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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南下

顧朝陽之所以緊鎖眉頭, 也确實是遇到了糟心事。

最近這段時間,孫大娘,也就是他親媽,突然頻繁的登門。

要說娘兩個經過搶錢, 分家和打砸小賣鋪等等一系列的事情之後, 早就離了心, 撕破了臉, 而且孫大娘又是那個理虧的,按正常道理來說,她怎麽還有臉再主動去二兒子家裏呢?

可她就是去了。

而且還去的理直氣壯, 給自己找的臺階是, 她要找顧老爹。

親媽來找親爹,這樣的借口,就算是顧朝陽再不情願, 也實在沒辦法将對方拒之門外了。

她第一次來的時候,顧老爹沒有防備, 等孫大娘進了屋, 他一擡眼, 還吓了一跳。

不過兩人過了快一輩子,對方一舉一動都非常了解。

顧老爹發現, 剛才面對兒子還十分強硬的孫大娘, 和自己一對上眼神之後,态度立即就軟了,眼睛裏還閃着淚。

畢竟是做了大半輩子的夫妻, 即使現在分了家,可顧老爹也沒說要和孫大娘離婚不是,所以,其實他還是心軟的。

一看這情形,他就讓二兒子兩口子先避了出去,他和孫大娘兩個單獨說了會兒話。

原來孫大娘這次主動登門,不是來找茬幹架的,而是來服軟的。

她看老頭子的态度和軟了不少,頓時所有的心酸和委屈都湧上了心頭,一股腦的倒了出來。

“他爹,你不知道,這老四太不讓我省心了。”

說着,她就哭了起來。

但顧老爹卻沒勸他,只是點上了煙袋鍋,一邊抽一邊說,“哼,還不是讓你給慣得。”

孫大娘一聽他沒順着自己說,按照往常的脾氣,她剛要發作,可一擡眼對上顧老爹的眼神,發現對方正在斜眼看她,她頓時收斂了起來,然後又抽抽噎噎的哭着說,“是啊,我現在也後悔啊,老人說的有道理,慣子如殺子啊。”

看她脾氣上有改觀,顧老爹便給了她一個臺階,吧嗒着煙袋,輕描淡寫的問,“老四又咋的了?”

孫大娘趕緊往他跟前湊了湊,剛要說話,顧老爹就往後閃了閃,用煙袋杆敲着炕桌說,“有話就說,往我跟前湊合啥?我又不聾,能聽見!”

這把孫大娘給尴尬夠嗆,不過幸好屋裏沒別人,她想到自己要是想達到目的,恐怕以後就不得不放低姿态,否則,顧老爹這邊怕是也要沒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老四馬上要結婚了,他找了個對象,就是和他一個車間的。”

“那不是挺好,兩口子都有工作,你還有啥不滿意的?”

“關鍵那女的作風不正,我跟別人打聽了,說她以前在跟朝來之前就處過好幾個對象,還跟別人訂過婚呢,這還不算啥,關鍵有一回,她被人給堵在男宿舍樓了,說是和一個男的摟在床上呢。”

一聽這話,顧老爹也坐不住了。

這樣的兒媳婦兒,他們老顧家可不敢要啊,萬一進了家門,還不得攪和得壞了門風?

“那你跟老四說了麽,他知道不?”

說到這兒,孫大娘就哭起來了,一邊哭一邊說,“要不我就說他不省心了,我把這些事兒都跟他說了,可他鬼迷心竅了,就非得要跟那女的好,還要跟她結婚!現在街坊四鄰都傳開了,說咱們家顧朝來是個王八托生的。5555555555555”

孫大娘哭着哭着,還嚎上了。

這給顧老爹整的極其心煩,他一敲炕桌,嚴厲的吼道,“嚎啥嚎,有話好好說,你以為這是你們家呢?這是人老二家,人老二兩口子都是正經勤快人,你拿這些龌龊事來煩他們,已經夠過分的。再嚎就出去吧。”

