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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鳳歌剛要出去看看,卻聽見門口傳來關林森的聲音:“外面不安全,還請姑娘留在房間裏,千萬不要出來,請房門鎖好,以免宵小之輩有機可趁。”

說的也是很有道理,現在外面忙忙亂一片,自己出去也沒有什麽用處,徒惹麻煩而已。

出事的地點是第二號大通鋪,那一間房裏睡着二十個人,雖說是大通鋪,其實那價格也是不菲,在這裏的大通鋪睡上一晚,比得上在大恒國的京師裏最好的客棧裏最好的上房了。

因此睡在通鋪裏的客人,也并非什麽下九流的乞丐趕大車之輩,在各自的國家裏,也都是有些錢財。只求和氣發家致富,絕對不會想着殺人放火惹是非的。

“你們幾個,都出來。”

店老板臉色陰沉的叫那間大通鋪裏剩下的十九個人都出來,坐在大廳裏。

其實他就算不這麽說,那十九個人也不會想要留在剛剛死過人,還流了一床血的房間裏呆着了,寧可在大廳裏坐一夜,坐到天亮趕緊走人。

死者是睡在第五個床鋪的人,從登記的信息上來看,他是一個游商,據他自己說,是來自巴蜀國。

今晚只有他一個人是來自巴蜀國的。

另外十九個人中,有十個是北燕的商隊,有三個是大恒國的商人,還有六個是高高興興準備回家的西夏人。

“你們,剛才有沒有看見什麽,聽見什麽?”店老板問道,語氣裏,竟有幾分公堂審案的意味。

在這鬼地方,三不管,也就只有自治自轄了。

與那個倒黴鬼同屋的人,并不質疑店老板用審問的語氣問他們是否有什麽不妥,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搖起了頭:“沒有。”

“趕了一天的路,都怪累的,我早就睡下了。”

“屋裏連個燈都沒有,哪能看見什麽。”

“我倒是沒睡着,但是也只聽見了打呼放屁的聲音,別的什麽也沒聽見。”

“屋子裏這麽多人,進進出出的,誰知道到底是住客進門了,還是殺手進門了。”

衆住客七嘴八舌,沒有一個人可以提供有用的線索。

“查出什麽沒有?”掌櫃的是問正在驗屍的夥計。

這夥計看起來縮肩駝背,眼皮子搭着,就好像幾輩子沒睡可不是似的。

但是他手上的功夫可一點都不差,手中一把磨的細細的小尖刀,将那個死者的外衣劃開,仔細檢視着傷口:“傷口是圓形的,是用的很尖細的東西,筆直插入心髒,一擊致命,倒是死得快,沒什麽痛苦。”

“去,數數,是不是拿了我的筷子!”掌櫃的眉毛倒立,臉上的陰雲更加濃密了。

夥計應了一聲,跑去了廚房,沒一會兒,又跑回來:“回掌櫃的話,今天一共少了四支筷子。”

“這麽多!”掌櫃的眼睛都瞪圓了。

關林森輕咳了一聲,指着宇文寒濤:“有三支是他給弄斷的。”

掌櫃的雙眼冷冷的掃了宇文寒濤一眼:“很好,一支筷子十兩銀,一共三十兩,計在房費裏。”

那麽,還有一支,就是兇手拿走的了。

“叫所有人起來,挨個搜!搜不出筷子來,誰都不許走。”掌櫃的輕描淡寫的揮揮手,示意夥計們開始行動。

“哎,怎麽能這樣呢?”有人不滿了。

這裏走商的人,帶着的貨多是不能輕易示于人間的紅貨暗镖,随便暴露在人前,很容易就有被賊人盯上的危險。

“誰不願意被搜,誰就馬上離開這裏!”掌櫃的聲音冰冷,在這裏,他就是土皇帝,他說的話,沒有人可以違反。

當然有人是不服的。

“你收了我們的錢,就好好的做好你的事就行了,不要多管閑事……”那人的話音未落,眼前一花,一個夥計的身形如鬼魅一般,欺近他的身前,一出手,便是要害,那夥計捏住他肩頭大xue,令他全身軟麻動彈不得。

