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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是一整個套盒,打開來,左扭右扭,從各種看似不可能的地方扯出來一個裝着眉膏的小格子,或是拖出裝着香雪粉的小格子,一套妝面下來,鳳歌只覺得眼花缭亂。

最後又合并成一個樸素的方盒子,看不出有什麽奇特之處。

洗漱之後,宮女引鳳歌去用早膳,她想起重傷的金璜,始終放心不下,決定先去探望一下傷員再去。

金璜住的屋子是值夜宮女臨時下榻的房間,此時已空無一人,窗戶大開着,鳳歌看見金璜正坐在梳妝臺前,伸手探向桌上放着的梳妝盒,接着,極其熟練的打開,她并不确定每個格子裏放着的是什麽,但是很明顯她知道應該怎麽讓這些格子彈出來。

正當金璜拿着香雪粉往臉上胡亂的拍時,鳳歌推門而入:“你的傷好些了?”

“睡了一覺,好多了。”

“高真北呢?”

“什麽高真北?”金璜看着鏡中的自己,拿起胭脂往臉上糊。

鳳歌挑眉:“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我昨天一回房就睡下了,什麽都不知道,好像還做了個夢,夢見什麽也不記得。”金璜的神情不似做僞,一臉的困惑,“你昨天看見高真北了?在這房裏?”

她這麽坦蕩,鳳歌反倒不知該如何回答,一個男人,半夜進了一個未婚姑娘的房間,還摟在一起……鳳歌不好意思說出口,找了個借口岔開:“晚上天黑,只遠遠的看着一個人影,興許是值夜的宮女回來,看錯了。”

“哦。”金璜并未細究此事。

鳳歌站在梳妝臺旁,拿起梳妝盒,與自己方才用的不太一樣,雖然已經完整的看過一遍怎麽打開盒子,但是遇到這個略有不同的,也不能馬上找到機關在哪裏。

“你以前見過這種盒子?”鳳歌問道。

金璜還在對着鏡子掃胭脂,随意回道:“久在江湖飄,見過的稀奇古怪的東西也多,類似的東西,都是一個路數。”

聽起來很有道理,鳳歌雖是心中存疑,但她一時也沒有證據可以反駁,對金璜的過去,她一無所知,只知道她貪財的同時,也能做好事情,僅此而已。

“梳妝好的話,我們就一同去用早膳?”鳳歌誠意邀請。

金璜有些苦惱的嘆了口氣:“你先去吧。”

“怎麽?”

“不小心手重了。”金璜轉過頭,兩大坨鮮豔奪目的大紅橫在臉頰上。

鳳歌不由莞爾:“宮裏的妝品比外面的要輕薄許多,只須用一點點就夠了,來,我幫你。”

待金璜将臉洗淨,坐在凳上,鳳歌手中托着妝盒,細細給她描畫,一邊畫還一邊說:“平日見你總是一副笑臉,怎麽眉間已經有了淺紋?”

“啊,這個,天生的吧,不要在意。”金璜笑道。

“這個也能天生?”鳳歌的表情寫着:我讀書多,你不要騙我。

金璜眨着眼睛:“嗯,就像你是雙眼皮,我是單眼皮一樣,紋路嘛,都是天生的。”

鳳歌笑道:“為什麽你說話總讓人覺得哪裏有些不對,但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因為我說的都是對的。”金璜一笑,“像我這樣能活下來,又活得正好有點久的人,總是能發現一些真理的。”

“哎呀……”正給金璜塗着口脂的鳳歌手一抖,在她的臉上畫出長長的一道紅痕。

又得重畫。

“你家人呢?真想知道是什麽樣的人家,才能養出你這樣的性子。”鳳歌問道。

“死絕了。”

鳳歌手一頓:“抱歉,我……”

“沒什麽,我從來也沒見過他們,師父把我養大,然後就讓我出來賺錢,報他的養育之恩。像我這樣身手了得,武功天下無雙,又美貌不可方物的女子,就做了月錢五兩的高貴侍女,其他人,可能在碼頭扛大包,也可能在青樓賣身,還有給镖局做趟子手的。”