這一嗓子給孫大娘吓得,不敢再哭了,抹幹了眼淚,靠在炕梢上開始幹抽搭。

其實顧朝陽一直在門外聽着,聽說老四這麽不省心,他又生氣又鬧心。

倒不是別的鬧心,畢竟一母同胞兄弟,雖然有過節,可誰也不想他真的有個什麽不好。

而且,他也了解自己老爹的脾氣,同樣都是兒子,老爹就是再看不上顧朝來,也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觀。

可要是真的管,怎麽管?老四啥脾氣,他作為二哥能不知道?恐怕又得鬧一場,惹得老爹不高興。

孫大娘第一次來,就說了說簡單的情況,也沒跟顧老爹商量出個所以然來。

臨走之前,她臊眉耷眼的從顧朝陽兩口子跟前路過,也沒敢擡頭。

顧朝陽看她的背影,已經不似以前那麽霸道,倒是顯出幾分老邁和疲憊。

他雖然沒怎麽心軟,但也不由有些感慨。母親年輕時候那麽強勢,如今也抵不過歲月風霜,抵不過家裏不省心的子女的操磨。

倒是老爹,這幾年過得省心,一點沒見老态。

孫大娘登門,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而且來的還挺頻繁。

由于她現在收斂了脾氣,做事也低調了很多,也不愛管閑事了,尤其又看起來非常可憐委屈,沒等顧朝陽心軟,朱來娣先心軟了。

她跟顧朝陽說,“要不媽下次來的時候,讓她在家吃飯得了。”

好脾氣的顧朝陽這次卻沒說話,一邊吃飯,一邊給兒子夾菜,還對朱來娣說,“媳婦兒,吃菜。”

朱來娣這就明白了,丈夫心裏是還有心結和怨氣,這事兒她也不好多管,于是,此後也沒再提。

孫大娘來找顧老爹,就是想讓他勸一勸,或者是管教一下顧朝來,讓兒子回心轉意,別在執迷不悟了。

顧老爹一開始不想管,因為當初都分家了,分家時候,還是孫大娘自己說的,她和老四還有大姑娘過,以後不管顧老爹,這時候倒反過來求他。

這時候,就算是他念及親生骨肉,想出手管一管,那也不可能輕易的答應孫大娘啊。

于是,再經歷了孫大娘三請四請之後,顧老爹才出山。

可他出山也沒啥用,顧朝來是怕他爹,确切的說,是怕他爹的煙袋鍋子。

只要聽說顧老爹要來,古老四馬上就開溜。

有一次,顧老爹已經把他堵在了院裏,他為了不挨揍,直接跳牆跑了。

如此不可教化,顧老爹也沒辦法了。

他對哭哭唧唧的孫大娘說,“他就這種癟犢子玩意兒,你也甭跟他較勁了,把房子守住,他結婚也別給他彩禮,愛結不結。明告訴他,要是真敢結婚,就讓他滾蛋,別想在家裏住,你看他斷不斷!”

