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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大夏的皇宮相比之于鳳歌從小生活的大恒皇帝,裝飾要簡單許多,即便是專門用于宴請各國使臣的奉華殿,也只不過在石柱上多刻了些花草紋飾,處處都顯出這個以鐵和沙為立國之本的陽剛與硬朗。

鳳歌覺得那些北燕人看着自己的樣子像要把她生吞活剝,應該是與此處裝飾風格有關,放大了對敵意的感知。

她知道現在如果自己出了任何事,關林森都不可能再像從前那些馬上出現救她,因此,須得自己處處小心。

雄壯的鼓點聲起,從緩而急,兩隊身材雄偉的男子次第而入,他們用舞蹈表現出大夏鐵匠們通過辛苦勞作,最終得到神兵利器的過程。

在舞蹈的最後,舞者不知何時取來了紙張、毛皮、石塊,捧在手中。

站在隊首的兩人,手中各自握着一把裝飾華麗的短匕首,将紙張、毛皮、石塊一一削開,鳳歌知道這是最後的試劍,不由想起上回在石岩那裏看着他誤劈天星石,忍不住嘴角彎起。

最後,分別站在鳳歌和北燕使節團團長安西瓜爾面前,齊聲說道:

“大夏國最尊貴的客人啊,感謝鐵與火的大神将你們帶來這裏,貴國是大夏國最好的友鄰,貴賓是大夏國最好的朋友,願我們的友誼地久天長。”

說罷,兩人恭恭敬敬彎下腰,雙手筆直伸出,将匕首遞出。

看這樣子,應該是要接過來,鳳歌偷偷看了一眼對面的安西瓜爾,他很淡定的接過了那把匕首,鳳歌也就伸手拿了過來。

兩隊舞者又依次退下。

坐在大殿正中的李雲陽開口了:“這把匕首的材質使用的是我大夏最優勢的鐵,由最好的鐵匠精心打造而成,方才各位也看見了,端得是吹毛斷發,削金切玉,朕在這裏可以說,這是天下最好的匕首了。”

“這把匕首曾經由東寧人賣往海外,一把就要三千兩白銀,今天在這裏購買,不要三千,也不要兩千,更不要一千,九九八!只要九九八!絕世好匕首帶回家!為什麽這麽便宜,因為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只收成本價。”

鳳歌看着手上這把匕首,忍不住轉頭看了一眼李雲清,壓低了聲音:“貴國皇帝,還真是辛苦,每回接見外國使臣,都要來這麽一次?”

“嗯。”

“每次都能賣掉嗎?”

“北燕使臣一直都很積極的購買,貴國麽……總是讨價還價。”李雲清對這件事見怪不怪,已經很習慣了。

“所以,一般這把匕首,能還到多少錢?”

鳳歌覺得如果強硬的拒絕,對兩國邦交可能會有所影響,可是人家開什麽價,自己就出什麽價,這也太傻了。想她在涵涼殿讀書的時候,可是在出名的冷血太傅手下讀書,都敢對太傅留的作業讨價還價。太傅要她每天交一萬個字的臨貼,她都沒老老實實真的交過。

李雲清猶豫了一下,身為大夏親王,幫着大恒國的公主讨價還價,算不算是吃裏扒外?會不會被當成賣國賊?

那邊安西瓜爾已經痛快的命人回去拿錢了,鳳歌哪裏有錢,她一個月也就五十兩的生活費而已,而且……她根本就不是什麽使臣,甚至皇帝和對面的北燕人都不知道她是恒國的大公主,就算拿不出錢來,也不算丢了大恒的臉啊。

對!為什麽要買!不買!

鳳歌剛剛下定決心,擡起頭,想說出自己的心聲,卻迎上了李雲陽那期待的眼神:“戈姑娘對這把匕首可滿意?這把匕首裝飾華麗,如天上星鬥,與姑娘相映成輝,正合姑娘的璇玑才女之名。”

一個病弱少年那期待的眼神。

一國皇帝那親切示好的态度。

還有那把華彩非常,質量的确也真不錯的匕首。

誰能拒絕的了!

