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落戶
回到南方之後, 孩子們馬上就開了學,而兩口子的工作也回歸了正軌。
不過在正式開工前的兩、三天的時間裏,顧朝晖還是妥善的安排好了剛到南方落戶及工作的家人和朋友們的生活。
二哥兩口子和孩子們不用說,他們前些年就在顧朝晖的幫助下買了一套面積不小的電梯房, 三室兩廳兩衛的設計現在也夠一家六口的居住需要, 而且這房子離顧朝晖家也不太遠, 走路大概也就十分鐘的路程, 不過因為之前一直出租,所以收回來自己住之前,還得重新裝修一下。
等待裝修這段時間, 顧老爹, 孫大娘和老二一家就住在顧朝晖家的別墅裏。
因為之前來探親的時候就住過一次,所以這次也是熟門熟路。
而孫炳勝爺倆個,顧朝晖的意思是, 不想讓他倆出去租房住,一來房租不便宜, 二來兩個男人住, 做飯, 洗衣,收拾屋子的活很多, 估計他們也照顧不好自己, 倒不如住在公司的宿舍省心。
把這個想法跟孫炳勝溝通之後,他和孩子都沒有意見。
于是,孫炳勝就住在了廠裏的宿舍, 而孫天寶則很快辦好了入學手續,住在了學校宿舍。
孫炳勝去送兒子上學那天,也是很不放心,千叮咛萬囑咐,讓他好好跟着老師學技術,學知識。
孫天寶一改在家裏時候的嬉皮笑臉,來了南方,看了大都市的繁華,又去顧朝晖家做了兩次客之後,好像受到了一些正面的刺激,現在變得正經多了。
有次,他又去顧朝晖家做客回來的路上,還問過孫炳勝這樣的話,“爸,你說顧叔叔以前和你一樣是機械廠的工人?”
孫炳勝聽了兒子的問話,心裏一喜,知道這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小子終于有點要開竅了,便趕緊答道,“那可不,而且他是從臨時工幹起來的,後來因為技術好,就給他轉正了,再後來他就來了南方,一開始也沒開廠,是給別人打工,可他有心勁兒,也聰明,自己後來就當了老板。你說,這有技術多重要啊,他要是不懂技術,就算來南方早,可也不一定能發展到現在這個程度啊。”
孫天寶聽了之後,一時無語。回到宿舍之後,他枕着自己的胳膊,望着上鋪的木板,呆呆的發愣。
孫炳勝看兒子那副樣子,還真是少見,本以為他來了南方,見了花花世界,還不得如脫缰的野馬似的,套不住籠頭,但沒想到這小子來了這邊倒老實了不少,這讓他這個當爹的都沒想到。
等到了開學這天,他去送兒子,他本想着早早起來,去食堂打好飯菜,叫兒子起床,但等他起來的時候,發現孫天寶已經早就起床了,還把飯菜提前打回來了吃完了,此時正對着鏡子梳頭。
孫炳勝看着他梳的溜光水滑的三七分頭問道,“兒子,你這是要改頭換面從新做人啊?”
聽了老爸的問話,才十六歲的孫天寶把梳子扔在一旁,整了整自己的白襯衣領子,說,“爸,你擎好吧,我的目标是成為下一個顧朝晖!”