顧老爹說話硬氣,也能下得了狠心,可孫大娘面對着老兒子的軟磨硬泡,撒潑耍賴,尋死覓活,卻沒有這樣的鐵腕手段了。

最後不僅出了不少彩禮錢,還答應他們結婚之後就住到家裏來,就住在東廂房,原來顧老爹住的那屋。

看到母親突然不來了,顧朝陽也猜出了幾分,估計要麽是妥協了,要麽就是顧朝來改邪歸正了,但他也覺得,就憑老四那個德行,能改邪歸正才是天方夜譚呢。

因此,他總感覺,這就是大爆發之前的沉澱階段,後續有啥鬧心事兒還不一定呢。

這事兒,顧老爹沒跟老三顧朝晖露過,但顧朝陽卻有點憋不住了,他想跟弟弟商量商量,看拿個主意,到底咋辦。

可他剛要張嘴,飯桌上,自己媳婦兒就說起了要幫着老三兩口子照看孩子和老人的事兒。

老三兩口子要出門,如果臨走之前再知道家裏這一堆不省心的事兒,實在是不夠添亂的,所以,顧朝陽咽了口吐沫的同時,也把這些話都咽了回去。

但顧朝晖對他卻無比了解,雖然飯桌上沒再追問,可晚間送他們出門的時候,他單獨留住了二哥,又問了問。

顧朝陽到底沒憋住,說了一些,但他沒敢說顧朝來找到對象是個不正經的女人,只說老四的對象,孫大娘不滿意,去找過顧老爹兩次,讓他管管,後來也就沒了下文。

顧朝晖一聽樂了,他還以為是多大的事兒呢,原來只是這樣而已。

于是便笑着勸二哥,說道,“這事兒咱們也管不了,也不用管,老四有大姐和媽護着,總是吃不了虧。我看爸也能拎得清,你也不用操心,如果我不在家這段期間,媽或者老四還上門,你就別摻和,有爸在,他們也不敢鬧。一切等我回來再說,眼前先靜觀其變吧。”

有了老三這句話,顧朝陽也就沒那麽鬧心了,他點點頭說,“那你們定下來啥時候走,可記着告訴我們一聲,我和你嫂子還想請你倆吃頓飯呢。”

“行,二哥,就你客套,一家人還這麽見外。”顧朝晖笑着拍二哥的肩膀。

“主要是一聽你要去南方,我總感覺你會留在那邊似的,心裏沒着沒落的,哎~”

顧朝陽自己說完,也覺得有點太多愁善感了,馬上又笑着道,“不管咋說,對于你的前途事業來說是好事兒,哥全力支持你,家裏你就放心吧,孩子和老人,我們肯定幫你照看好!”

哥兩個又說了幾句貼心話,一邊走一邊說,顧朝晖竟然把二哥二嫂送到了家門口。

看天色不早,屋裏的燈都黑了,顧老爹應該睡了,顧朝晖也沒進門,放輕聲音跟二哥二嫂告別之後,就回了家。

有人能幫着兩人照顧家裏,做好後勤工作了,顧朝晖兩口子算是沒有了後顧之憂,便全力準備起了去南方考察的事情。

不帶孩子,就省去了不少麻煩事兒,兩人的行李就可以精簡不少東西。

其實這些都是小事,主要是得跟顧知秋小朋友做好思想工作,讓她提前有個心理準備。

于是,從決定出發那天晚上開始,每晚睡覺之前,林蔭萌或者顧朝晖給閨女講完了故事,都要開始進行催眠。

“爸爸媽媽過幾天要去南方出差,你在家和姥姥好好玩哈,要保護姥姥,知道麽?”

顧知秋是個小人精子,她可沒那麽好糊弄,馬上就問,“那我和姥姥也一起去不就行了。”

兩口子頓時無語,林蔭萌用為難的眼神看了看顧朝晖,意思是,我應付不了,你上。

于是,顧朝晖就笑容滿面的對閨女說,“大寶貝蛋啊,爸爸和媽媽是去工作,不是去玩的,很沒有意思,也很忙,所以不能帶你和姥姥一起去了。”

“哦,這樣啊,那你們什麽事時候能回來?”

“很快的。”

“很快是多快?我尿個尿你們倆就回來了麽?”

夫妻倆頓時無語,這孩子本來長得漂漂亮亮,萌萌噠噠的,怎麽一說話确實女漢子的風格啊?

反正每天晚上,夫妻兩個都得把這些車轱辘話跟小知秋說一遍,就是為了給她洗腦,做個工作。

等到真的出發那天,還別說,去送站的時候,顧知秋一點沒哭,還在站臺上向他們揮手,大聲喊着說,“爸爸,媽媽,快去快回,我會在家好好保護姥姥的!”