鳳歌可以拒絕的了。

期待的眼神,在宮裏見太多了,那些做錯了事受罰的宮女,哪個不是一身柔弱的樣子,眼中閃着期待的光。

至于皇帝親切示好的态度,都是套路!你一個十七歲的黃毛小子,嗯……黑毛小子,能有我父皇尊貴嗎?每次父皇的親切示好,從來都不是白做的,最差也能把丹鳳殿小廚房裏最後一塊烤肉給騙走。

至于質量不錯的匕首……

鳳歌笑盈盈的說:“多謝陛下美意,我已經有一把一樣的啦,如果再多一把,小女子身形單薄,只怕拿不住。”

“哦?天下竟然還有比這更好的匕首?”李雲**本就不相信,對自家的東西充滿自信。

面對李雲陽的質疑,鳳歌平靜如常:“不錯,不知陛下可有興趣看看?”

怎麽可能沒有興趣!李雲陽的眼眶裏都快伸出手來了。

鳳歌望着大殿之外肅立着的太監:“入殿之前,随身兵刃留在外面了。”

“快快快,拿來。”李雲陽一陣催促。

落月刀很快就被送來,鳳歌伸手取過,拿在手上,卻皺起了眉頭:“這不是我的刀。”

外表看起來的确很像,但是刀鞘上原本鑲着的珠寶卻都變成了普通的石子,就連黃金鑄成的吞口,也被換成了普通黃銅的。抽出刀,果不其然,刀身也變成了市面上十文錢一把的水準,就算是庖丁拿着它去殺雞,只怕都要費一番功夫。

被掉包了,在大夏皇宮之內,誰敢掉包?

會是李雲陽嗎?為了賣出他的匕首,而用這種卑鄙的手法?

還是北燕人安插在宮中的卧底?可是他們為什麽要偷一把刀?

鳳歌腦中轉了無數個念頭,李雲陽還等着看她所說的神兵利器,卻聽見鳳歌說這刀不是她的,李雲陽下旨傳今日負責守衛大殿的統領過來,向他詢問此事。

那統領一口咬定今日有貴賓前來,因此守備比平日更加禁嚴,絕對沒有宵小出沒,他也願意以項上人頭擔保,這裏所有執守的人絕不會做出調包之事。

李雲陽轉頭看着李雲清:“王兄,方才戈姑娘解劍之時,你是否看見了?”

“我沒注意。”李雲清就事論事。

現在鳳歌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手中這把刀并不是她在殿門口留下的那一把,更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刀子被人調了包。

她秀眉微蹙,若那刀是自己的倒也沒什麽,偏偏是金璜借給她的,要是就這麽丢在西夏……

“哈哈哈,大夏國的陛下,您還是不要為難她了,您看,她臉都紅了,只怕是手頭不方便,拿不出這麽多銀子來,故意說的一個借口吧。這兩把匕首都很不錯,不如,就請這位大恒國的璇玑才女,把她的購買名額讓給我吧。”安西瓜爾大笑道。

他說的,正是李雲陽心裏想的,這樣一個小姑娘,身上大概是真的沒有錢,既然北燕人願意買,那也沒什麽損失。

“如此甚好,來來來,嘗嘗我大夏最有名的一道菜。”李雲陽正說着,有四個壯漢擡着一只巨大的鐵盤進來,鐵盤中擱着一只完整的駱駝,十分巨大,背上還有兩座**,鳳歌聽說過這種動物,卻從來沒見過,沒想到第一次見面,就挺熟。

“戈姑娘可知道這是什麽?”大恒國沒有沙漠,也沒有駱駝,李雲陽有心想要賣弄一下,卻沒有注意到李雲清不忍卒看的低頭,假裝看菜。

“駱駝,善于在沙漠之上行走,一次吃飽喝足能頂很多天。不懼風沙,不懼幹渴,世間有兩種駱駝,其一為雙峰,多見于大夏。其一為單峰,東方大陸并不多見,據說有人在波斯見過。”鳳歌看着那個龐然大物,心中想的卻是這麽大的個頭,一定不好吃。

原來她認識,想在她面前顯露一下見識的李雲陽有些失望,嗯,不着急,還有後手。

“戈姑娘以前吃過嗎?”

“吃過駝峰,也喝過駱駝奶。”說到這裏,鳳歌的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那是西夏使節團前來大恒時,帶給皇帝的禮物,當天晚上興高采烈的父皇就吩咐禦膳房把那塊駝峰給炖了,鳳歌有幸分到一塊,駝峰吃起來就是一整塊肥膩膩的板油。駱駝奶就更可怕了,第一口還沒有什麽感覺,第二口,一股濃烈的草味在整個味蕾裏爆開,而且,還不是在大草原上沐浴着陽光雨露的那種青草香氣,而是割下來之後放在不見天日的地方捂出來的可怕氣息。

總之,對于駱駝及其相關産品,鳳歌都沒有好印象,看這李雲陽如此興高采烈的樣子,不會真的是要把烤全駝當做壓軸大菜分給貴賓吃吧?