正在吃早飯的孫炳勝差點一口粥噴出來,不過看着兒子的眼神裏稚嫩中不乏堅定,他也就沒好意思出言打擊這小子,心想,有個偶像做目标,總比盲目瞎混好,成為下一個顧朝晖他不敢想,自己兒子能趕上小顧的一個指甲蓋他就心滿意足了。
不過還別說,孫天寶當真是繼承了他爸在機械加工方面的天賦,開學之後,數控技術學得相當不錯,老師都誇他有天分,小趙就是他的實習指導老師,幾次上機操作中,孫天寶都是最先完成作業的,這讓小趙不禁對他刮目相看,有時候還會叫孫天寶在課餘時間到工廠來找他,他額外再給這孩子開開小竈。
兒子學得棒,老子也不能落後。
孫炳勝雖然之前沒怎麽接觸過數控技術,但是他有車床技術加工的功底在,所以學起建模之類的東西非常得心應手,對于他來說最難的可能就是電腦程序的編制,這方面,他真是一點基礎都沒有,學起來也慢,所以很是着急。
顧朝晖看出他心急,而且也考慮到孫炳勝歲數也大了,讓他去職業技術學校跟着那群十多歲的孩子坐在課堂裏學習,恐怕愛面子的孫炳勝要受不了。
因此為了照顧他,也是為了讓孫炳勝更快的接受新知識,适應新崗位,顧朝晖給他當起了手把手的老師。
孫炳勝每天上半天的班,另外半天就是跟着顧朝晖一起學習數控機床技術,為此,顧朝晖還特意騰出來一臺機器,專門給孫炳勝實習用。
看出老板對這位老技工的器重,車間裏的人也就都跟着随風倒,對孫炳勝頗多照顧。
而孫炳勝自己既感覺到學習新知識的壓力,同時也更有了動力,重返老本行,幹自己的熱愛的工作,這種熱情和幹勁是其他任何事情都不能比拟的。
他除了白天在車間實操,跟着顧朝晖學習之外,晚上回到宿舍,他更是和兒子比着賽的學習,很快,兩人都有了明顯的進步。
看到朋友能在這麽快的時間裏适應南方的新生活,新工作,而且又恢複了當初在機械廠時候的活力,顧朝晖心裏怎麽能不高興呢。
有一次,廠裏成功交付客戶訂單,大賺一筆之後,顧朝晖舉辦了慶功宴,孫炳勝和孫天寶都被叫來參加。
在一片喜慶氣氛中,顧朝晖忍不住多喝了兩杯,然後他攬住孫炳勝的脖子說道,“孫哥,你好好學,争取把新技術都盡快學到手,到時候我幫助你回家開廠,在老家那邊辦一個技術先進的數控加工廠,這樣又能解決你和嫂子的兩地分居問題,還能帶動咱老家那邊有技術的老職工。”
孫炳勝聽了,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複,這事兒他之前不是沒想過,但總感覺離自己太遙遠了,說實在的,每當這個想法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先給掐滅了,因為他總感覺自己不是當廠長的材料,尤其是身邊就有顧朝晖這麽個成功的典範比照着,他覺得自己更沒有當領導的潛質。
對比顧朝晖,他現在覺得對方真的有點高不可攀了,原來在老家見面的時候,他感觸還不那麽大,但是這次來了南方,親眼看了顧朝晖的工廠和學校之後,孫炳勝才深刻的體會到,顧朝晖幹得事業有多大,真的不是自己能比拟的,所以他現在對顧朝晖的感情,除了朋友之外,更多了敬重。
然而這時候,顧朝晖竟然主動提出來幫他回家建廠,這話說到了孫炳勝的心坎裏,可也讓他惶恐。
他怕這是顧朝晖酒後的輕言,也怕自己根本撐不起來對方的厚望。
但是第二天,顧朝晖醒酒之後,給孫炳勝講理論知識的時候,他又主動說起了這事兒,這次算是以半正式的方式提出來了。
顧朝晖道,“孫哥,你學數控技術進步真的很快,速度遠超我的想象,之前我還想着,也許你得等個兩、三年才能學出來,但現在看來,我覺得你最快一年,慢則兩年也能學成了。而天寶也争氣,我聽學校的老師說,他經過這幾個月的學習,已經是同期生裏的佼佼者了,下一步我還想讓他參加全國技能大賽,如果能得獎,就有機會去德國做交換生了。”
一聽兒子能去德國學習進修,孫炳勝比自己學成技術還高興,他心想,這可真應了孫天寶自己說的那句話,他要做下一個顧朝晖,當年小顧不也是靠自己的努力争取到了出國學習交流的機會嘛。
看着孫炳勝都忘了說話,光顧着傻笑,顧朝晖也沒在意,繼續說道,“這樣,再等個一、兩年,我的想法是,讓你回家開個廠,由我投資,你當法人,咱們就把以前機械廠那些老技工重新召集起來,重整旗鼓,用新技術挽救大家的工作,你說呢,孫哥?”
聞言,孫炳勝甚至愣了,沒想到昨天顧朝晖那番話并不是酒後的醉話,而是真的想通過開廠幫着大夥重新開始。
這讓他心裏特別感動,一想到原來廠裏的那些老同事,老哥們都在老家過着艱苦的生活,如果真的能有這樣一條路,那肯定能幫助他們每個人甚至每個家庭重獲新生,這可是一件大好事啊。
這件事已經不是幫他孫炳勝那麽簡單,而是被賦予了更重要的意義,因此孫炳勝更覺得自己學會技術的意義重大。
他剛要表态,顧朝晖又笑着說道,“不過孫哥,我還是打算讓你學成之後先在南方幹至少一年,賺點錢,有點底子再說,憑你現在的進步程度,再加以時日,肯定能迅速成為咱們廠的骨幹,到那時候,我覺得你一年賺這個數不成問題。”
說着,他比了手勢。
孫炳勝一看那手勢,不敢置信的說,“八千?”