“先搜搜這個人,如果他不是兇手,就把他和他的東西,一起扔出去。”掌櫃的面無表情。

早有夥計将那人的行李包裹從房間裏拿出來,那人就這麽在大庭廣衆之下被脫光了全身的衣服,細細的搜查,所有的行李也都被打開。

“沒有東西。”

“他身上沒有什麽力氣,無法用一支筷子插進死人心口。”

掌櫃的點點頭:“嗯,扔出去吧。”

“是。”

那人大聲求饒:“掌櫃的,求您開恩啊,這外面刮着黑風暴呢,剛才是我錯了,是我多嘴,我再給您加錢,行不行?求求您,饒我這條賤命吧。”

夥計停下動作,擡頭看着掌櫃的,等他示下。

掌櫃的手裏慢條斯理的晃着一碗茶:“怎麽,他是你們的老板,還是我是你們的老板,你們到底聽誰的話?”

那幾個夥計顯然也是十分怕他,忙賠笑着:“當然您是老板,小的們不是想,這人既然說要加錢,萬一您老想要多賺些錢呢?”

“錢?這種大膽妄為之徒的錢,還是給他自個兒留着在黃泉路上賄賂小鬼用吧。”掌櫃的不耐煩揮揮手。

那夥計點頭哈腰:“是是。”

一邊就将那正在哀嚎着的人給拖走了。

“慢着。”鳳歌走出來,向掌櫃的笑道,“開門做生意,只求多賺錢少生是非,老板何必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呢?”

掌櫃的雙眼低垂,看着手中茶湯,語氣不陰不陽:“你也想來教訓我?”

周圍的客人看着一個美麗可愛的小姑娘,竟然不知死活的也想去惹這個可怕的老板,心中不忍她被老板扔出去,忙勸道:“小姑娘,事不關已,高高挂起,你千萬別惹他啊。”

“是啊,這黃雕,這是一言不合就能殺人的,哪家的官府都管不着他,他就是這片戈壁的皇帝。”

鳳歌謝過這些關心她的人,笑着對掌櫃的說:“便是皇帝,也不可草菅人命呀。”

“我又不是皇帝,你們在我的地盤上呆着,就得聽我的,我看你是一個姑娘家,不與你計較,你要是不識好歹,便與他一起出去。”

見掌櫃的如此堅決,鳳歌神情猶豫,本不欲與掌櫃的發生争執,但那人見這麽多人中,只有鳳歌一人替他說話,便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對着鳳歌連連磕頭:“若姑娘能救我一命,我願将家産一半獻給姑娘。”

旁邊的人先笑起來了,一個睡大通鋪的人,家産再多也有限,誰會為了這點財産,在黃沙道上與這出名剽悍的黃雕發生争執。

鳳歌也不是沒見過人為了活命而磕頭求饒,這人的行止并不能打動她,但是不知何時到她身邊的高真北卻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一定要留下他的性命。”

“唉?”鳳歌不解,但是那人已經被兩個夥計扯着胳膊往外拖了,來不及多問,她忙大聲說:“今天這人,你留也要留,不留也要留!”

“嗯?”黃雕如鷹一般的銳利目光盯着鳳歌,似乎要看透這個粉雕玉琢般的小姑娘是哪來的勇氣,竟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看衣着與出手闊綽的程度,也許是大恒國什麽世家的女兒,“小姑娘,想來你家裏人必是愛你如珍似寶,凡有要求必然依從,不過,這裏可不是你家裏,我也不是你家的下人,不過看你住在上房,給你幾分面子,要是你再不識相,休怪我不客氣!”

“我倒想看看,閣下想如何對我不客氣呢?”鳳歌微笑。

黃雕在道上也是見慣了有些女子仗着自己生得模樣好,便行事乖張:“看來今天黃爺若是不給你一些教訓,你難消停!!”

他揮了揮手,站在陰暗處的另外兩個夥計上前,躬身行禮:“老板。”

“來,送這個小丫頭出去,吹吹風,涼快涼快。”

那倆夥計答應一聲,便上前去想要抓鳳歌的肩膀。

鳳歌的腳連動都沒有向後動一步,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裏,看着那兩個撲過來的夥計,在夥計的手将要抓住她的瞬間,她的嘴角微微向上一揚。

旁邊的人都替她擔心:“哎喲,這個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一定是被家裏人慣壞了,哪知道外面的險惡。”

“這孩子這麽小,家裏人怎麽也不找個懂事的帶帶她。”

“哎喲!!”

