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惡意收購
天驕集團順利渡過持續督導期,股價漲速短暫拔高,之後又恢複了平穩上升的态勢。孫無慮基本不再插手常規業務的運作,一心撲在“智慧城市”戰略布局上,成為這項全新業務的拓荒者。
他在飯局上向江城周市長描繪新型全智能城市生态的美好願景,一篇帖子卻悄悄地發上了各大財經論壇。
那位樓主曬出了天驕集團第二季度財報的部分截圖,從中可以看出通用業務巨額虧損,爆料者稱,管理層已決定壯士斷腕,切割這部分業務并低價出售。為了自證身份,他甚至上傳了遮住姓名的工牌照片,以及帶着公司後綴的郵箱截圖。
有自稱業內人士的網友憂心忡忡地幫大家分析局勢,通用業務占據了天驕營業收入六七成以上,賣掉相等于舍棄半條命,不賣掉又會從其他利潤高的業務線吸血,影響整個集團的業績,無論怎麽樣,以後的發展都不容樂觀。
帖子的效果立竿見影,馬上有主力開始減持,恐慌情緒逐步形成,不明真相的散戶們忐忑不安,為了自保也紛紛抛售,踩踏效應愈演愈烈,股價越跑越低。
股價剛開始下降時,董事會秘書兼CFO王夢雲就注意到了這個現象,但卻沒放在心上,二級市場天天有人在交易,股價的起伏波動是自然現象,而且,員工福利股也過了鎖股期,開始進入流通市場,有輕微震蕩實屬正常。
然而,這種要死不活的曲線維持了整整兩周。在這兩周之中,股市瘋漲,四處飄紅,本來屬于績優股的天驕集團卻不僅跑輸了大盤,甚至還出現逆跌現象,真是一大奇事。
更離奇的是,二級市場有兩家公司趁着股價降低時大量掃貨,按照常理,這種大舉掃貨必定會拉升股價,可天驕的股價漲速依舊半死不活,始終低位運行。王夢雲終于發現不對勁,她趕緊把這事彙報給何亞平,請示下一步的操作。
何亞平估摸着像是莊家砸盤洗散戶,但天驕集團并沒有莊家,以前想要坐莊的機構都被孫無慮拒之門外,事有蹊跷,他立即派人調查。
一調查才發現了流傳在各散戶群體之間的可怕謠言,他勃然大怒,一個電話打給海寧,質問道:“這麽大的事,半個月了都沒人察覺,你們市場部搞輿情監測的是死人嗎?”他雖然作風剛硬嚴厲,但很少口出惡言,這次實在是氣狠了。
海寧也被吓了一跳,他為自己的疏忽連連道歉,并保證馬上處理此事。他痛快地扛起了責任,大做自我批評,何亞平反倒不好再發火,只得挂斷電話,把這件大事通報給孫無慮。
孫無慮倒是鎮定,聽完整件事後,微笑問道:“吸籌的兩家公司是什麽背景?”
何亞平已經派人查過,一家北方的電子分銷公司,一家南方的擔保公司,看起來毫不相關——當然這只是表面,真正的關系暫時還沒挖出來。
孫無慮沉吟片刻:“何總,這事你不管了,我來辦。假財報的事情比較重要,需要盡快澄清,忙得過來的話,就提前公布上季度財報吧,給散戶吃點定心丸,也把股價往上拉一拉。”
何亞平早已安排王夢雲在辦此事,他斟酌了一會兒,又淡淡說道:“股價有波動很正常,沒道理只漲不跌,一時得失不重要,而且,就算這兩家公司的收購不那麽善意,也影響不了大局,畢竟二級市場的股票份額就那麽多。”
這是擔心少年得志的CEO因為挫折而灰心,借着說教不動聲色地安慰他呢。孫無慮心裏溫暖,卻又覺得好笑,本想再開個玩笑鬧一鬧,無奈要事當頭,只能暫且放棄這些娛樂小把戲,打電話讓楊一諾盡快查清此事。
**
白天藍跟進的日出計劃也有了新進展,聯合調研後不久,兩家都出了相關的調研報告,闡述東冶集團信息化建設當前存在的問題,并給出改制戰略思路。
李春枝報上去後,決策層對兩家的服務能力都非常認可,但同時指出,重工業是國家命脈,信息安全是重中之重,李春枝明白了領導們的訴求,便設置了采購新條款,東冶将參考部分市政項目的招标要求,對供應商提供的産品來源設置門檻,要求必須國內生産,不得進口。
這種要求很常見,白天藍也非常熟悉,她曾經試圖利用這個限制把科信驅逐出洛城,結果被鄭方舟談笑間輕易化解,還為此失落了一陣子。當然,此刻她并沒有閑情逸致來回憶往事,她只想着這個問題要怎麽解決。