從金璜的神色裏,的确看不出她對喪親之痛有什麽感覺,鳳歌才放下了心中的內疚之情。

為了防止剛才畫歪了嘴的悲劇重演,兩人都沒有再說話,金璜老老實實的閉着嘴,神色木然的等着鳳歌給她化,一切完成之後,鳳歌稍站遠了些,檢視着化妝的效果,卻發現金璜不說話也不笑的時候,臉上仿佛帶着一股煞氣,看得她心中不由“咯噔”了一下。

“怎麽了?”金璜問道。

“沒事,挺好看的,走吧。”鳳歌笑道,将心中的一團疑問壓在心底,故作輕松,金璜的目光有意無意掃過她的臉,嘴角微微揚着,不知在想什麽。

待這兩個各懷心思的女孩子用完早膳,就聽見外面有人悄悄議論,說北燕派特使來了,一位宮女恨恨道:“他們還有臉派人來?”

“可不呢,聽說這次襲擊王都的行動,是安西瓜爾擅自做主,北燕王廷是不知道的,所以,希望我們大夏把使節團的人送交回北燕,讓他們自己管教。”

“呸,想得美,交還給他們,他們回去一放,這算什麽。”

“是呀,特使還提出說為了表示兩國友好,還要把北燕的公主嫁過來呢。”

“就是陛下一直在心中拒絕的那個草原神女嗎?打我們不算,還要個公主過來吃我們大夏的糧食!”

聊天的聲音被一個不男不女的公鴨嗓喝斷:“讓你們幹個活,叽叽喳喳個沒完,國家大事豈是你們這些小丫頭片子能明白的,閉嘴做事!”

之後,再沒聲音。

鳳歌知道安西瓜爾的身份的确在北燕算高的,不可能就這麽放他放在西夏,任由他自生自滅,不過,在襲擊第二天,就來了特使,是不是也快了點?

鳳歌心中暗笑:“這可不是欲蓋彌彰了?如果不是早就知道襲擊的事情,安排好了人在邊境等着準備撈人,哪來得這麽快。”

有人向鳳歌行禮道:“殿下,是否現在動身?”

鳳歌看着金璜:“你的傷……”

“沒事沒事。”金璜笑笑,“還是早日回國吧。”

大夏皇宮通向正門只有一條大道,鳳歌自然是要從正門離開。

就在門口,鳳歌看見了北燕特使,北燕特使也看見了她。

北燕特使身旁的侍從躬身:“大親王殿下,請上馬。”

“大親王……”鳳歌喃喃自語,眼角一道藍影閃動,一身标準淑女裝束的金璜蹿出去,平地躍起,對着北燕特使就是一耳光:“混蛋!”

她的手腕被北燕特使握住:“咱倆,彼此彼此。”

金璜提膝對着他的腹部就是一下,又被他擋下:“你到底為什麽這麽生氣?你也從來沒說過你是恒國公主的侍女。”

“金璜,回來吧,正殿之前打打鬧鬧成何提統,殿前失儀要扣錢。”鳳歌平靜的說,她淡淡道,“見過北燕大親王高玄武殿下。”

聽到“扣錢”二字,金璜二話沒說,馬上轉回鳳歌身邊,白眼翻到天上去了。

“哼,連名字都是假的!”金璜忿恨難當。

高玄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眼,看起來讨厭又刺眼:“不是假的,北方是真武大帝執掌,玄武代表着北方,玄武就是真北,真北就是玄武。”

“呸,要不是殿下攔住,我就取你狗命!”金璜氣的要命,鳳歌轉頭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別說了。

高玄武不以為意的笑笑,張開雙臂:“等金姑娘恢複自由之身,本王随時歡迎金姑娘來取狗命。汪~~”還抛來一個調戲的眼神,接着發出一陣狂笑。

“你!!!我從未見過這等厚顏無恥之人!!!”金璜現在就想砍死他。

鳳歌只說了一句話,就擋住了金璜已經準備擡起的腿:“你敢過去一步,扣光你這個月的月錢。”

“我!看起來像這種只看金錢,毫無節操的人嗎!”金璜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裏蹦出來。

“不像。”鳳歌看着她,“你就是。”

金璜立馬洩了氣:“你答對了……”

西夏的鴻胪寺卿一出殿門,就看見恒國大公主與燕國大親王分立兩邊,大公主眼神森冷無比,大親王卻是一臉調笑的模樣,莫不是這位大親王調戲了大公主?哎呀媽呀,這可是國際糾紛。

鴻胪寺卿頓時理解了為什麽城裏幾家大酒樓,店裏都拉着一個橫幅“要打先結賬!要打出去打!”

