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夜幕籠罩下的庭院顯得格外荒涼,程歡看着面前的鐵門,說:“是這裏。”
李承天熄掉手裏的魂火,說:“惡靈的氣息在這兒消失了。”
程歡伸手推門,李承天抓住他的手腕說:“小心,這裏怨氣很重。”程歡沖他點點頭,兩人一起推開了大鐵門。
院子裏的野草參差不齊,長了足足一米高,院子裏四處散落着水泥板、鋼條,看樣子已經廢棄了很久。
忽然,一道黑影閃過,程歡、李承天快速跟上,他們繞着小二層的樓到了後院,幾道閃着藍光的影子迅速聚集在一起,細細碎碎窩在角落裏啃着什麽東西。程歡慢慢走過去,那影子扭頭看了一眼,低低地吼了一聲,然後四下散去。
李承天上前,看了看倒在血泊的男人,說:“咱們再晚幾分鐘,他真要去投胎了。”他站起來,看看周圍,說,“這是什麽地方,氣息實在太詭異了!”
話音剛落,房子的燈突然全部亮起來,“啊……”,女人的慘叫劃過天空。程歡猛地轉身,是宋情!他看着面前的房子,極速跑去。
“程歡!”李承天的聲音漸漸變小,遠遠地被程歡落在身後。
“啊……”又一聲慘叫響起,程歡看着面前的鐵門,一腳踹開。
一陣涼風穿堂而過,所有的燈光又瞬間滅掉。
“咚……咚……咚……”
房裏傳來一聲又一聲奇怪的動靜,聽上去好像是一把宰豬的刀落在了粗笨的案板上。
程歡進門掃視周圍,藍色的微光從窗戶縫、門縫飄進來,如浣紗一般環繞着他。
一位老者的聲音驟然響起,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程家有子,是謂三克,克父,克母,克族,所以你打小注定孤苦一生,老無所依。至于得不得好死,關鍵還得看你自己!”
程歡聞聲望去,藍光在屋中慢慢凝聚,隐約可見一個老者的佝偻着身體。
另一束光漸漸聚攏,似一位少年微微欠身:“但見人求生,還未見人求死。”
“呵呵……”老人笑笑,并無言語。
少年道:“與人為善,我信好人自有好報。”
“呵呵……”老人再笑笑,慢慢駝了背,幽幽道,“有善不一定有報,換言之,這無報就活該無善了嗎?”
少年微微思量,道:“善就是善,要什麽因?”
“呵呵……”老者又笑笑,道:“他日,待你有善無報之時,盼你還記着今天的話。”
老者聲音剛剛落地,周圍的藍光全部散開,化成一團又一團黑霧,落在四周圍着程歡,
少年在地上慢慢躺下來,一個黑影走上前,持着手中光芒化成的利劍,一下又一下刺在少年身上。
衆人聲音低沉婉轉:“輪回往複,死生不滅,善惡無因,報應無果。”
陰氣森森的聲音在屋中響起,程歡右手小臂忽然巨痛無比,他拉起袖子,一個龍形的輪廓隐約可見,下一刻,灼痛至心,似有一團火焰從手臂蔓延到全身。
“嗯……”
程歡忍耐不住,捂着胳膊單腿跪地,他擡起頭,看到纏繞在周身的霧氣融進了自己的身體裏。
李承天無可奈何地看着夜幕下冒着藍紫色光芒的房屋,他眼見程歡進去,結果,自己居然被攔在了門外。怨念重生,魂靈才能真正被解脫。他知道,這是每一個度靈人必然要經歷的歸途,歸途的終點,便是輪回。
黑袍人慢慢落下,熟悉而低沉的聲音響起,幽幽道:“你以為憑你的一廂情願,就能阻止這一切的發生,生老病死,萬物更疊,這是永世不朽地法則。”
李承天冷冷地看着黑影,道:“你還真是陰魂不散。”
“哼!”黑影冷笑一聲道,“守魂使,做個交易如何?”
李承天不滿道:“交易?你是什麽身份,也配和我交易?”
黑影幽幽道:“我不配,那另一位度靈人的性命又如何?”
李承天皺了皺眉道:“你抓了宋晴?”
