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帶着鐵傀儡和厚厚一本使用說明回到客棧,鳳歌翻開第一頁,每個字都認識,翻開第二頁,基本都是圖形,每一根線條都認識,翻開第三頁……
鳳歌将說明書合上:“還是把第一個讀完鐵傀儡說明書的榮耀留給林翔宇吧。”
記得高真北說過,在雲來客棧見,但是問過客棧老板之後,并沒有這樣一個人入住過,到西夏王城都過了兩夜了,高真北居然都沒有來住過,他到底去了哪裏,鳳歌希望可以馬上回到大恒,如果再看不見高真北的話,就不等他了。
鳳歌讓關林森去問問這兩天有沒有商隊要往大恒邊境那裏去的,可以跟着混一混,不然以她和關林森兩人,還帶着鐵傀儡,想要走過漫漫黃沙道,那還真是千難萬難。
鳳歌正想着如果沒有商隊要走,應該如何才好,忽然發現身邊站着一只黑狗,嘴裏叼着根繩,眼巴巴地看着她。
這幾天鳳歌一直都将虎子拴在屋裏,事實上,從出邊境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沒放它出來過,五天沒放風,虎子似乎也能感受到外界的危險,并沒有因為不能放風而心懷不滿,不過現在它明顯感受到鳳歌放松的心情。
于是,它主動将拴着自己的繩子交到鳳歌手裏,就是想出去玩。
鳳歌搖搖頭:“就想着玩,在屋子裏玩不好嗎!”
虎子忽然做人立狀,兩只前爪搭在桌上,一張嘴,将放在桌上的那本厚厚的說明書給咬了兩口,鳳歌趕緊伸手去奪,這個可千萬不能給咬壞了。
經過一番激烈的争鬥,鳳歌終于将說明書給搶了下來,上面留着深深的幾道齒痕,鳳歌指着虎子大怒:“缺你吃了嗎!缺你喝了嗎!還敢咬書!”
無論鳳歌怎麽斥責,虎子就這麽默默的趴在窗戶前,眼望遠方,做憂郁狀,好像鳳歌說的是別人家的狗,跟它一點關系也沒有。
鳳歌對它真是無話可說,上前去想要把它拖回來,再好好教育一番,不料虎子機智勇敢的把繩子在她手上繞了個圈,“唰”的沖出門去。
一路狂奔下了樓梯,又飛也似得跑過大廳,然後撲向大街,自由奔放得呼吸着街上的空氣。
出了客棧門,虎子忽然就放慢了腳步,優雅而高貴的邁着步子,拉着鳳歌往路邊走。
鳳歌一眼瞥見路邊上一只灰不拉叽的狗,看起來實在不怎麽漂亮,虎子徑直向它走過去,繞了幾圈,二話不說就要跳到人家背上耍流氓。
這一跳,小灰狗一讓,虎子還想再來一次,結果一旁沖出一只比虎子還要壯實的狗從斜刺裏奔出來,對着虎子就咬。
兩只為情所困的狗瘋狂的厮咬在一起,鳳歌這個異類想要阻攔,根本就是有心無力,連虎子她都拉不住,那只狗比虎子又大上了許多,站起來都快趕上鳳歌一樣高了。
正當她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只聽得小巷深處一聲唿哨,那只大狗停下,還惡狠狠地瞪着虎子,接着又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似乎是罵了一句什麽,大狗這才悻悻的離去。
虎子這個不要臉的又叫又跳,好像是它打敗了大狗似的。
把大狗氣得沖回來又要咬它,此時,匆匆的腳步聲踩着黃土夯實的地面奔過來,一把扯住大狗脖子上的繩子,大狗見了主人親臨,立馬變老實。
鳳歌看着狗主人高大威猛的身形,心裏有些緊張,沒想到他看着鳳歌,用西夏語說了一串抱歉的話,然後把狗一路拖回家去。
見人和狗都離開了,鳳歌這才松了口氣,轉頭再看虎子,它已經得手了,正興高采烈的趴在小灰狗身上。鳳歌氣得轉頭就走,太丢臉了,就讓它爛在西夏吧。
過了一會兒,心滿意足的虎子跑過來,圍着鳳歌的腳轉悠,又是搖尾巴,又是打滾賣萌,百般示好。鳳歌不理它,繼續往前走,卻看見在趙家遇到的也速該一行人,就在前面走,看樣子是準備進宮。
大概又是去給西夏王施壓的,鳳歌很擔心如果西夏皇帝李雲陽忽然撐不住,真的點頭同意了,那該怎麽好。
也許,應該找李雲清,探探口風?