您二位要是着急幹架,不說離了王都吧,至少先離了皇宮行不行?

真是要命。

想當初主動要求分到鴻胪寺,就是指着這份差雜事兒多,卻只要有臉子,也不會搞出太大的事來。萬萬沒想到,竟然會有今天。

雖然一千一萬個不情願,職責所在的鴻胪寺卿卻不得不賠着笑臉走向那充滿霹靂雷電的修羅場中央:“兩位殿下,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啊。”

高玄武揚眉一笑,看着戰戰兢兢的鴻胪寺卿:“不要擔心,我與大公主早已相識,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

“那就好,那就好。”鴻胪寺卿轉頭看着鳳歌,鳳歌還是一臉平靜,倒是她身後那個侍女滿臉氣急敗壞的模樣,公主與侍女的氣度就是不一樣啊,鴻胪寺卿由衷的想着。不遠處傳來車輪在地面壓過的聲音,遙遙望去是一輛翠蓋璎珞寶車,正是前來接鳳歌的。

高玄武就就這麽好整以暇的看着鳳歌蓮步輕移,登車而去,沒資格坐車的某位侍女,跟在車旁走着,眼睛死盯着尊貴的北燕大親王閣下,待馬車漸行漸遠,她才氣乎乎的轉過頭,默默伸手,比劃了一個手勢。

一旁的侍衛看着馬車轉了個彎,便消失不見,轉頭再看自家的主子,被人豎了個手指頭,而且還不是拇指,不僅十分淡定,根本就是期待的不行,沒聽說過大親王有這種特殊愛好啊。

高玄武翻身上馬:“你急什麽,她想對我做這事,她有這作案工具嗎?瞎操心,走。”

到城門口,回恒國的車隊正在等着她們,是李雲清一早備下的,從第一鐵匠鋪裏買來的各色兵器都已捆紮好,裝了好幾大箱,鐵傀儡身邊跟着一個趙家的小學徒,說是趙家的規矩,他要跟着鐵傀儡一個月,期間出現任何問題,都由他負責修理。

“不把它裝上嗎?”鳳歌看着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的鐵傀儡問道。

小學徒說鐵傀儡自己就會走,不需要占車上的位置。

長途跋涉的大車外觀不比翠蓋璎珞寶車,看起來灰灰暗暗,中規中矩,進去之後才發現別有洞天,車上十分寬敞,車廂裏鋪着厚厚的絲墊,可靠可躺可坐,窗邊立着一架矮幾,矮幾下有三個抽屜,第一個裏面放着一套茶具,每只杯子下都嵌着一塊小小的黑色石頭,将杯子放在矮幾上,便被輕輕吸住,看來這便是傳說中的磁石了。

第二個抽屜裏裝滿了各色蜜餞與幹果,西夏不僅出鐵礦與匠人,還有許多在大恒根本見不着的水果,這裏的氣候與水土特別适合這些東西的生長,日照時間長,早晚溫差大,地裏水還不足,結出的各種果子,都甜得不行,西夏使節曾做為國禮帶來過一些,可惜宮裏人口實在太多,就算鳳歌是大公主之尊,也只能分到一小把,還沒品出味兒來就沒了。

第三個抽屜裏裝着的卻是一只盒子,西夏皇宮裏見過的七寶玲珑盒,打開之後,裏面裝着一些宮中女子梳妝使用的胭脂香粉。

鳳歌不由嘆道:“不愧是寧王,想得着實周全。”

“好寬敞的馬車。”金璜挺高興,剛想上去,聽見鳳歌喚道:“關林森。”

好像變戲法似的,關林森就這麽從方才還空無一人的馬車旁走出來:“殿下有何吩咐。”

“上車。”

關林森不解,擡頭看着她。

鳳歌平靜的說:“你受傷了,騎在馬上風吹日曬的,對傷口不好。”

“可是殿下在車裏……”

“無妨,上去。”鳳歌硬梆梆的扔下四個字,便自顧自先上車了,關林森無法,只得從命。

上車之後,就聽見鳳歌說:“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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