其實,國內産品基本可以滿足東冶集團目前的改制需求,但是,東冶集團的盤子實在太大,對穩定性要求非常高,同樣,船大難掉頭,改制一次傷筋動骨,成本極高,所以這次改制至少要支撐他們未來十年的發展,而這一點國內産品是滿足不了的,必須進口才可以。
本來有兩條路可以走,要麽用先進性較高的進口産品,今後十年都不用疊代,要麽用性價比較高的國內産品,先解決燃眉之急,幾年後的事幾年後再說。可現在東冶的限制條款等于砍斷了第一條路,但如果走第二條路的話,方案質量實在拿不出手,客戶也必定不滿意,誰也不想花近十億上的系統就幾年保質期。
白天藍和團隊開了好幾天會,又研究了不少行業資料和經典案例,總算找到了突破口,她立刻電話向唐堯彙報工作:“唐總,東冶集團需要您的支持,目前來看,要滿足客戶需求,保證系統的穩定性和先進性,必須采用某些進口産品,但客戶又規定必須在國內生産。所以,我建議立刻尋找那種規模不大但技術領先的國外廠家進行合作,引入到國內生産,以便滿足雙重要求。”
唐堯笑道:“好辦,你給我目标廠家的名單,如果沒有名單,就列清楚詳細需求,我找人牽線,合作細節你們自己談。”
白天藍一口答應,這些資料她早已準備到位,當即就發給了唐堯。
剛解決了這件事又接到孫無慮的電話,問她以前在廣告行業工作時,有沒有認識海寧級別甚至更高段位的廣告公關人才,待遇好說,至少比在原崗位翻倍,上不封頂。
他可不信海寧是因為疏忽才讓那麽惡毒的謠言傳播開來,就算真是疏忽,這玩忽職守的市場VP也難以再當大任,他必須盡快找一個夠專業也夠忠誠的人來撐起整個市場口。
白天藍主要精力放在做項目上,但對網上那個謠言和股市的動蕩也有所耳聞,她明白了他的意思,當即打電話給以前的上司厲晟,委婉地詢問他是否有換個地方發展的打算,并按照孫無慮的意思,開出了優厚條件。厲晟本來就為老板所忌,苦于沒有合适的平臺才一直留任,兩人一拍即合,約定一個月後到崗。
**
楊一諾的調查也很快有了眉目,那分踞天南海北的兩家公司,背後的控制人竟然都指向了顧曉萌。
天驕集團一上市,顧曉萌就以個人名義買進過不少,但她的投資公司一直專注于做新項目風險投資,從未涉足過主板,現在忽然大舉增持天驕的股份,還故意用別的公司名號,背後定然大有隐情。
孫無慮沉思半晌,給顧曉萌去了個電話,玩笑道:“曉萌,最近中盈業績不錯啊,打起天驕的主意了?”
顧曉萌冷冷道:“天驕的主意誰愛誰打,關中盈屁事?”
孫無慮笑道:“大家心知肚明,就不用顧左右而言他了。不過,你要入局也沒什麽,天驕經營業績好,自然就有人想入場分享發展紅利,這是對我們管理層的認可,我們很感謝也很歡迎。不過,我替散戶們求求情,你們主力割韭菜時,下手不要太狠,給這些傻瓜們留條活路吧。”
顧曉萌瞬間就來了氣:“真當自己是救世主?有空替散戶們操心,不如給自己打算打算,以免被掃地出門的時候無路可走!”
孫無慮嗤地一笑:“掃地出門?曉萌,你到底在想什麽,你該不會以為憑你那點錢就能奪走大股東地位?別忘了,中盈投資的可用資金撐死也就三個億,金城大部分是實體資産,短期無法變現,接下來你要靠什麽搶籌?找財團合作,還是賠上金城抵押貸款?”
顧曉萌冷笑道:“財團和抵押都用不着,本姑娘有的是錢。孫無慮,別太得意,總有一天,你會回來求我,會親口承認你一直都是錯的!”
她語氣越來越強硬,态度越來越差,孫無慮不以為忤,反倒開始為她操心:“曉萌,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做事要三思而後行,有的錢可以用,有的錢不能用,千萬分清楚……”
顧曉萌打斷道:“套我話是吧,放心,我不會告訴你我的錢哪裏來的,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這筆錢足夠多!”