“哈哈,孫哥,要是只賺八千,我這麽大老遠給你弄到南方來也太不值得了,你學成之後一個月賺這個數還差不多。”
聽了顧朝晖的話,孫炳勝驚掉了下巴。
然而對于眼前的孫炳勝來說,賺錢就是最大的動力源泉,只有賺到錢,才能給家裏的孩子交學費,給母親看病,給媳婦兒買漂亮衣裳。
所以,他學習的幹勁更足,終于,在來南方的第三個月開始,他就已經能真正獨立的上機操作,參與到實際生産中了。
這個月,他用辛勤的勞動收獲了第一筆工資,拿到錢後,他馬上跑向最近的郵局,給“水靈子”彙了款。
接到丈夫遠隔千裏寄送來的工資,“水靈子”看着那張彙款單,模糊了淚眼。
這天,她破天荒的跑去郵局給老公打了個長途電話。
孫炳勝聽到車間辦公室的人來叫他接電話的時候,還很納悶,可當拿起話筒,聽到“水靈子”叫得那聲,“老公!”,他這些天的疲憊和緊張仿佛都卸了下去,只剩下傻傻的憨笑。
孫炳勝父子兩個在南方适應良好,也取得了不錯的成績,這讓顧朝晖放下了一半的心。
另一半的心,他主要還是有點記挂着二哥兩口子。
顧朝陽自從被老三任命成了廠裏的後勤主任,他的工作雖然忙碌,但還算順心順意。
畢竟就像孫大娘說的,誰還不知道這是老板的二哥,能那麽不開眼的去故意為難他啊。
而且顧朝陽這人性格随和,說話也軟和,正适合幹後勤工作,他自己呢,也不用特殊身份去故意擠兌別人,手下的幾個人一開始摸不準他的脾氣的時候,還都有點緊張,生怕出了錯被他拿捏住,再到老板那裏告一狀。
但後來随着慢慢相處,大家都發現了,顧朝陽不是個刻薄的領導,但也很有原則。
員工的小錯誤他能容能忍,要是對方家裏有個什麽私事需要幫忙的,他還會主動上前,可要是涉及到原則問題,他也能拉得下面子教訓。
有一次一個員工上班的時候去接孩子,顧朝陽沒說什麽,給了假。
那個女員工家裏暫時沒人給看孩子,丈夫又在外地打工,孩子到家也吃不上飯,确實有困難,看到她把放了學的孩子帶到單位待一小會兒,顧朝陽也默許了。
可後來,他發現這女工用廠裏的卡紙和膠帶給孩子包書皮,這事兒,他卻不能不發聲了。
東西雖小,但畢竟是廠裏的物資,老三當初讓他來南方的時候說的清楚,就是為了讓他看好自己家的門戶,現在發現有人公物私用,他當然要制止了。
不過,他沒有馬上行動,而是等員工都下班之後,他把那女工單獨留下了,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罐膠水和現成的書皮遞了過去。
他笑着說,“小孫,我剛才路過文具店,看你家孩子沒有書皮和文具,就順便給你買了點,你自己帶孩子不容易,缺啥少啥可以跟我說,大家都了解你的情況,這麽多年的同事都能互相幫襯着,有事兒一定要直說,知道麽?”
