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善惡
程歡眉頭微皺,快步走出辦公室,跟林樂說:“之前,李承天是不是讓你查過盤古村的資料,查到了什麽?都給我發過來!”
“啊?好!”
林樂和姜海波面對面,正趴在桌上睡得昏昏沉沉,程歡一走,林樂晃了晃腦袋,又要往桌上趴,趙連昕趕緊撲過來,搖醒她說:“別睡了,程隊剛剛問你要資料呢?”
“啊?”
趙連昕看着程歡消失的背影,回想起他方才陰郁的神情就有點擔心,一起辦案這麽久,他從來沒有見過程歡這麽魂不守舍過,他認真道:“速度點,可能要出事。”
林樂吓得坐起來,揉揉眼睛說:“出……出什麽事了,趙哥,你別吓我。”
趙連昕說:“先送資料。”
“哦……”
林樂打開抽屜,拿出李承天讓她搜集的資料給程歡送進去。程歡翻了翻,從福祿村、程家村,到……盤古村。都是早十幾年,村裏的人口統計數據。
忽然翻到一段,用筆勾畫過,他認真看了看:
大荒之內,四面皆山,濱河源起,暴雨連綿,莽然屹立一山,諸山來朝,勢若星拱,砥柱中流,靈秀毓焉。上有一洞,水光環抱,名為分水山,盤古生焉,遂名盤古村。
這段話講得是盤古村和盤古的來歷,為什麽會特別标注過?
程歡回憶,從昨夜進城到上午分。和平時的絮絮叨叨比起來,李承天說話的次數簡直少得可憐,晚上……電腦……他突然想起來,李承天昨天在電腦上翻資料的樣子,心裏琢磨,一定有什麽細節他忽略掉了。
程歡在搜索窗口,寫下盤古村幾個字,耐心的一頁一頁地翻看起來。突然看到一段說明,認真看起來。
盤古村,位于雲山縣城南部20多公裏處,傳說4000多年前,于大禹治水時,發現盤古墓,後改為廟。現存盤古村舊址曾突遇大雨,進行重建,期間14次修葺。
程歡思索,這樣看來,盤古村應該常遇大雨,并多次維修。這村子位于濱河源頭……源頭……
一個念頭在程歡的腦中一閃而過,“到達源頭,真相自然大白”。
程歡在電腦上搜到一份泾城周圍的地圖,濱河由北至南,源頭恰在北方,如果真的是連日暴雨淹了村子,那麽洪澇災害将會卷着村子一起到達南面。
程歡望着窗外,雨水打在窗子上,從玻璃上成股的流下來。他擡頭,沿着雨水的痕跡細細思索,沿着這個思路,村子經過多次重建,也就是說,現在的舊址跟原本的房屋、寺廟根本沒有什麽關系,是後建的,那麽原來的村子又去了哪裏,會不會随着水患一同流入濱河?
難道是濱河的河底?他腦中靈光一現,曾經為了撈屍,他和趙連昕一起下到河底,隐約看到一個古廟,依照當時的情景,搭救他們的很有可能就是李承天。那麽……王嚴……又是誰?
程歡拿着資料的手微微顫抖,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小臂就在隐隐發燙。他把紙扔在桌子上,匆匆套上衣服,一推開門,林樂、趙連昕、姜海波,已經在門外等候。
程歡錯身而出,什麽都沒說,獨自走出了辦公室。趙連昕匆忙喊了一聲:“程隊。”
程歡停下腳步,回過頭說:“該幹什麽幹什麽去,別瞎湊熱鬧。”
姜海波上前一步說:“程隊,我記得宋晴。”
程歡略帶詫異地看着姜海波。
姜海波說:“我不止記得宋晴,還記得盤古村,記得吳爺。”
林樂說:“程隊,組裏只剩我們幾個了,如果需要瞞着,那一定是大事。”
趙連昕猶豫一下,開口說:“雖然你平時不茍言笑,可是我知道,你對每一個人都好,一起工作這麽久,不論遇上什麽事,我覺得,大家應該在一起。”
程歡看着他們情真意切的樣子,頓時有些尴尬,這種常人的“好”,他總不能理所應當的接受,可是,又實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絕,沉默良久,他頭一次露出些許無奈,說:“如果我說我根本不知道要面對什麽呢?”
林樂趕緊順杆爬:“那我們就更應該幫忙了。”
程歡這次徹底說不出話,他下意識地瞅了姜海波一眼,說:“他倆又不是人,保命還是沒問題的,你跟着湊什麽熱鬧?”
林樂“哈哈”一笑,說:“他也不全是。”
姜海波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說:“程隊,我剛剛在陽臺上看見了,李副走了很久了。”
程歡眯起眼睛審視着姜海波,半晌,說一句:“所以,你是扮豬吃老虎?”
