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那時卓雨默不過才十四五歲,正在讀初中。他家離江邊不遠,就讀的學校也在那附近,他是體育特長生,每晚訓練完還要還要跟同學在大橋上跑幾個來回才會回家。那段時間市裏發生了轟動全市的大案,卓航不放心孩子晚上在外面太久,所以每晚會騎着騎行車去大橋上接卓雨默回家。
某天晚上,在學校訓練完的卓雨默一如既往和同學在大橋上跑步。夜裏的大橋上有江風刮過,大橋很長,橋面開闊,不時還有駛過的貨船發出的嗚嗚長鳴。這是他一天裏最喜歡的時段,自由而惬意。
跟同學跑了兩個來回,第三圈跑到一半時,他注意到有個小男孩趴在大橋欄杆旁站了很久。那男孩個子不高,因為是面對江面,卓雨默也看不清他長什麽樣,只能在路燈的照耀下勉強辨認出他皮膚很白。
最近市裏發生的大案是一樁連續殺人案,有一位被害人是個和母親相依為命的小女孩,她母親得知女兒死訊,
心如死灰,最後跳江自殺了。卓雨默還記得前幾天來橋上跑步時,不時能聽到路人讨論那個母親的事。
他現在看着那個男孩,心中忽然咯噔一下,不知怎麽就想起那位跳江的阿姨了。心緒不寧地跟着同學跑到大橋那頭又折返回來,他特意尋找了一番,發現那個小孩還站在那裏,隐隐好像要攀爬欄杆了。
“喂,”他連忙扯了一下同學,“那個小豆丁,怎麽有點不對勁?”
同學跟着也停下腳步,站在不遠處一直盯着男孩。看了一會兒,同學以為是他在看玩笑,嘻嘻哈哈捶了他一下,要他別亂說話。卓雨默平白無故挨了一頓捶,委屈地揉揉肩,還是不放心,讓同學自己接着跑,他就慢慢走到一邊,裝作是跑累了坐下休息,悄悄觀察男孩。
要是他多心就好了。
那孩子看着也不大,他家裏人呢?
卓雨默坐在一邊一通胡思亂想,眼睛卻完全不敢從男孩身上移開。過了一會兒,他發現那孩子好像真的開始爬欄杆了,他一個骨碌爬起來飛奔過去,一把摟住男孩的肩,揉揉他的頭發,大笑道:“被我抓到了吧!”
他注意到懷裏的男孩抖了一下,接着就開始掙紮起來。他又揉了一把男孩的頭發,強行把他扳過來,這才演技爆棚地露出一副又驚訝又不好意思的表情,放開了男孩。
“哎喲,認錯人了,對不起啊,小弟弟。”注意到小男孩好像很怕生,他邊說邊往一邊退開,眼睛卻還盯着他,怕他又要做出什麽危險舉動。
小男孩好像真被吓到了,紅着眼睛傻兮兮看着他。不過幸好經過這麽一鬧,小男孩好像也不敢再爬欄杆了,但是也沒有離開,就在原地蹲了下來,抓着欄杆低頭呆呆看着奔湧不息的江面。
卓雨默索性也席地盤着腿坐了下來,不時偷看男孩一眼。
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各自心懷鬼胎,卻默契十足地一同盯着江面。天空繁星點點,江面晚風徐徐,水鳥早已休憩,唯有偶然駛過的貨輪在江面留下一道道水痕。卓雨默非常喜歡這樣的風景,即便心裏有什麽不開心的事,看看奔湧的江流,他低郁的心情也會慢慢轉好。他暗自希望身邊的小男孩也能和他一樣,千萬別再做出什麽危險的舉動。
沒多久,卓航就騎着車來接兒子了。現在天氣還很熱,他每天雷打不動買三根棒冰帶過來,兒子兩根他一根,吃完了父子倆還要互相保證絕對不跟媽媽告密。他這會兒推着車走過來,兒子遠遠就看見他了,跳起來屁颠屁颠跑過來,從他手裏拿過三根棒冰,扔下一句“爸你等我一下”,又屁颠屁颠折了回去。
卓航愣了愣,困惑地看着兒子跑到欄杆旁,把手裏的三根棒冰都給了一個陌生的小男孩。
男孩看着大哥哥遞過來的棒冰,怯怯看了他一眼,先是搖頭低喃着“不要”,但是大哥哥好堅持,他只好收下,好奇地拆了一根,卻不知道怎麽吃。
“像這樣,”卓雨默蹲在男孩身邊,從他手裏那過棒冰從中掰開,遞過去,“可以吃啦。”
男孩好像沒吃過這種東西,他小心舔了舔涼涼的棒冰,細細嘗了嘗味道,覺得很好吃。又看了大哥哥一眼,他想了想,又很害羞地把其中一半分給他。
兩個孩子坐在大橋上一起吃光了三根棒冰,卓雨默起身,讓男孩再等等他,之後就跑去告訴爸爸這個小朋友有點奇怪,剛才好像想投江。卓航一聽,這還得了,連忙報了警,又讓兒子過去陪着男孩等警察過來。