一團火焰在黑影手中熊熊燃燒,黑影用指尖慢慢挑動着火焰,道:“你沒有太長時間考慮。”
“說,你要什麽?”
黑影道:“現在不是我要什麽,而是你要什麽?你原本打算控制圖騰蔓延,用自己半條命,來換裏面那位“度”與‘不度’的自由,我想,此刻你應該是明白了,這個想法到底有多天真。”
李承天咬咬牙,一字一頓道:“廢話少說,你究竟要什麽?”
黑影轉身,看着面前泛着藍光的房屋,道:“尋源生之地,藏千年古魂,程歡的超度,原本就不是一場解脫,而是另一個詛咒。我要你找到這個地方,用你守魂使的精血點燃七彩魂燈,消滅這個詛咒。”
李承天怒道:“什麽詛咒?你胡說什麽?”
黑影冷笑道:“亡靈遷徙,魂書寂滅。程歡被超度之時,天地将重新變得混沌,萬物也會歸一。這會兒,天地間對不上的生魂何止是照片裏尋墓的那幾個人?亡靈突然遷徙是為什麽?守魂使,我看你是最近談戀愛談昏了頭。”黑影驟然轉身,雖看不到雙眼,卻氣勢逼人。
李承天微微後退,皺了皺眉頭道:“你究竟是誰?”
“無光即無影,我做得既然不是虧心事,是誰重要嗎?”黑影道。
“還說不是虧心事,從我被調過來,你一直處處糾纏。”
“糾纏?可笑!”黑影猛地飛起,沖到李承天面前道,“盤古開天,天地成形,日月同輝,你就覺得世間可以永遠安然度日?李承天,有光即有影,嫉妒、逐利、嘲弄、怨恨?這萬年散不開的惡心,早就凝結在了一起,只要一個契機,便可以卷土重來!”
李承天極速飛起,一掌劈下,道:“不論你是誰?都不配提他的名字!”
黑影匆匆後退,冷笑道:“想不到你到現在還在執迷不悟。唇亡齒寒,說到底我只是不想善惡失衡,到時候所有人一起跟着你們陪葬!”
李承天忽然停下手,道:“善惡失衡?”
李承天再要問,黑影已經漸漸散開,化作點點藍光散在空中,周遭徒留他低沉的聲音道:“不需要我告訴你,找到源生之地,自然就會真相大白。”
房屋上籠罩着的光芒徹底暗下,李承天匆匆向屋裏奔去,月光灑進屋子,罩在程歡的背影上。李承天伸出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可手懸在空中,最終還是沒有落下去。
程歡左手捂着自己的小臂,不住的顫抖。
一念之生,一念既死,只這一剎那,彷徨纏繞着執着,讓他的大腦一起劇烈的疼痛,等到疼痛散去,他猛然間想起的居然是宋晴。他沒有回頭,淡淡說了句:“我感應到了,她就在這兒。”說罷,他穿過大廳,徑直向後院走去。
門栓落在地上,程歡和李承天一起沿着牆角的暗道向下走去。
“等一等。”李承天忽然停下來,謹慎地巡視四周,舉起了洗魂笛。
程歡停下腳步,微微側身,看着瑩瑩綠光在李承天的笛下流轉。屋內一片黑暗頓時被點亮,幾個人影打在牆上微微晃動。
李承天放下洗魂笛,快走幾步向趴在地上的人走去。程歡兩步下了臺階,越過李承天,蹲下來拍拍宋晴的肩膀,喊了句:“宋晴……”
宋晴毫無反應,程歡沖李承天搖搖頭。
李承天站起來,走到牆角處,清點了一下地上的骸骨說:“總共五具屍體,通知隊裏帶個法醫來。”他看了四周,繼續說,“時間太久,直接證據應該沒有太多,看來,得費心審一下兇手了。”
林樂随着宋晴上了救護車,其餘人都留在現場進行搜證。
李承天沿着院子的圍牆走了一遍,細細沉思。程歡走過來,說:“有什麽發現?”