她越是懂事,兩口子心裏越是不得勁兒,總感覺好像是有點對不起孩子似得,林蔭萌更是鼻子發酸,背過身去掉了不少眼淚。

不過他們透過車窗看着二哥二嫂兩口子一個攙着老的,一個抱着小的,一步一步上了臺階,離開的背影,他倆坐在慢慢駛離站臺的火車上,也不再像之前那麽擔心了。

輾轉倒了兩次火車,一次汽車之後,兩人終于到了師傅陳德寶的小機械加工廠。

兩人一到,理解收到師傅和他兒子陳永福的熱情接待。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何況又是和自己最親近的徒弟。

師徒兩個就像是有說不完的話一樣,他們剛到這天,顧不上旅途勞頓,兩人一邊吃着接風宴,一邊把酒話家常,只說到林蔭萌眼皮打架了,其他三個男人還是興致勃勃,意猶未盡。

後來還是陳永福提醒,這老爺子才放顧朝晖兩口子回去。

陳永福随他爸,熱情也仗義,在顧朝晖他們來之前,就訂好了附近的一間條件非常好的賓館。

兩口子進屋一看,又是獨立衛生間,又是電話,又是電視機,所有現代化設備,一應俱全,真的是跟他們老家的生活條件太不一樣了,至少得差十年。

林蔭萌還是第一次能在獨立的浴室裏洗淋浴,而且這衛生間裏還有個大浴缸,更是讓她驚喜不已。

她痛痛快快的沖了個澡之後,又泡了一小會兒,感覺全身上下的骨頭都松軟了,差點沒在浴缸裏睡着。

顧朝晖見媳婦兒半天沒動靜,他有點大擔心的進去查看,然後進看到了一副美人沐浴圖。

好不容易孩子不在身邊,兩口子有了獨處的時間,尤其這南方的環境好的出乎意料,兩人也有了甜甜蜜蜜的心情。

最初的幾天,他們确實是看啥都新奇,看什麽都驚喜。

雖然顧朝晖之前也去過德國,可那畢竟是國外,他一點歸屬感也沒有,即使知道的德國好,可也覺得和自己無關,并不怎麽放在心上。

如今一看祖國的南方沿海已經發展成了這樣現代化的程度,他心裏又激動又欣喜,不斷的和林蔭萌說,“媳婦兒,我覺得咱們肯定能在這邊挖到寶藏,找到自己的位置。”

說完,他指了指旁邊拔地而起的高層樓房,道,“我以後肯定讓你住進那電梯樓裏頭,讓萬家燈火裏,也有咱的一盞燈。”

林蔭萌的順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心也跟着澎湃起來,丈夫許諾給她電話還從未落空過,如果真的能在這座現代化的城市裏紮根,怎麽能不讓人歡喜呢。

參觀了兩天南方的大環境,發現遍地是機遇之後,顧朝晖對師傅的小加工廠的情況更加期待起來。

等真的去參觀之後,他發現自己的想法還是有點樂觀了。

師傅的機械加工廠,無論從規模還是從技術工人的水平上,都和他之前的那個小車間差不多。

所以,他們現在也只能是加工一些簡單的零部件。

但幸好,南方這邊現在經濟發展非常迅猛,所以機械零部件市場處于供不應求的階段,也就是說,只要你開一個廠子,不管水平咋樣,只要開起來,就有人主動上門找你下單,并且只要能達到合格标準就行,并不要求精益求精。

這錢就太好賺了,所以,即使師傅的小廠子整體的硬件和軟件情況并不好,但仍然能年入二十幾萬的純利潤。

師傅覺得顧朝晖不是外人,甚至連賬本都給他看了。

這顧朝晖才知道,原來人家說的下海撈金确實不是假的,來到南方,這簡直是用大簸箕在收錢呀,掙錢簡直太容易了。

那師傅為啥還叫他來呢?信上不是說遇到了難題麽?