“撲通!!”

“哐啷啷!!”

那兩個夥計,還沒鬧明白是怎麽回事,只覺得自己伸向鳳歌的手被緊緊捏住,接着,整個人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了起來,憑空飛出好遠,“撲通”一聲落在地上,去勢未減,身子在地上向前翻滾,最後“哐啷啷”,撞倒了擱在牆邊的博物架,架子上的東西盡數摔在地上,一地狼籍。

能在這間旅店裏做事的小二,也不是幹等着老板吩咐才會做事的憊懶之徒。

兩個夥計被打翻之後,早有七八個夥計搶步上前,一擁而上。

關林森赤手空拳,指東打西,每一拳每一腳都沒有浪費,很快,那些夥計,也盡被打翻在地,在地上捂着傷處,痛呼翻滾。

黃雕的臉色未變,冷冷地看着他:“你與這丫頭是親?是友?”

“非親非故。”

“你為什麽要替她趟這渾水?”

“她請我吃飯。”

黃雕一愣,這才想起,剛才鳳歌将自己吃了幾口的黃焖雞端去給他吃。

“有沒有興趣跟我幹,只要你跟着我,包吃包住,每個月還有五十兩銀子。”

圍觀的人群裏又發出一聲驚呼,這價碼,簡直趕得上知縣三個月的俸祿了。

關林森冷冷的吐出一個字:“不。”

“為什麽,如果你嫌價錢低,我還可以再加。”黃雕不信這事上還有不愛財的人。

“因為你長得不好看。”關林森平平靜靜的一句話,說出了亘古以來的宇宙真理。

黃雕的确長得不怎麽樣,尖嘴猴腮,常年在沙漠裏生活,在風吹日曬之下,皮膚老化的厲害,四十多歲的人,一張臉如同六十多歲般的溝壑縱橫,下颔上幾根稀疏發黃的胡須或彎或曲的貼在下巴上,眼睛也整日眯縫着,好像總在算計着什麽似的。

圍觀的住店客人默默的看着這一幕,想笑,又怕笑出聲來得罪了黃雕,一個個強行憋着,臉漲得通紅,有幾個實在憋不住的,快步回房,将頭捂在被子裏大笑出聲。

面對人才,黃雕忍了忍,還想掙取一下:“有了錢,什麽樣的女人得不到?”

“能買得到的女人,都不是我喜歡的。”關林森堅定的搖頭。

收買不成,黃雕惱羞成怒:“敬酒不吃吃罰酒!”

“誰要吃罰酒呀?待奴家為這位客官斟來。”甜膩如蜜糖般的聲音,随着清脆的銀鈴聲,一路從後廚出來。

傳說中,黃沙旅館裏最可怕的不是老板黃雕,而是老板娘梁晶晶。

梁晶晶現在就站在那裏,微微一笑,全身上下透着成熟女性那種致命的誘惑,傲人的身材,豔若桃李的臉龐,一頭烏油油的盤發被兩根簪子緊緊固定在腦後,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就好像會說話似的,随便這麽一瞄,就讓被掃過的人覺得她那目光裏含羞帶怯,有無盡春意。

最要命的是,她身上穿着的那件衣服,根本不能稱之為衣服,不過是一件單薄的抹胸,一痕雪脯在那層薄布下蠢蠢欲動,呼之欲出,一道深深縱線,吸引着所有在場男人的目光。

她似乎也不覺得那些男人這般模樣是對她的無禮,扭動着水蛇般的纖細腰肢,顯得傲人雙峰更加突出。

那股成熟的風韻,絕不是鳳歌這般未長成的小女孩可比的。

更奇的是,老板黃雕,并不覺得梁晶晶有什麽不妥,他只是坐在櫃臺後面一副事不關已高高挂起的模樣。

“這位小哥,方才,是你打了我的夥計?”梁晶晶溫柔的問道。

“嗯。”