孫無慮笑道:“該套的都套到了,不過,我要再次提醒你,非自有資金不是你的錢,資金的募集和流轉是需要成本的,萬一有個差池,你就會血本無歸。千萬想清楚,如果放棄,我們還是朋友,如果繼續一意孤行,咱們只能戰場上見。”
“我等這一天很久了,不用你教我怎麽做。而且,我也不想跟你做朋友。”顧曉萌咬牙說完,恨恨挂了電話。
朋友?我呸!
孫無慮聽着忙音,頗為無奈,他自覺也沒怎麽得罪顧曉萌,哪怕不喜歡,哪怕躲着她,真見了面也都禮貌客氣,從不曾說過一句難聽的話,可在她那兒就仿佛欠了潑天血債似的。他郁悶他委屈啊,怎麽現在的姑娘脾氣都這麽大,不當我男人就只能當仇人?
這種無聊的小情緒轉瞬即逝,他仔細回憶着對話時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眉尖不自知地蹙起,神情也越來越凝重,這不是顧曉萌一時沖動的意氣用事,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惡意收購。
神秘主謀隐藏在黑暗處不現身,卻把一個傻乎乎的年輕姑娘推上前線,這多半是看中了他和顧曉萌之間的糾葛,以此為契機,但同時也說明幕後資金來源的複雜性和隐秘性,這個野心家不是財團,不是國內大企業主,他們要動手沒必要遮遮掩掩,這個人到底是誰?真正目的又是什麽?
不會是為了坐莊,沒有管理層配合的莊家根本玩不轉,難道竟然真的是奪取天驕集團?二級市場不過19%的份額,尚且沒有我一人的股份多,就算全搶完了又能如何?除非……
他渾身寒意,仿佛被人兜頭澆了盆冰水,短暫的僵硬後,立刻給何亞平打電話,讓他組織資金,準備入場搶籌,同時召開總裁室會議,商讨對策。
王夢雲率先就假財報的事情進行檢讨,并表示已經公布了真財報,通用業務在改革之後,因為扁平化管理的緣故,不僅沒有虧損,利潤率反而提高了,以前的謠言被平息,也有網友表示相信管理層,口碑在不斷逆轉,但奇怪的是,股價依舊紋絲不動,這還是在那兩家公司不斷掃貨、大盤走勢利好的情況下,很明顯是有實力不錯的莊家在壓陣。
孫無慮點點頭,并未開口,只是在想,這個被擺上臺面當槍的莊家又是誰。
財務線工作進展神速,可市場部的工作卻不如人意,海寧雖然控制住了輿論,但并沒有查出那個僞造報表洩密的內鬼身份。
何亞平冷冷問道:“為什麽會查不出?找網站調發帖ip,調不出來?查系統後臺發件備份,查不出來?”
海寧致歉道:“查出來是一個網吧的公用ip地址,哪臺機子無法分辨,我們公司系統只實時儲存員工使用內網時的郵箱信息,外網儲存更新需要幾分鐘滞後,如果他截圖後立刻退出,後臺也監測不到這個登錄動作。”
何亞平怒道:“那就把那個時段所有人都查一遍,看監控,看身份證登記,如果網吧不配合,就報警立案,請警方介入,這吃裏扒外的東西一定要揪出來,絕不姑息!”
海寧面露難色:“這個不好查,那家網吧是黑吧,進去不用登記身份證,那幾天監控也恰好壞了,報警最多只是查封了它,對我們調查內鬼于事無補。”
何亞平欲待再說,孫無慮已經笑着接口:“暫時查不出不要緊,關鍵是給出态度,發個聲明就行。這都是小事,大事是,門口的野蠻人要怎麽應對。”
談到這裏,與會人員反而不那麽緊張了,都覺得此事無礙大局。一只績優股被盯上很正常,大家想要分一杯羹,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去二級市場搶籌,這是合理合法的經濟行為,誰都無法指摘。而且,管理層手中的股份占據優勢地位,有絕對的話語權,就算他們搶到了大部分流通股,也無法插足公司的運營。
孫無慮一笑,不再多說,他希望自己只是多慮了。但是會後,他還是跟何亞平、唐堯開了個小會,把自己的擔憂全盤道出。何亞平震驚萬分,連道不可能。
唐堯也是無比震駭,他年紀雖輕,但時時刻刻都在把玩人性,見慣了各種醜惡,比書生意氣的何亞平要悲觀得多,他心緒激蕩了許久,終于緩緩說道:“阿慮,我們得立刻應對,希望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