一問之下,顧朝晖才明白,原來是師傅也認識到了工廠目前存在的問題,和未來發展的局限性,想請一位懂行的人來給整頓整頓。

在心裏聽說了顧朝晖在機械加工廠小車間的改革之後,他覺得徒弟正是自己需要的人選,于是才趕緊将他誠意邀請了過來。

師徒關系的感情在,而且又是自己輕車熟路的工作,顧朝晖也沒有拒絕的道理,哪怕是幫忙呢,他也不能拒絕。

何況師傅的兒子陳永富在問清了顧朝晖目前的薪酬待遇之後,更是慷慨表态,“兄弟,你來大哥的廠子上班,我給你一個月開一千五百塊錢,怎麽樣?”

一千五百塊錢?那就是現在工資的将近四倍啊!

林蔭萌當時就有點忍不住了,她在桌子在底下悄悄碰了碰丈夫的大腿。

顧朝晖笑着看了看她,然後微不可查的點了下頭。

工資待遇也合适,那兩人還有什麽可猶豫的。

但顧朝晖還是比較穩妥的,他說,“這樣吧,大哥,我先在你們廠裏幹上一個月,你看看什麽成效,要是滿意,咱們再說後續的事兒,要是不滿意,咱們也別因為這個事兒,傷了感情。”

“哪能就因為這點事兒傷了感情呢?”

話雖然是這麽說,但陳永富更覺得顧朝晖辦事穩當,是個可靠地了。

于是,按照約定,顧朝晖第二天就去廠裏走馬上任,當上了副廠長,廠長就是他師傅,至于陳永富,有個時髦的頭像,叫總經理。

等到顧朝晖真的到廠裏開始實施改革之後,他發現,竟然比在小車間容易多了,很多事情,只要制度跟上了,培訓跟上了,效果是立時可見的。

不過想想也是,這私人企業不比國營大工廠,大家都不是鐵飯碗,全靠勤奮掙口飯吃,要是不配合廠裏的制度,便可以按照約定解除勞動合同。

有這種失業的風險和壓力在頭上頂着,自然是有令必行了。

所以,都沒等用到一個月的時間,廠裏就讓顧朝晖整頓的像模像樣了。

至于工人的技術水平,這也不是着急的事兒,還得慢慢操磨。

但他之前組織的兩次有針對性的技術培訓,已經讓大家受益匪淺,工作效率有了一定的提高。

廠裏大變樣,産品數量和質量大幅度提升,換來的是真金白銀的改變。

顧朝晖來的這個月,陳永富比之前多賺了将近四萬塊錢,而且很多本來想另投別家的客戶,因為他家的産品質量顯著提高,又都留了下來。

每個月一千五百塊錢,一年是一萬八千塊錢,這是顧朝晖的年薪,這筆投資,陳永富在第一個月都嘗到了甜頭,他怎麽可能舍得放顧朝晖離開?

為了讓顧朝晖留下,腦子活泛的陳永富想到了一個妙招。

要想留住男人,那必須先留住他的女人啊。

在打聽清楚林蔭萌之前在老家的職業和特長之後,陳永富找了朋友的關系,讓林蔭萌去了一家中外合資的服裝制造廠上班,因為她會外語,所以就被安排到了車間辦公室,專門負責傳達外商來的訂單、合同和信件,并協助外籍管理人員對車間的本地員工進行管理。

因為她是關系戶進來的,辦公室裏的同事還有領導對她的實力,在起初還有點質疑。

甚至還有點成心看她笑話的意思,刻意安排她在上班的第一天就陪着外籍管理人員巡視車間現場。

這位外籍管理人員也是位女性,美國人,名叫薩曼莎,她為人嚴肅,辦事嚴謹,臉上兩條深深的法令紋,和灰色的眼珠,讓人看了就有幾分懼怕。

所以,每次遇到薩曼莎來巡查,車間辦公室的工作人員都是互相推脫,誰也不想去。

林蔭萌第一天上班,不了解這種情況,也沒多想,把手頭的資料準備準備之後,便跟着薩曼莎一起去了車間。

薩曼莎一看,林蔭萌是個新面孔,而且見到自己之後一點怯懦之色都沒有,還一臉的熱情笑容,她不由奇怪。

咳嗽了一聲之後,她對林蔭萌說,“我們是去車間檢查的,可不是去跟他們開玩笑的,收起你的傻笑。”