小孫被留下的時候,還有點莫名其妙,但看到顧朝陽遞過來的東西,她的臉瞬間漲紅。
再聽了主任話裏的弦外之音,小孫更是無地自容。
通過這件事兒,她也算是明白了,別看這領導軟和有人情,可絕對是個眼睛裏不容沙子的人。
這第一次明顯是給自己留面子,要是自己再不改,那還真不好說了。
本以為一瓶膠水,兩張卡紙能值什麽,但卻被顧朝陽用這樣的軟刀子給捅了,小孫羞得恨不得轉身就跑,這事兒算是徹底讓她長了記性。
後來天長日久的,這些原來多少都小來小去占過公司便宜的員工互相一交流,都知道了,原來顧朝陽給每個人都差不多“上過課”,這種手段看似軟綿綿的,可實際效果卻讓人有苦難言,這些員工當真是再也不敢在顧朝陽面前耍小動作了。
其實顧朝陽能建立起自己的權威,能收服這群小喽啰,也是因為顧朝晖廠裏的管理底子好,沒有什麽本質上不好的人,再說他們也想,若是不服從顧朝陽的管理,就算是直接惹惱了老板,那下崗還不是分分鐘的事兒。
所以,顧朝陽幫着老三管後勤還真是沒遇到什麽大挫折,很順利得就适應了自己後勤主任的角色。
另一邊的朱來娣卻沒有那麽幸運了。
女人多的地方,事兒就多。
顧朝陽在機械加工廠幹得順利,也是因為那邊大老爺們多,沒那麽多雜七雜八的亂事兒。
但朱來娣這邊管理的卻是林蔭萌服裝制造廠的後勤,廠裏幾乎全是女工,而且她管的還是宿舍,食堂和幼兒園,不僅是衣食住行,還得管着下一代,這任務就不是一般的艱巨了。
而且,她和林蔭萌的關系還不像顧朝晖和顧朝陽是親哥倆,她和林蔭萌這妯娌的關系說近不近,說遠不遠,還真是有那麽幾分尴尬。
因此,就有些居心叵測的人想利用倆人這種不近不遠的關系搞事情。
最關鍵的,就像朱來娣自己說的,她以前沒有正式上過班,除了小賣鋪,她也沒有什麽經營管理經驗,初來乍到,還遇到了一群虎視眈眈的同事和下屬,着實讓她撓了一陣子頭。
這事兒林蔭萌當然也有察覺。
她發現,自從朱來娣走馬上任以來,到自己這裏來告狀的人就變多了。
而且大多都是因為朱來娣。
雖然事情都不大,但架不住有心人故意撺掇事兒,把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故意誇大其詞,甚至還要挑撥兩人之間的關系。
就拿食堂來說,朱來娣剛到沒幾天,就有人跟林蔭萌反應,說進的原料不如原來新鮮,但是進貨費卻漲了不少。
而在宿舍那邊更是,說朱來娣來了一個星期,宿舍換了一遍燈泡,還添置了不少衛生用品,可原來的那些東西根本沒壞啊。
這話裏的意思不言自明,雖然沒有說的那麽直白,但聽在有心人耳朵裏,卻容易讓人多想。
不過林蔭萌不是個平庸無能的管理者,相反,她非常善于洞察人心,而且就這些人的反應,其實早在她的預料之中。
不過她卻沒有忙着出手整治。
因為她也想借此機會看看衆人的反應,找找公司管理層裏的毒瘤。
這些年随着企業的發展壯大,尤其是她的自有服裝品牌銷售的越來越好之後,她把更多地精力投入到了設計和銷售方面,對于企業內部的基礎管理關注得少了。
關注的少了,問題就多了,尤其是經過十多年的時間,管理層的一些老人出現了倚老賣老,偷奸耍滑,欺下瞞上的情況。
林蔭萌雖然也會收到一些這樣的信息,但她卻一直沒有精力好好整頓,她知道自己需要一個經理人,幫助自己管好這一攤子事情,這樣她才能放心的在前面的商場激戰中披荊斬棘。
這個人,她物色了很久,可都沒有找到合适的。
外聘的人員,對廠裏的情況不了解,也不容易獲得下面員工的信任和服從。
內部選拔的人員,林蔭萌根本不想考慮,現在她對廠裏的中層都或多或少有些不滿意。
而這次回老家,看到朱來娣,她忽然靈感突發,覺得二嫂沒準是個合适的人選。
雖然她剛把朱來娣領到廠裏的時候,衆人全都驚訝的掉了下巴,不敢相信這個看起來土裏土氣,還有點老實巴交,一臉家庭婦女像的人會成為這個廠裏一人之下,百人之上的第二把交椅。
底下議論的聲音自然不小,尤其是中層們,都表示不服,覺得朱來娣連自己的一個大腳趾頭都不如。