“你怎麽在這裏?”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進鳳歌的耳朵,循聲望去,竟是好幾天不見人影的高真北。
“你的刀修好了嗎?”他問道。
如果不是他提起,鳳歌幾乎已經忘記了這個自己親口編的理由,她露出為難的神色:“沒有,沿街鐵匠雖多,但是卻不知道他們的本事,若是把我的小刀弄壞了,那可怎麽好。”
“那我帶你去我相熟的一戶匠人那裏,西夏的達官顯貴都以買到一把他手制的刀具為榮,想來應該不會太差。”
鳳歌連連點頭,這種一聽就是隐世高人,絕對不能放過。
站在門前,鳳歌覺得,自己對“隐世”這個詞,可能需要重新定義一下。
在一條寬闊的、可以并排跑四匹馬車的大道旁,有一個塗得花哨得不行的門,門很大,與寧親王府的門比,差不了太多。
門口人挺多,不比寧親王門前等着送禮的人少。
他們見人就吆喝:“要號嗎?”
“五個號,便宜賣了。”
“我跟你說,明天的號都已經領光了,你要是不在我這買號,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下得了訂。”
“我這號賣得真不貴,昨天二更我就在這排着了,排了整整一宿,這都是辛苦錢。”
鳳歌從來沒見過這般盛況,問道:“他們在幹什麽?”
“哦,這邊一天的接待量有限,所以實行放號制,有號的才能進,就有人不買東西,也一早跑來領號,然後再加價把號賣給來得遲又真要買刀的人。”
世間竟有這種生意!鳳歌又認識了一個新的行當,後世稱之為“黃牛黨”。
再看那大門上用西夏文橫七豎八的寫了不少字,鳳歌默默的看着,上書:
“大夏國最好的工匠”
“寧親王親口誇贊”
“大夏皇宮指定供應商”
“大燕國常年采購點”
“大恒國穩定合作夥伴”
“這……”與她來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樣,大師什麽的,不是應該低調嗎。
高真北看着她的表情問道:“怎麽了?”
“我以為,會是在一個幽深的小巷盡頭,敲開黑漆漆的大門……哀求很久,才能得到一把刀那種……”鳳歌腦中想的都是坊間話本裏的隐世高手。
高真北哈哈大笑:“他那一大家子都是靠這個吃飯的,開頭的時候裝過神秘,一年就賣十把刀什麽的,後來發現,十把刀開價太高,實在是沒幾個人買,養不活家裏人,于是,就開始走這種平易近人路線了。”
“我們,要領號嗎?”
“走後門的人,還要領什麽號。”
高真北大大方方的領着鳳歌過去,果然門口的守門人一見高真北,便滿臉堆笑着将他迎進去,直接往後堂走。
剛剛看見擋着後堂的石屏風,便能聽見叮當作響的打鐵聲,淬火時“嗞拉”作響的水聲。
轉過屏風,鳳歌就感覺到一陣熱風撲面而來,燒得火紅的炭爐壯觀的排成數排,幾十個精壯的漢子掄錘敲擊鐵塊,汗流浃背。
再向裏走,內堂又與外面冶煉廠完全不同,綠草碧樹,陣陣鳥鳴,一派清幽景象,如果不注意聽外面傳來的聲音。
正堂門口,站着兩個丫環,見了高真北,其中一位笑道:“高公子可算來了,我家公子等你等了好久,快請進。”
從屋裏傳來一陣狗叫,高真北笑道:“雪狼也在。”
“是,它也很想念高公子哩。”丫環笑着為高真北挑起門簾,推開門。
一團碩大的影子猛然沖出來直撲高真北,高真北被這個強大的沖擊力一撲不由得倒退一步,巨犬僅以兩只後腿着地,将兩條前腿搭在高真北肩上,興奮地搖着尾巴,好像迎接許久不見的朋友。
這只狗……為什麽這麽眼熟。
門裏走出一個身形與高真北不相上下的漢子,朗聲大笑道:“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
“大漠上的黑風暴。”高真北忙着與雪狼周旋,好不容易才把這只熱情過度的狗從身上扯下來。
鳳歌看見那人的臉,不由一愣,這人就是方才在小巷裏見過的,這個雪狼,就是與虎子争風吃醋的那只大狗。
高真北笑道:“我來介紹,這位是大恒國的戈鳳姑娘。她把家傳寶刀弄斷了,想要找個可靠的人修好。”
“這位是大夏國最厲害的一個鐵匠石岩,手藝馬馬虎虎還可以吧,反正到現在也沒有人上門來要他退錢。”高真北介紹的也是毫不走心。
看得出來,這兩人的關系相當不錯,不然石岩聽着高真北的話也不會熱情洋溢的對着他的胸口飛出一腳。
等兩個人親切的傾訴了離別後的友情,石岩才對鳳歌說:“是什麽樣的刀,我來看看,勉力一試。”
鳳歌從随身的繡花布袋中掏出一柄昨天剛剛被關林森硬生生夾斷的小刀。
刀柄上鑲嵌着珍珠與藍寶石,那是臨走之前,金璜借給她防身用,鳳歌本不想要,說到了需要她亮刀的時候,已經是回天無力,金璜又是一番推銷,告訴她就算不能殺人,也能自殺以免受辱。
遞過小刀的時候,鳳歌的心中不是不擔心的。
她已經看見了石岩臉上的鄙視,像西夏這樣的地方,無論男女都有随身配刀的習慣,随便一把刀,都比這把要大上許多,看起來氣勢就不一樣。
花裏胡哨的裝飾,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刀。
拔刀出鞘之後,石岩的臉色變了:“落月刀!你這是從何得來的?”