沒想到自己的外籍上司是這種強橫的性格,林蔭萌也是心裏咯噔一下。

等真的在工作中相處之後,林蔭萌發現,其實自己和薩曼莎還是很合拍的。

兩人都對工人馬馬虎虎的态度有些看不慣,只不過薩曼莎會非常直接而且冷厲的指出來。

但作為她的翻譯,林蔭萌也會告訴工人不足之處,但卻會将薩曼莎的語氣轉化一下,讓工人更好接受。

時間一長,薩曼莎發現,好像林和她是最佳拍檔,這些本地工人似乎更願意聽從于林蔭萌加工之後的命令,如果換成是其他的工作人員,及時執行了命令,恐怕背後也要對她做鬼臉。

但有了林的協助之後,一切都變得順暢了不少。

經過半個多月的相處,薩曼莎對林的工作非常滿意,雖然這點從她依舊嚴厲的臉色中根本察覺不出來,但她卻直接交代辦公室,讓提前給林蔭萌辦轉正手續。

自己和媳婦兒的工作都進展的非常順利,而且都有種如魚得水的感覺,這讓兩口子更加堅定了留在南方發展的決心。

很快,顧朝晖跟廠裏請的一個月的假期就到了,他們必須安排返程的事宜。

雖然一再保證肯定會盡快回來南方工作,但陳永富還是不太放心,臨走之前,給顧朝晖塞了一千塊錢的紅包,說是讓兩口子路上花用。

顧朝晖怎麽好意思要,這可是師傅的工廠,說起來,他和陳永富也是認識了十多年的老朋友了,這種錢,他肯定不能收。

可對方非常執着,一直給他們追到火車站,說是顧朝晖不要,他就不下火車了,要跟他們一起回老家。

看着對方誠意十足,顧朝晖覺得自己再不要,恐怕陳永富真的會晚上惦記着睡不着覺,于是他便收下了。

而林蔭萌這邊在請假的時候,則遭到了薩曼莎的刨根問底的追問,她就是懷疑和擔心林蔭萌是忍受不了自己的高壓和嚴厲所以要辭職,只不過換了一種比較委婉的說法。

她不聽對方的一再解釋,就是認準了自己的想法,最後,她一拍桌子,嘆了口氣,像是妥協似的說道,“好吧,林,這樣吧,我承認,你是個非常優秀的員工,如果你對我的工作方式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你可以說出來,而且我今後也會更顧及你的感受,盡量變得,嗯……,你懂得,就是溫和一點。”

看來薩曼莎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問題所在嘛。

林蔭萌跟她相處時間長了,已經對她的為人比較了解,知道其實她只是性格使然,本身并不壞,也沒有歧視本地員工的意思,之所以會被總公司外派到這裏,也是因為性格耿直,脾氣臭,而得罪了美國總公司的同事,所以才被排擠的。

但她到了這邊,并沒有自暴自棄,或者消極怠工,而是依然用嚴謹認真的态度工作着,這點也是讓林蔭萌尊敬她的地方。

只是讓她沒想到的是,薩曼莎竟然會因為自己請假而開始反思和改變自己,看着對方疑似有些紅暈的臉色和躲閃的眼神,以及緊張的輕咳,林蔭萌甚至覺得她還挺可愛的。

她笑着,主動上前擁抱了薩曼莎,然後說,“我會回來的,薩曼莎經理,說實話,我現在已經覺得和你是朋友了,這一走,還挺舍不得你的呢。”

說完,她自己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

薩曼莎很少跟人親近,即使他們國家的人普遍比較熱情奔放,但她卻極少主動擁抱別人,或者跟別人貼面親吻。

更別提是在異國他鄉了,這個東方國度的人,感情更加內斂沉穩,她到了這裏反而還覺得很适應。

但沒想到,這次竟被林蔭萌主動抱住了,不過她去并沒有反感,反而還覺得有點溫暖和一絲愉快。

略微僵硬的擡起手,拍了林蔭萌的後背兩下算是回應,等兩人再分開的時候,她扯了個有些生硬的微笑,道,“好的,我等你回來,琳達。”