而後來跟她接觸過幾次之後,也發現,朱來娣當真是個草包,除了和老板有些親戚關系之外,她實在是一無是處。
也就更加不服從管理,各種找茬,挑釁,讓朱來娣每天都是焦頭爛額。
雖然其他人都瞧不起朱來娣,但林蔭萌對這段時間朱來娣的表現卻很是滿意。
她不怕朱來娣剛來就鬧笑話,出漏洞,她怕的是朱來娣畏手畏腳,不敢邁出第一步。
而朱來娣沒有讓她失望,她頂住各方面的壓力,不僅趟出了第一步,而且一直沒有叫苦叫屈,從來沒有到找過林蔭萌為自己做解釋或者求老板給自己撐腰。
這樣林蔭萌更加對她另眼相看。
因為她深知,一個企業想革新,肯定要傷害一些人的利益,這些人又怎麽可能坐以待斃,必然是要起來反擊的,而朱來娣就是他們最直接的目标,這個位置換成別人也是一樣,也會受到這群老員工的群起而攻之。
但能頂住壓力,不懼流言和阻力的把自己的改革措施貫徹下去,不僅需要智慧,更需要的是決心和勇氣。
朱來娣也許管理經驗不足,有時候會出一些讓人贻笑大方的笑話,但她卻是個能屈能伸,能忍能戰的難得人才,她最不缺乏的就是那股子韌勁兒和不服輸的精神,關鍵是,這些年妯娌兩個相處下來,林蔭萌非常信得過二嫂的人品,覺得她是個有骨氣,有底線的人,絕不可能幹出那種蠅營狗茍,與那些老油條同流合污的事情。
林蔭萌當初也是看好了她這一點才想着請她來幫自己管理後院這一攤子事兒。
經過兩三個星期的時間,那群老油條似的中層都輪番在林蔭萌面前表演完了之後,她終于要出招了。
這天,林蔭萌下班之後把朱來娣接上,倆人一起開車回家。
因為朱來娣他們家的房子還在裝修,所以她仍然住在弟妹家裏,兩人有時候上下班能一起走,還是挺方便的。
但是之前她們倆同行的幾次,朱來娣卻從來沒有主動跟林蔭萌提起過自己在工作中遇到的阻力和困難。
林蔭萌也沒主動問過。
不過這天,林蔭萌剛把車發動,便和朱來娣聊起了廠裏的事兒。
這一聊,林蔭萌才發現了人跟人之間的差距。
那些老中層找自己反應情況,說着說着就變成了對朱來娣的人身攻擊。
但輪到朱來娣的時候,林蔭萌發現無論是說到具體的人還是具體的事兒,朱來娣都不做主觀評價,也不做主觀猜測,她就是原原本本的複述這些事情,然後當林蔭萌問她原因的時候,她也是很理性的進行着分析,并不時的對自己當時的應對措施作出反思,覺得自己哪裏做的不對,哪裏做得對,為什麽會讓底下的人對她反響不好,如果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她應該怎麽将局面控制住,把問題從源頭上斬斷。
林蔭萌一直在靜靜的聽,微笑着點頭,期間沒有怎麽插嘴。
等朱來娣說完了之後,也發覺自己有點口幹舌燥,再加上弟妹一直沒說話,她才感覺到了心裏發虛。
她不好意思的笑着說,“蔭萌,你看,就像我當初跟你說得,我真的是一點經驗都沒有,來了快一個月了,我什麽忙都沒幫上,還把現在廠裏攪和的一鍋粥,我真是太沒用了,對不起你的信任。”
看嫂子終于流露出了一點失落和喪氣的情緒,林蔭萌趕緊抓住她的手說,“嫂子,你可別這麽說,其實,我今天是想好好感謝你呢,要是沒有你幫忙,我真的很難看到廠裏現在還存在着這麽多問題。正是因為有你在,我才下定了決心,鏟除一些隐患,而且我也該檢讨,在你最需要我為你挺身而出,給你撐腰打氣的時候,我沒有及時出現。”
聽了林蔭萌的話,朱來娣格外感動,其實這段時間,她何嘗不苦,不累,不委屈呢?
不過一來,她不是那種矯情嬌氣的人,遇到苦難就喜歡訴苦,二來,她也覺得不應該辜負林蔭萌對自己的信任,遇到困難,她更想靠自己的努力解決,而且每解決掉一個麻煩,她都明顯感覺到自己好像又學會了很多東西,這種每天都在成長的感覺也讓她很受益。
但今天能聽到弟妹的這番話,仍然是讓她感動的轉了眼圈,确實是,她不主動去找林蔭萌,不代表她不想從老板那裏獲得援助和支持。
如今聽到林蔭萌也有自己的考慮和苦衷,她終于釋懷了,也更加信任對方。
接着,林蔭萌又說道,“嫂子,從明天開始,我要大刀闊斧的搞人事變動,你這一個來月,對食堂、宿舍和幼兒園的事兒都已經摸清楚了吧?”