現在逃席還來得及嗎?

“不愧是璇玑才女,見多識廣。”李雲峰由衷的稱贊,他站起身,走向烤全駝,有人手持銀盆侍立一旁,李雲陽淨手,取刀,割開了駱駝的肚子。

原來那駱駝的肚子裏,還有一只烤羊。

烤羊的肚子裏還有一只烤雞。

李雲陽用銀刀,從烤雞的肚子裏挑出了一只被雞油浸透了的雞蛋,然後……他的神色微微一僵,又向被劃開的雞肚子看了一眼,鳳歌看得清楚,裏面空空蕩蕩,再沒有別的東西了。

大夏皇帝站在那裏,不動,也不說話,好像魂魄出竅一般。

“他怎麽了?”鳳歌低聲問着身邊的李雲清。

此時李雲清的神情也更不好了,他低聲道:“裏面,明明應該有兩個蛋的啊。”

換刀的,偷蛋的,這大夏王宮之內,也是精彩的很啊。

“少放一個雞蛋有什麽要緊的?”鳳歌不解。

在雞窩裏的雞蛋丢了十個八個也不要緊,在大夏國宴上丢失了一個雞蛋,那可是非常不得了的大事了。

李雲清低聲道:“這道菜是大漠之上最為隆重,迎接最尊貴的客人才會上的菜,那只蛋最是吉祥如意,從來都只給貴客享用,往日宴請外國使臣,都是給使節團的團長,但是,這一次,有你在……”

這只蛋無論是給北燕使節團還是給鳳歌,都會是一個大麻煩。

對面坐着的安西瓜爾顯然是早就知道這只蛋代表着什麽意義,他一雙眼睛就盯着李雲陽,等着最後的決斷。

沒有人說話,在場所有的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

此時,從大殿之外傳來一個女子威嚴的聲音:“再等下去,菜就要冷了,還不快将吉祥蛋奉與貴賓?”

衆人齊齊望向門外,有一****在一衆宮娥的簇擁中走進奉華殿,宮娥見了李雲陽,下拜行禮,李雲陽又向****一躬身:“母後國事繁忙,怎麽來了。”

原來這不是旁人,正是李雲清與李雲陽的生身母親符太後。

她的目光掃過鳳歌,又掃向北燕使節團:“聽聞兩大友邦皆有使者到來,怎能不到。”

說罷,再次催促:“快請貴賓吃下吉祥蛋,冷了便吃不得了。”

竟是要逼着李雲陽馬上做出決斷。

聽說符太後曾與大恒人生下了李雲陽,但是自她入主西夏後宮,至攝政以來,整個西夏對大恒都是付錢收貨的銀貨兩訖關系,倒是與北燕之前關系密切,也不知是不是那位前夫給符太後留下了非常糟糕的回憶。

只不過雖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件事,這幾年來西夏對大恒派來的使者也是以禮相待,從來沒有怠慢過。

鳳歌心念轉動,看來烤全駝裏只放了一只吉祥蛋是符太後的主意,逼着李雲陽當衆表态。

看得出來,李雲陽現在處于兩頭為難的狀态,坐在鳳歌身邊的李雲清,剛想站起來替弟弟解圍,符太後的臉轉過來,冷冷的掃過李雲清的臉,鳳歌明顯感覺到李雲清全身一抖,又老老實實坐了回去。

“弟弟啊,自求多福吧。”李雲清充滿同情的看着現在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弟弟,這個病弱的少年看起來好像要被灼熱的目光燒死了,鳳歌從他的眼中看見了第一次臨朝聽政的自己,那個時候,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對兵部尚書馮瑞慈提出的撫恤老兵的方案進行質疑,卻被馮瑞慈一條一條列出來的數據壓得根本無還手之力。

父皇只是笑着說大公主年幼無知,對國家大事自然不如列位臣工知曉。下朝後回到後宮,又被母後叫去教訓了一番。雖然後面她才知道,父皇就是想讓她多說,讓那些大臣将理由一件一件抛出來,父皇只要在一旁聽,就可以發現這些事情是否存在着弊病,如果沒有,就統統推說“小孩子不懂事”,可憐鳳歌小小年紀替父皇背了多少黑鍋。

雖然現在她并不知道符太後是否也有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計劃,不過很明顯,李雲陽就是當年的自己,這個鍋,他背定了。

算了,同是天涯背鍋人,就助你一臂之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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