琳達是林蔭萌的英文名。

這個名字,後來林蔭萌還在她送給自己的小禮物夾着的小卡上看到了。

那是一套送給孩子的衣服,卡片上寫着,“送給琳達的可愛寶貝。”

這張卡片,林蔭萌在火車上的時候,還拿出來看了一次。

顧朝晖見她看卡片的時候,一直在微笑,便忍不住好奇,問了起來。

林蔭萌就說了原委,顧朝晖聽後,也跟着笑,道,“媳婦兒,你确實是有人格魅力,當初我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就覺得,自己應該多跟你學習,有個積極向上的生活态度,對別人也更應該誠懇溫暖一點,我想你的經理也肯定是被你打動了。”

林蔭萌可從來不知道自己還有這麽多優點,這也是她第一次聽丈夫說起來,不禁覺得有些羞澀。

她紅着臉拍了一下顧朝晖,說,“哪有你說的那麽誇張,你這絕對帶着感情色彩。”

顧朝晖大言不慚的說,“那必須的啊,情人眼裏出西施嘛,何況你本來就長得好看,又優秀。”

兩口子一路說說笑笑,逗逗鬧鬧的就到了家,因為對新生活有了新規劃和新方向,他倆這次回來,特別想趕緊跟家裏人分享一下南方的見聞。

可等他們到了家裏,卻發現大門緊鎖,兩人拿鑰匙開門進屋之後,屋裏倒是沒啥異常。

不過這大中午的,林母能領着孩子去哪兒呢?

八成是去了二哥家,這麽一想,兩人也不着急了,便開始踏踏實實的在家整理行李,打水洗漱。

等把這些都忙活完了,已經到了下午四五點鐘,可林母和孩子還沒回來。

林蔭萌不由有些着急,她對丈夫說道,“朝晖,要不你去二哥家看看吧,我怎麽覺得這麽不放心呢。”

其實顧朝晖也等得心焦,他跟閨女買了好些最新款的玩具和新衣服,還給丈母娘帶了南方的特産和一些補品,本想着回到家就獻寶,得一得家人的誇獎,可不想,這一老一小都出去了。

久等不回,他也着急,聽了媳婦兒的話,他又重新換好衣服,打算出去找找。

可還沒等出院門,就聽見林嬸和顧知秋的聲音。

“姥姥,爸爸、媽媽什麽時候回來呀,我都想他們了。”

“應該今天就回來了,沒準這會兒已經在家等咱們了。”

“真的,那太好了,那我明天就不用去二伯家了吧?”

“為什麽不想去二伯家?你不是最喜歡小哥哥了麽。”

“我是喜歡小哥哥,可我不喜歡奶奶,我不想讓她抱我,她看上去好兇。”

林嬸一聽,趕緊示意外孫女兒壓低聲音,然後又叮囑她道,“回家之後,被跟爸爸媽媽說奶奶的事情哈。”

“為什麽呀,姥姥?”

林嬸剛要再解釋,就看見不遠處,自家的大門被拉開了,女婿從裏面走出來,笑容滿面的對二人說道,“媽,大寶貝蛋,你們快進屋吧,我們都等你們倆半天了。”

見到女婿,林母不禁有點心虛,心道,也不知道剛才和外孫女兒那番對話,他聽到了多少。

等進了屋,看到女婿擺出來的一堆“寶貝”,林母也高興的合不攏嘴,可一想到這兩個孩子長途跋涉,還帶了這麽多東西回來,這得多辛苦啊,她就不免心疼,略帶埋怨的說道,“你倆以後出門可不許帶這麽多東西了,東西好是好,可這道上這麽遠,你倆怪受累的。再說,這些東西一看就不便宜,賺錢不容易,可不能亂花啊。”