卓雨默就過去陪着小男孩一直等到警察來才離開。他走前還注意到男孩非常自覺地整理好了他們吃完棒冰留下的垃圾,還一直四處張望找着垃圾桶。
後來再去大橋上跑步時,他再也沒見過那個男孩了。他還特地囑咐爸爸留意新聞,但其後很長一段時間裏,并沒有過什麽小男孩自殺的新聞上,他漸漸也就放心了,覺得那天只是小男孩被爸媽罵了,一時委屈才會想不開。
這件事對卓雨默來說其實并不是特別重大,不是說生死不重要,而是比起救人的榮光,他覺得小男孩沒事更重要。如果男孩在那之後過得好,他甚至希望那孩子千萬要忘記自己小小年紀就想投江這件事。後來他也忙于自己的學習和生活,家長和朋友也更喜歡拿他的糗事出來講,這件事反倒是被他淡忘了。
這樣一件事在這種時候突然被想起,這本身就有點古怪。
更古怪的是,他想了想,居然覺得男孩跟鐘慕和駱庭有點像,就是那種又無辜又讓人完全無法拒絕的眼神簡直如出一轍。他忍不住猜測那男孩的年紀,暗暗在心裏比對了一下,發現那孩子要是長大了,好像确實也跟駱庭他們一般大了。
“在想什麽?”注意到卓雨默的走神,駱庭等了好一會兒,等他表情慢慢有些松動了,這才出聲問道。
被駱庭的聲音拉回思緒,卓雨默下意識看了他一眼,恰好就與他的視線對視了。
此時駱庭正就是用那種溫和無辜、讓他完全狠不下心拒絕的眼神看過來,卓雨默忍不住又開始比較起駱庭與記憶中那個男孩的長相。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居然越看越像。
在心中猶豫了一會兒,他還是向駱庭提了那個男孩的事。等他說完,駱庭的眼神已經變了,變得悠遠深邃,愈發深情了。
“所以你想起來我怎麽知道你喜歡吃棒冰的原因了嗎?”駱庭微微一笑,嘴角的弧度裏似乎還帶着幾分雀躍。
他這句話無疑就是承認了。
當年那個男孩的确就是他——就是鐘慕。
卓雨默輕輕抽了一口氣。
“那、那真的是你嗎?”他還不肯相信。
“不是我。”駱庭很大方地承認,“是鐘慕。他就是這種人,愛哭、懦弱、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還會想一死了之。而且,你看,他根本不記得你,他不值得你為他做那麽多,不值得你為了他向我撒謊。”
駱庭最後那句話幾乎是挑明了他猜到卓雨默下午出門根本不是去見朋友的。
卓雨默握着筷子呆了呆,頓時有點慌了。他猶豫着是該梗着脖子裝聽不懂還是索性承認下午去見過白醫生。內心交戰了一番,他覺得這個時候再繼續騙駱庭似乎就太過分了,正想承認,駱庭卻往他碗裏夾了一塊豉汁鳳爪,笑道:“吃吧,有什麽話吃完再說。”
既然對方都這麽說了,就算是話到了嘴邊,卓雨默也只好先吞了回去。
原本以為這頓飯的氣氛不會再好轉了,可是在美味菜肴與駱庭的各種趣聞邊角料豆知識的雙重作用下,卓雨默的心情居然漸漸又開闊起來。
“我以前是體育特長生,雖然文化課成績還可以,但是大學之後就很少看書了。”他一手托腮看着駱庭,眼中帶着幾分好奇與欽佩,“你怎麽會知道這麽多有趣的事?”
駱庭對卓雨默投來的目光很是受用,他也學着卓雨默的樣子一手托腮,笑道:“我不是在寫書嗎?資料總是要找的,找着找着,總能找到一些稀奇古怪的趣聞。算起來……也是托了寫書的福?”他說着,意有所指地看向卓雨默。
如果駱庭就是屠星的話,那他就是為了寫迷宮系列去查的資料,那是不是也可能當成……駱庭是為了寫他的故事才變得這麽博學有趣的?
光是這麽想一想,卓雨默就忽然恥得背後都燒起來了。他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繼續把頭埋進碗裏努力吃菜。
兩人吃完這頓飯,卓雨默又想着該不該跟駱庭坦白的事,結果回去的路上駱庭一直在問他對幾個城市的印象。卓雨默以為他又是在為小說搜集素材,一下子緊張起來,對他的每個問題都特別認真地思考一番才謹慎回答。
駱庭聽完之後歪着頭考慮了一會兒,突然說道:“你剛拍完一部戲,要休假的對吧?”
卓雨默不解他為什麽要這麽問,但還是老實點點頭。
“一起出去度個假吧?”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