姜海波嘴角輕彎,眼中光芒既陌生又平靜,說:“再不走,黃花菜都涼了。”
一晚上的暴雨,讓濱河的水位漲了足有兩米。李承天和王嚴點亮了結界,入水之後,一路暢通無阻。
李承天冷笑一聲說:“十殿閻王,萬鬼之王,帶着你倒真是帶着一道辟邪符,連幾百年的水鬼都要退避三舍,甘心讓道。”
河底水草縱橫,只留一塊空地落着一座古色建築,被完整地保存了下來。庭臺瓦片,細細密密結出一層淡綠色的苔藓,映着水光,隐約可見挂滿時間痕跡的灰墨壁和朱紅牆。
李承天細看一下,這河底房屋,比起前幾日山上所見的舊村,更顯陰郁。他順着柏樹擡頭看,門頂的牌匾上,“盤古村”三個大字在水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輝,門口立着的蒼翠柏樹,于千年之後,依舊保存完好。
他皺了皺眉頭,說:“好大的鬼氣。”
王嚴說:“要不然怎麽護着這廟千年不散。”他說完,徑直走進大門。
穿過院子,既是寺內大殿,整個殿內空無一物,只在中央立着一口桃木棺材,大廳之上盤古大帝的人像正襟危坐,仔細看去,卻是緊閉雙眼,周身籠着一團死氣。
李承天走近大殿下跪、俯身,結結實實地送上一拜。
“哼。”王嚴冷笑一聲,道,“上神高高在上睥睨衆生,以一己之身力挽狂瀾,拯救天下,至于你李承天,不過是滄海一栗,說到底,尚不足蝼蟻低賤。天地初開之時,你為松柏,不過就是賞了你一口水,值得你搭上生生世世守護着輪回通道?”
李承天目光低沉,俯下身子,再叩上一拜,說:“閻王擡愛了,哪有什麽生生世世?能夠在這世上走一遭,已是萬幸。倒是苦了你,守着一個暗無天日的陰冥上萬年。”
李承天的嘴炮,王嚴不是沒有領教過,奈何自己現在穿得人模狗樣,修養極好,若是換上黑袍,真不見得有這份氣度。
他向前踱了兩步,擡頭看着大像,說:“一朝獻身,萬世英雄,日日夜夜跟着輪回,如今反倒成了雞肋。現在,還得耐下心來收拾這爛攤子,時辰不早了……”他的嘴角微微揚起,眼底帶着稍縱即逝地惬意,說,“你早動手,我早收工,這樣,程歡還能保住性命,守魂使大人,你覺得怎麽樣?”
李承天最後一次叩首,擡起頭來,盤古大像終于睜開了眼睛,他站起來,說:“我有些事,得問清楚,要不然怎麽走得安心?”他伸出手,七彩魂燈從掌心緩緩升起,泛着光芒,瞬間點亮了大殿。
“說吧。”
“你為什麽要費勁讓我救他?”
王嚴冷笑道:“我說我喜歡他,你會不會反悔?”
“當我沒問。”李承天看着掌心的魂燈,繼續道,“程歡究竟是什麽身份?為何一人超度,善惡失衡?”
王嚴語色和緩,透着得意,仿佛等了這個問題許久:“一念為善,一念為惡,世間萬物本來就一分為二,盤古一滴淚,能養的出你這樣的神,自然也結得出化不開的怨怼、妒忌、不甘,你知道的,絕對的善向來都是僞善,意念在一個倒黴蛋的身上,進了輪回,自然克盡身邊所有人,連你都度不了他。”
“其實三百年前,若不是他有幸守着這盤古廟,根本不會安然無恙長大成人,身死之後又遇到了你,給了他精血免了他魂飛魄散的命,他這才做得成度靈人。不過怨念終究難散,三百年後,若你還想保他,就得搭上你自己了。”
李承天一動不動望着燈芯,光芒印在瞳孔裏熠熠生輝,他面容沉靜,眼底露出一絲剛毅的溫柔:“三百年前我保的了他,三百年後,自然也能救他,守魂使守得了萬世輪回,何況是心尖上的一個人!”
李承天随着七彩魂燈,慢慢地升起,籠罩着一層綠色的光暈。
王嚴立在他的對面,随着他一起躍至空中,黑色的霧氣缭繞,黑袍加身,瞬間将綠色光暈團團圍住,低沉而嘶啞的聲音從地底升騰,綿長而陰郁:“守了他,便是守住惡念,也守住了這可笑即可悲的善,李承天,你不算是枉費心機。承天之重,到此為止。”說罷,黑色霧氣齊齊向李承天沖去。
李承天閉上眼睛,往事如風,任其散去。
他的笑,冷漠中帶着溫度。
他嘴角輕彎,自然而隐忍。
他的孤獨,悲涼又始終高傲。
他的吻,總要害羞到不好好讓人親一下……
他,我愛他……
程歡,我愛你……
李承天想着最後一句話,頓時覺得周身血液都要噴灌而出,渾身被漲得生疼。
忽然一個身影一躍而起,落在王嚴眼前,銀光閃爍,斬魂刀泛着冰冷的寒光向前逼去,王嚴匆匆後退,幽幽道:“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廢話!”
程歡說完,快速擡腳,重重踢在王嚴的胸口。王嚴沒想到程歡出腳如此果斷,速度之快,生生挨了這一下。
王嚴再要向前,卻被林樂,趙連昕合力攔下。程歡快速轉身,一手攬住李承天,兩人在大廳中央的棺木上一踏,踩在地上。
李承天心裏松了一口氣,又立即提了起來,他慫兮兮的睜開眼,盡量保持風度地笑了笑。
程歡擡手就是一拳,毫不客氣的對準李承天左半個俊臉揍了上去,然後拍了拍手說:“李承天!誰說過以後有事絕對不會瞞着我?我看,就該讓你喂了這河底的水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