朱來娣笑笑說,“不瞞你說,蔭萌,我這個月沒幹別的,就是幫你摸清了家底和人頭,把這裏面的彎彎繞算是搞清楚了。”
一聽對方和自己這麽有默契,林蔭萌更覺得自己沒有看錯人,她高興的拉住朱來娣的手說,“那就好,嫂子,只要你心裏有數了,那我下一步把該辭退的人辭退,該免職的人免職,剩下的一大攤子,可能就得由你親自接管了,你親自管起來之後,我再給你幾個聽話的,有能力的,誠實的人,你自己也再物色兩個服從你管理的人,然後咱們分權而治,就像我現在管理車間那樣,定下考核指标,按照指标進行管理,不達标的就罰,達标的就獎勵,這樣賞罰分明就是給了你最大的助力,你也就不用怕了,怎麽樣?”
朱來娣将林蔭萌的話在腦袋裏又轉了幾圈,仔細的考慮了幾回,終于明白了其中的種種深意之後,她才展露笑臉,也把自己的手搭在林蔭萌的手上,點頭說道,“行,蔭萌,我都聽你的,你放心吧。”
有了朱來娣的配合,林蔭萌第二天去廠裏之後,馬上讓辦公室連下了好幾條人事變化通知。
她辭退了最能鬧事的一個中層,不惜賠付對方多倍工資,也跟她毅然決然的解除了勞動合同。
而另外兩個充當攪屎棍,兩頭吹風搗亂的中層,則被她給免去了中層職務,一個去食堂當了勤雜工,一個則去宿舍樓當起了清潔工。
而對于朱來娣,林蔭萌則直接将被免去職務的幾個人的權利都交到了她的手裏,現在她真的成了後院的大管家了。
這一招亮出來之後,之前一直搖擺不定的底下人都安定了,老板已經亮明了态度,這是要力挺朱來娣了,那還有什麽好觀望的,趕緊一窩蜂的沖上去抱朱來娣的大腿了。
不過這些早在林蔭萌和朱來娣的意料之中。
朱來娣依照林蔭萌之前指示她的,從這些依附過來的人裏,挑了兩個還算老實,聽話,又有點能力的,将自己手裏的權利先分給了他們一點點,讓她們先幫着自己管起了事兒。
而緊接着,林蔭萌還将自己手邊一個得力的助理派給了朱來娣,讓她給朱來娣不時提個醒,補個臺,但是卻沒給這人什麽實質的職務,這更讓底下的人看出來了,老板這是一心一意要扶持妯娌當大管家了,連得力助手都借給她了。
那幾個本來還有些異樣心思,尋思着趁這個空缺的機會,展示才華,在林蔭萌面前露了臉,以後再把那“無能”的朱來娣踩下去的人也都收了心思。
不管咋說,人朱來娣是老板的親戚,就算只是沒有血緣關系的妯娌,那也是比自己跟老板的關系要近,想越過人家去跟老板套近乎,首先就是個大錯特錯的想法,至于挑撥人家兩個人的關系,那真是離卷鋪蓋走人不遠了,前面那幾個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而朱來娣也終于在林蔭萌的扶植之下逐漸樹立了自己的權威。
她通過一段時間的考察,選拔了幾個信得過的負責人,然後按照林蔭萌說得,給他們制定了考核目标,獎懲分明。很快,沒用半年的時間,服裝加工廠的後院就變得清淨了,也沒有了雜音。
宿舍窗明幾淨,食堂飯菜可口,幼兒園生機勃勃,而且所有這些的改變,不僅沒有花費更多的費用,反而成本縮減了将近三分之一,這樣的成效,當真是林蔭萌沒想到的。
她現在才真的看出來朱來娣的好處。
自己這個妯娌不驕不躁,做事踏實,而且是一股勁兒不松懈,沒有虎頭蛇尾,更沒有高開低走,你越跟她相處,越覺得她肚子裏有東西,是個能吸收別人的優點化為己用,卻又不招搖張揚的難得的人才。
有了這個體會之後,林蔭萌有次和老公說起來,顧朝晖就笑,“我怎麽覺得你好像都要把二嫂給誇成一朵花了,我看她也挺好的,可也沒有你說的那麽好吧,我倒是看她做事不顯山不漏水,好像缺了那麽點魄力和決斷。”
聞言,林蔭萌笑着道,“她不需要魄力和決斷啊,她又不是老板,這兩樣我有就行了。但嫂子卻有每個老板都喜歡的兩樣東西啊?”
