扣柴扉久不開’的柴扉。”

山谷裏的陽光原本就不大好,低矮的房子裏黑乎乎一片,鳳歌進屋後,發現屋裏屋外一樣冷,那“柴扉”在詩中意境十足,現在聽着風呼呼的越過樹枝往裏灌,鳳歌心裏有些難受。

她從來都認為在父皇這樣賢明天子的治下,只有遇到天災戰火的百姓才會生活的不幸,這才剛剛出了國都啊,怎麽會有窮成這樣的人家呢?

屋子一側就是床,床上躺着一個人,身上蓋着的被子,也是破舊的根本看不出本色。

那人聽見有人進門,聲音低啞道:“大寶,二寶,是你們嗎?”

兩個孩子跑到床邊,低頭站着:“爹爹。”

男人咳了兩聲,才又說道:“一早跑到哪裏去淘氣了,也不知幫着娘親做事。”

鳳歌站在門口朗聲說:“你是大寶二寶的父親嗎?”

躺在床上的男子聽見門口還有別人,想掙紮着起來看一眼,卻動彈不得:“你們是……”

鳳歌忙上前:“聽說你摔傷了,我這有藥,也許可以幫得上忙。”

男子搖搖頭:“我是采藥的,也算半個大夫,現在腰下面已經沒了知覺,什麽藥都沒有用的,謝謝你們的好意了。哎,家裏這麽小,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大寶二寶,還不給客人倒水。”

“我這藥不是尋常的藥,也許有用呢?”鳳歌認真的說。

男子見她如此堅持,嘆了口氣:“哎,罷了,反正已經這樣,不會更糟。”

得到他的同意,鳳歌掀開他的被子,将他身子翻轉,拔下頭上發釵,在他腿上幾處極為敏感的xue位紮下去,可惜,毫無反應。

她又在腰椎部位按了幾下,手感有異:“有碎骨。”

金璜抄着手站在一旁看着:“看不出來,你還會醫術。”

“知道一些。”鳳歌站起身,将金璜拉出去:“我要回宮一趟,找太醫幫他把碎骨取出來。”

說着就要往城裏去,忽然袖子被金璜拉住:“這點小事要什麽太醫,我就可以。”

“真的?”鳳歌喜出望外,“剛才怎麽不早說?”

金璜笑嘻嘻的看着她,看得她心裏毛毛的:“幹什麽?”

“一個月五兩銀子,是做侍女的錢,不是做醫生的錢喲。”

原來說到底還是要錢,“錢錢錢,你都掉到錢眼裏去了。”鳳歌有些不高興,人和人之間怎麽能只講錢呢?

金璜毫不在意她的鄙視,笑道:“缺啥才想啥,像公主殿下這樣的天家貴女,當然不會在意錢了。”

鳳歌擺擺手:“不說這些,你要多少?”

“給他取碎骨,再加五兩銀子。”金璜伸出一只手,在鳳歌面前晃了晃。

鳳歌點頭:“一言為定。”

聽見有錢拿,金璜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對站在門口呆呆的望着她倆的大寶二寶喊:

“你們倆個,出去撿些松枝,要幹的。”

兩個小屁孩得令,飛奔到山上去撿柴。

金璜看着鳳歌:“那,公主殿下要不要做點什麽?還是在這看?”

“我可以做什麽?”

“到小溪的上游打些清水回來,燒開備用。”

“好。”鳳歌走了幾步,又回來,“你也不要叫我公主殿下了,給旁人聽見不好。”

“那叫你什麽?”

“叫我的名字,鳳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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