梁晶晶搖頭:“啧啧,小孩子家家的,怎麽下手這麽狠呢,長大了如何得了,還是讓大姐姐來教教你,為人處世的道理吧。”

話音未落,梁晶晶手中忽然多出一條皮鞭,纖手一揚,向着關林森的身上抽去,若是關林森遲疑個一星半點,必會被抽個正着。

鞭子快,關林森更快,鞭梢落空,抽在地上發出一聲炸裂般的巨響,堅實的青磚竟被抽碎了一塊。

關林森看了一眼那塊碎了的磚:“這可不是我弄壞的。”

“呵呵,那還不是為了你,你可不能不認賬呀。”梁晶晶妖媚的聲音與她出手的狠辣實在是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一擊不得手,梁晶晶很快便出第二招,只見大廳之中,鞭影紛飛,如毒蛇一般不離關林森左右,廳內空間不大,手無寸鐵的關林森很快便被鞭影包圍,最終退入死角,他一腳勾過擱在一旁的長條板凳,鞭子抽在板凳上,看似堅厚的木板凳竟被抽得木屑紛飛。

不過,它也停住了滿天的鞭影,鞭梢因着慣性,卷住了板凳。

關林森握住長鞭一端,用力扯動,想令梁晶晶撤手,不想,她整個人順勢滾入關林森懷中,那塊抹胸似乎又向下滑了一些,幾乎掩不住胸前那兩點嫣紅。

“小哥的功夫,好厲害呀。”梁晶晶擡起瑩潤如白玉般的手,想要摸上關林森的臉,只伸出一半,便再不能進一步,關林森出手如風,點住她的xue道,令她全身酥麻動彈不得。

梁晶晶吐氣如蘭,媚眼如絲:“小哥,你點住了奴家,是想要做什麽呀?”

“黃老板,我是付錢來住店的,不是付錢來陪睡的。管好你的人。”關林森面無表情,将梁晶晶憑空抛向黃雕,黃雕身形如鬼魅一般,伸手接住梁晶晶的同時,又解開了她的xue道。

他似乎有些興災樂禍:“終于遇上不認賬的了。”

“哼,毛頭小子,不識得老娘的好處,偏喜歡黃毛丫頭。”梁晶晶恨恨道,這許多年來,無論是哪國人,只要是異性,無不在她裙下服服帖帖,偏生遇上了這個小子,令她顏面大損,“老娘要好好教訓教訓她!”

“罷了,別再打壞我的東西,你回去歇着吧。”

梁晶晶轉頭又看了一眼關林森,聲音又恢複了那種膩人的甜:“小哥,要是你改變了主意,随時可以來找我,等着你喲。”

目送着她離開,在場的男人們幾乎同時發出一聲失落的嘆息。

“十多年前便在江湖上成名的魅姬,就算是送給你們,只怕你們也無福消受,有什麽可嘆息的。”說話的是高真北,他抱着雙臂,靠在牆上,悠閑的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

在場有些人知道魅姬之名,又倒吸了一口涼氣:“她……是專吸男子元陽的魅姬?天哪!本以為她已經死了,沒想到,竟然藏身在這裏。”

“你知道的不少。”黃雕的眼睛,陰恻恻的盯着高真北。

“知道的多一點,麻煩少一點。黃老板,以你的身手,現在大概能勝過這小哥一招半式,但是,只怕也要付出一些代價。何必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鬧出這麽大動靜,既然這個小姑娘喜歡,何不賣個人情給她?開門做生意,何必這麽講原則。”

在方才的打鬥中,黃雕看似心不在焉,其實一直在觀察着關林森的實力,他得出的結果與高真北一樣,既然有人給了他這麽一個臺階,他也樂得跟着下去。

“便是賣你們一個人情也無妨,不過,就這麽放過他,我黃雕以後還怎麽在道上混?”

鳳歌知道他的口風已松,只不過是要找個理由給自己下臺而已,她朗聲道:“既然黃老板這麽給面子,那我就為黃老板找出兇手,給你省點事。”

“原本就是要找出兇手,一日查不出來,一日不準走。你這也算不得什麽好處。”

“我不僅能查出兇手,還能為老板恢複青春。”

果然,黃雕的臉色變了:“你怎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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