“這是……我家的……”鳳歌看着他緊張的樣子,心想這刀別是金璜從他家偷來的,現在又落回到原主手上,那可就尴尬了。
“你家的?”石岩狐疑的看着她,又反複看着那把刀,心疼的咂着嘴:“這樣好的一把刀,竟然給你這樣的小丫頭用,還能給弄斷了,真是糟蹋東西,暴殄天物。”
看他現在的表情似乎不是想要表達這把刀是他所有的态度,鳳歌這才松了口氣:“這刀,是家裏人給我用來防身的,說這把刀式樣華麗,适合女孩子用,怎麽?這刀有什麽講究?”
石岩仔細查看着斷刀處的痕跡:“怎麽斷的?”
“跟人起了争執,被那個人弄斷的。”鎮定下來之後的鳳歌,編起故事來特別的利落。
聽了她的話,石岩皺着眉:“這刀是被人用內力捏斷的!你跟這人起了争執,他竟然只斷了你的刀,而沒有要你的命?”
鳳歌輕嘆道:“是,他想要強迫我嫁給他,我不得已,準備用這把刀自盡,他……他就把刀給弄斷了。”鳳歌臉不紅心不跳的扯謊,“好在,他見我如此堅決,也不再強逼。”
“這男人真沒用。”石岩搖頭,“追姑娘哪有用強的,要是我見着他,一定打死他!”
他拿着斷成兩截的刀往冶煉室走去,想着這刀本是金璜之物,鳳歌有些擔憂的問道:“那這刀能不能給修好啊?我家裏人還不知道這件事,我不想讓他們擔心。”
“你家能給你用得起這樣的刀,你為什麽不告訴家裏人,替你報仇?”石岩不解。
鳳歌一時語塞,低着頭,嗫嚅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高真北看不下去了:“你一大老爺們兒,關心人家小姑娘的事幹什麽,你看不出來這小丫頭對那個人心裏有情嗎?不然為什麽不告訴家裏人,就你聰明,就你話多!”
“心裏有情為什麽不在一起?”石岩這個萬年單身狗完全不能理解。
高真北攬着他的肩,往冶煉室大步走着:“你越來越像村子裏的八卦長舌婦了,快走,趕緊修,修完我還要找你喝酒。”
開了爐,火紅的爐火将冶煉室照了個通亮,火焰升騰起來,石岩甩去上衣,開始修複工作。
高真北替他拉風箱,鳳歌本想幫忙,卻被兩個人攆出去,說火神讨厭女人,女人不得入內。
沒辦法,有求于人,就得聽人家的話,鳳歌只得出來,有丫環過來請她到屋裏歇息用茶,鳳歌一進門,就看見雪狼躺在地上睡覺,聽見她進門,立馬跳了起來,圍着她轉了一圈,又嗅了嗅,大概是聞到她身上有虎子的味道,于是沖着她大聲叫,那聲音震耳欲聾,吓了鳳歌一跳。
“對不住,這狗平日裏不是這樣的,不知見了姑娘為何如此反常。”丫環十分抱歉的将狗拖走,雪狼卻死活不肯出去,整個身子趴在地上,幾十斤的體重再加上它有心賴着,丫環哪裏拖得動它,它似乎知道是因為自己剛才對着鳳歌叫了幾聲,所以才會被拖着走,為了表示誠心改過,它坐在鳳歌面前,搖着尾巴,伸出爪爪,似乎要與鳳歌握手。
鳳歌覺得有些好笑,只要雪狼沒有顯露出要攻擊的樣子,她是不怕的,于是便笑道:“算啦,它才是主,我是客,以客攆主總是不好的。”
遞過小刀的時候,鳳歌的心中不是不擔心的。
她已經看見了石岩臉上的鄙視,像西夏這樣的地方,無論男女都有随身配刀的習慣,随便一把刀,都比這把要大上許多,看起來氣勢就不一樣。
花裏胡哨的裝飾,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刀。
拔刀出鞘之後,石岩的臉色變了:“落月刀!你這是從何得來的?”
“這是……我家的……”鳳歌看着他緊張的樣子,心想這刀別是金璜從他家偷來的,現在又落回到原主手上,那可就尴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