“什麽?”顧朝晖不禁好奇的問。
“忠誠和執行力啊!”
林蔭萌說完,有些洋洋得意的看向老公。
經媳婦兒一說,顧朝晖也回想起來,通過種種事情不難發現,朱來娣确實是這麽個人。
“哎呀,媳婦兒,你說的太對了,這麽一說,我都有點嫉妒你了,你這是慧眼獨具,發掘了這麽個人才啊!”
林蔭萌一聽,也不忘打趣顧朝晖,“你也不虧啊,撈着了二哥這麽個寶貝,特別有人情味兒,不聲不響的,就幫你把後勤管理抓起來了,平穩過度,什麽波折都沒出,不是更好麽,而且底下員工還因為二哥的親切和藹給你加了不少分,說你們顧家的兄弟都寬厚仁義,是難得的好老板呢?”
說完,林蔭萌調皮的對顧朝晖眨了眨眼睛,引得丈夫哈哈笑着将她攬進了懷裏。
笑過、鬧過之後,兩口子又正正經經的說了一會兒話,兩人都一致認為将二哥和嫂子接到南方來實在是個再正确不過的決定,不僅解決了家裏的問題,還幫助他們解決了廠裏的問題。
然後林蔭萌就提出來,“朝晖,你說咱倆到了年底,給二哥和二嫂包多少紅包合适?”
說道這裏,顧朝晖沉思了一會兒,道,“這事兒我是這麽想的,蔭萌,頭兩年,我打算每年給二哥五萬塊錢,第三年開始,每年給他加一萬,前提是公司規模不擴大的情況下,如果公司規模不斷擴大,工資和紅包再增加。等到了第十年,如果我們兄弟還是像現在這樣感情深厚,公司裏的事兒也能像現在這樣運行平穩,我就像把咱家的股份分給二哥一部分,你說行不行?”
林蔭萌聽了顧朝晖這個“十年之約”,感覺很合理,畢竟現在公司的股份不能跟他們最開始接手工廠時候同日而語了,當初答應給陳永富那百分之五的股份,現在陳永富一年到頭在家裏舒舒服服躺着就能淨得近三、四十萬的分紅,所以現在顧朝晖輕易不會再送公司的股份,也是覺得公司以後會發展的越來越大,升值潛力很大,這個承諾很重,不能輕許,即使是自己的親哥哥也一樣。
其實他不怕別的,就怕他們兄弟像很多家族企業那樣,起初一派祥和,但過了三年五載就起了異心,最後因為兄弟兩個都有公司的股份,導致管理層意見不合,最後公司發展受阻,落得個分崩離析的結果。
這事兒不用說,林蔭萌也知道顧朝晖的顧慮所在,她靜靜點了點頭,然後道,“你說的有道理,老公,那這樣,你這邊慎重一點,我這邊就寬松一點,今年我給嫂子也包個五萬的紅包,不過我打算明年讓她把幼兒園承包了,我看她其實對幼兒教育挺感興趣的,正好岳姨前陣子還跟我說了現在國家對民辦幼兒教育有扶持政策,我也想了,現在制衣廠越來越大,我如果把這些事兒都攬在懷裏實在顧不過來,倒不如把一些該舍棄的舍棄掉,專心做成衣設計和銷售,明年我還打算跟薩曼莎聯系一下,去國外看看女裝市場呢。”
“你這個主意好啊,蔭萌,要是二嫂對幼兒園又興趣,岳姨還能幫她争取政策,那她和二哥要是承包下來幼兒園,這就算是自己當上老板了,可比咱們給的這個紅包給力啊。”
顧朝晖為媳婦兒的好主意高興不已,否則他之前還覺得是不是光給紅包有點太單薄了。
正好有了林蔭萌的這個點子做補充,不僅給二哥家引來了活水,也解決了兩口子面臨的人情難題。
來到南方不到一年的功夫,顧朝晖從老家領過來的親人和朋友都找到了自己在這裏的定位和歸宿,過上充實而有奔頭的生活,這讓兩口子特別高興,覺得自己當初的苦心沒有白費。
而緊接着,讓顧朝晖沒想到的是,機緣巧合之下,他的事業又将迎來一次新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