李承天拽下一根狗尾巴草,放在手裏說:“一個被廢棄的工廠,野草居然能長這麽茂密,你看,草的高度也很奇怪,前院那些約有半米,可是進了後院,明顯變低,這些圍牆周圍的只有二三十厘米,看上去像是新長的。”
程歡蹲下來,視線随着草叢直接到了牆角,說:“追蹤器的信號雖然斷了,但是宋晴身上的竊聽器記錄到她被綁架之後和兇手的對話,從現場情況來看,這個兇手一早就知道宋晴是公職人員,所以來到這裏,行兇根本不是最終目的。”
李承天說:“行兇……或者埋屍……趙連昕!”
趙連昕剛剛把地窖裏的五具骸骨搬到車上,聽到李承天叫他,急匆匆地跑過來說:“李副,什麽事?”
李承天說:“喊幾個兄弟帶上鐵鍬,順着院子裏草低的地方開始挖,挖得時候小心一點,本來這地方怨氣就重,別再胡亂招惹些其他東西。”
時間已經到了後半夜,李承天望着雜草叢生的院子和那些一夜沒睡頂着黑眼圈的兄弟,還有地上陸續被挖出的骸骨,腦中一直回想着黑袍人的話:亡靈遷徙,魂書寂滅,那些對不上的生魂何止是照片裏幾個人?
如果真像他所說,程歡的超度是一個詛咒,那麽如果不能被超度,程歡又該去哪裏?
熬了一夜的保安,正瞪着死魚的一樣的眼睛,呆呆望着醫院門口的攝像頭,忽然鏡頭晃了一下,所有的屏幕直接閃着雪花。保安擦了擦眼睛,望着十幾個屏幕的鏡頭陸續消失,下一刻,又陸續出現。
他抽出來一根煙,點了火,嘟嘟囔囔一句,道:“破爛機器。”
住院部的小護士巡視了一圈病房剛回到護士站,看着桌上被翻開的入院記錄,嘴裏嘟嘟囔囔:“咦,剛整理好的東西怎麽又亂了?”
她瞟了眼旁邊睡成死豬一樣的同事,合上本坐下來。樓道裏的燈微微顫了一下,她打了個哈欠,迅速倒在桌子上睡着了。
一團黑霧落在地上幻化成人型,李承天推開病房的門,看着空無一人的病床嘆了口氣,病房的窗戶大開着,深秋的夜風把窗簾吹得呼呼作響。
他再一閃身,從窗戶一躍而出,沿着外牆向上,落在了天臺的外沿上,站在一身病號服的宋晴身邊。
整個泾城盡入眼底,燈火通明的馬路和黑暗相互交錯。
宋晴聲音低沉,似乎聽不出多餘的情緒:“陰冥傳言,守魂使不老不死,不生不滅,保雲雲衆生之生魂進入輪回。”
李承天道:“傳言是真的。”
宋晴道:“陰冥還傳言,度靈人不過就是神鬼維持輪回秩序的工具,是衆生中最肮髒的存在,陰冥就是要用這化不開的戾氣,才能押送得了無數含了冤孽的惡靈。”
李承天沉聲道:“雖然這話大逆不道,但也是真的。”
苦澀的笑容一閃而過,宋晴開口道,“我就說這麽多年了,抓了這麽久的惡靈,怎麽一個好死的都沒見過,整日整夜的怨念就是血黴,太累了。”
李承天雙目凝視着黑暗,沒有說話。
宋晴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圖騰,圖騰上隐約可見一個人手舉天,腳踩地,周身巨龍盤踞,泛着金光。她小心翼翼地撫摸着圖騰,道:“李副,我還有多少時間?”
李承天看了一眼宋晴的手臂,說:“圖騰完全呈現,你生前的記憶便可歸來,也是你将被超度之時。”
宋晴嘴角微微上揚,眼神瞬間柔和,此刻,她知道了歸期,心中反而坦然許多,說:“這樣也好,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與你合作一場,終歸是輕松多些,快樂多些。”
聽到這裏,李承天扭頭看着宋晴,眼中神色越發凝重。
宋晴大大伸了個懶腰,說:“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睡美容覺了,你也早點休息吧,你年紀也不小了,黑眼圈都快趕上你家大黑熊了。”宋晴說完從天臺一躍而下。
李承天望着天邊,直到露出了魚肚白,夜色沉入平線,他依然一動不動,等待着太陽完全升起,灑在泾城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