面對丈母娘善意的唠叨,顧朝晖含笑不語,只是一個勁兒的讓她,“媽,你嘗嘗這個,媽,你吃點這個。”

看着孝順的女婿,林母內心深處自然似乎非常感動也非常開心的。

可她緊接着又想到了這幾天在顧朝陽家的遭遇,心裏又不是滋味起來。

自己這個媽,說到底不是親媽,只是丈母娘,顧朝晖對自己尚且這麽好,可他們親母子之間卻又這麽大的隔閡,可見,當初孫大娘對他的傷害有多大。

她胡思亂想走神的功夫,顧朝晖兩口子則忙着哄他們的“大寶貝蛋”。

顧知秋看到爸爸媽媽回來,驚喜萬分,一下子就撲到了林蔭萌懷裏,使勁兒在她肩窩上蹭來蹭去。

林蔭萌感覺到一點濕意,趕緊要把她拉起來看個究竟。

可大人有大臉,小孩兒有小臉,顧知秋也覺得想媽媽想得哭了,有點不好意思,紮在媽媽肩頭就是不起來。

他這幅小大人的模樣都得父母都哈哈哈大笑起來。

聽到大人笑她,她這才擡起頭來,本來想生氣,可爸爸立即将一個新玩具娃娃舉到了她眼前,她便将生氣的事兒忘到了九霄雲外,沖上去緊緊摟住爸爸的脖子喊道,“爸爸,你最好了,我太喜歡你!”

哄過了孩子,全家又吃了一頓團圓飯,晚上兩人陪孩子睡下後,這才有時間去找林母,彙報了一下這次在南方的見聞。

聽女兒和女婿說的,這南方如何如何發達,如何如何好,林母都沒啥感覺,她一輩子沒出過門,更沒見識過大城市的光景,自然無法想象。

等顧朝晖給她看過他們兩口子在那座城市的地标性建築底下的合影之後,林母戴着老花鏡驚嘆道,“這樓也太高了,這一層一層的,裏面都住着人?”

林蔭萌就在旁邊摟着老媽笑道,“老太太,你可得出門走走看看了,再不出去見識一下世面,就要變成老古董了。”

這一說,全家又笑了一陣。

看過了新奇,樂呵了一陣之後,林母又問起了他們倆在南方工作的情況。

聽到女婿的工作順利,她就放了心,等再聽說顧朝晖的工資竟然是一個月一千五百塊錢的時候,她驚訝的半天沒說出話來。

她攢了一輩子才攢了多少錢?女婿竟然這麽有本事,現在兩個月就能賺她一輩子的積蓄了。

看來這南方确實值得一去啊。

林蔭萌看見她媽光顧着為女婿驕傲了,便忍不住有些吃味的說道,“媽,你還沒問我怎麽樣呢?”

林母趕緊拍着姑娘的手問,“閨女,你咋樣了?到那邊也有老師的工作能幹?”

“哪是老師的工作啊,我現在可是外企的工作人員,專門給外國人當助理呢。”

林蔭萌又詳細跟林母說了自己的工作內容,林木聽後果然特別激動,直拍女兒的手,“好好好,你們倆現在都有出息了,看來只要有真本事,咱們到哪兒都不愁知道好工作。”

顧朝晖看丈母娘對他倆的工作都滿意,趕緊趁熱打鐵的說道,“媽,我倆這次回來,就是想收拾收拾東西,然後咱們全家都搬過去,正好,知秋也到了該上幼兒園的年紀了,那邊學校環境更好,可以讓她直接在那邊入學,您說呢?”

女婿說的句句在理,林母之前就表過态,不會拖他倆的後腿,一切服從安排。

可這時候,她卻為難了起來。

看着丈母娘欲言又止的神色,顧朝晖着急的問道,“咋了媽?你不想跟着我們去?”

“那倒不是,我願意跟着你們。只是,朝晖,你們走這段時間,家裏這邊出了點事兒,你恐怕得處理利索了,咱們再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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