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第595章 尾聲
第595章 尾聲
胸腹之中在翻騰,身子颠簸的像在大海裏坐船。
其實她沒有坐過船,也沒有見過大海,她這是第一次出皇宮。
不過父皇見過大海坐過大船,給她講述過那場面。
父皇雖然是皇帝但去過很多地方,做過很多事,父皇是天下最厲害的人。
攬着她的那雙手似乎因為颠簸勒緊了她的肚腹,她再也忍不住發出一聲幹嘔。
“寶璋。”
聲音從頭頂落下,勒緊的雙手沒有松開,反而更加用力,似乎要将她身體裏多餘的東西都擠出來。
她擡起頭看着昏暗裏的母後。
母後有着天下最漂亮的臉,配得上天下最厲害的父皇,但出身寒微的母後能成為母後當然不僅僅是因為一張臉。
“我方才說的話,你都要一字不漏記住。”
“你以前經歷過的事也都要記住。”
“那些人那些事你都要記得清清楚楚。”
修長美麗的手按住她的肩頭,美麗的臉上有絕望但卻并沒有崩潰。
“寶璋,記住,從現在起你不再是個孩子了。”
“我們不去救你父皇,你父皇已經救不了。”
“我也必須死,我不死我們都沒有活路,你或許還有機會。”
“秦潭公沒有被抓,那邊也沒有亂,這一定是你父皇臨死前想出了辦法做了安排,給了你一個機會。”
“我來想想,一定有辦法的讓你活下去。”
“這個時候,大臣們不可靠,鄉紳望族權貴也不可靠,他們擁有的太多了,他們的欲望太小了。”
她聽不懂母後的話,她也不知道怎麽樣才能是不是個孩子。
但沒關系,她聽着記着,等她大了一定會明白的。
馬車急促的颠簸,前方光影若隐若現。
“娘娘,有個驿站,我們進城還是去驿站?”
“進城無用,去驿站或許有一線生機。”
火把閃耀,夜色昏昏,每個人的臉都忽隐忽現,有個男人沖過來,看不清他的臉,但能感受到他的激動和尊敬
在院子裏的昏暗裏還有婦人在戰戰兢兢的施禮,身邊依偎着兩個孩子,卑微怯怯。
這些場景這些人模糊又清晰,随着身子的颠簸浮現散去,颠簸似乎永無止境,不過胸腹的嘔吐感散去了,勒着身子的雙手離開,有一件東西被塞進來。
“寶璋,這是玉玺,你拿着,你藏好了,誰都不要告訴,包括宋元。”
“我會假作把它吞了,這是最安全的最能迷惑人的辦法,而且将來你肯定用得着這個機會。”
面前的人蹲下來,母後的臉清晰,熟悉的美麗的笑容浮現。
“我和你父皇都不在了,我們沒有辦法教你了,你接下來要跟着秦潭公學。”
“寶璋,最能籠絡的是小人物,最能教你的是你的敵人。”
“寶璋,不管遇到什麽,你都要不動聲色不系心懷,你要無牽無挂無恐無怖。”
無牽無挂,無恐無怖,便沒有人沒有事能奈何你。
她小小的手攥緊了玉玺。
腳下的颠簸消失,小手也變大了,眼前光影交織散去,青光蒙蒙。
她并不是坐在車上也不是站在火光燃燒的黃沙道城,她站在了黃沙道地宮的門口。
她低下頭,手裏并沒有玉玺,玉玺已經交給季重了。
她擡起頭,大黑石門出現在眼前。
她來做什麽?哦,讓那個薛青進地宮,好讓大家不懷疑薛青的身份,讓薛青繼續做假帝姬,或許今晚這個假帝姬就會死在秦潭公的手下。
一切都結束了,然後一切又新的開始。
她将刀在胳膊上劃過,血湧出來,她擡手擦着流出的血在黑黑石上摩挲,瑩瑩光亮下黑石恍若活了過來,貪婪的吸取着鮮血,血漸漸的在黑石上蔓延,像流動的河水,又像是密密麻麻的血管.
這場面沒有讓她覺得恐怖,就感受不到疼痛,黑石門打開了,露出幽深的地宮,她負手在身後,施然走了進去。
她走在地宮裏,看着前方的宮殿,時隔這麽多年又将見到母後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裏也沒有一絲漣漪。
安靜的地宮裏響起了嘈雜,她站在宮殿人俑後,看到了那個少年打扮的女孩子。
是她用血打開了黑石,黑石前後自然是貫通的。
她讓薛青順利的進來了。
雖然不知道過程是否完美,不完美也無妨,只要進來了,一切都能解釋,只是薛青進來後為什麽做奇怪的事?那些鎖鏈比拿玉玺還重要嗎?
當然,薛青拿不到的,不僅僅是這裏沒有玉玺。
她收回視線走進宮殿,看着高大冰冷的石棺,皇家的棺椁不是誰都能打開的。
她擡手按在了棺椁的一角上,平整的整塊石的棺椁突然凹下去了一塊,随着按壓巨大的石棺慢慢的移開了.
母後。
她攀爬其上俯首看去.
刺目。
她擡起手按住了眼。
再睜開有日光在遠處的雲霧上跳躍閃爍,耳邊有風聲有鳥鳴還有不知名的動物走過的沙沙聲。
蒼山谷底裏的又一天到來了。
她穿着的衣衫已經破爛,但身上的肌膚完好如初,連一塊擦碰都沒有。
她看向身下的枯草,枯草上滾着一顆不知名的野果,晨光下紅彤彤的可愛,她伸手拿起站起身來走出了枯枝搭建的窩棚。
窩棚外還有一個窩棚,其下的枯草上躺着季重。
季重焦黑的身上血已經幹枯,但皮肉還在腐爛,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聽到腳步聲,季重睜開眼道:“小姐。”
神情與聲音一如先前木然。
“你的傷還是沒有好轉。”她說道,亦是平靜,“你要死了。”
季重嗯了聲:“我馬上就要死了。”
她低頭看着手裏握着的野果,再看向季重:“既然你要死了,那這個果子孤就不給你吃了,孤需要力氣。”
季重應聲是,道:“小姐,屬下有罪,沒有救護好小姐。”
她搖搖頭:“季重,你死了,但孤還活着,所以你沒有罪,你做得很好。”
季重一向木然的臉上浮現笑容,道:“多謝小姐,屬下無能不能再保護您了。”
她點點頭:“沒關系,孤會活着的。”
季重應聲是:“屬下告退了。”
說完這句話,他閉上了眼,幹脆利索的停下了最後一絲呼吸。
山谷裏變得更加安靜。
她站在窩棚前沒有看死在腳下的男人,而是看向前方。
咯吱一聲,果子在口中咬下,慢慢的咀嚼,人也邁步向前走去。
四周崖壁陡峭不可攀爬,山崖入雲不可測高遠,日光也無法觸及谷底,這裏與世隔絕,這裏四季混雜,這裏沒有盡頭和出口。
腳下草木蔓延,蛇蟲飛快的爬過,遠處更有獸鳴鳥叫。
她都視若無睹,神情平靜,在從未有人出現過的山谷裏慢慢的行走着。
是的,她沒有死,說明她不該死,老天容她,她一定能活着。
只是。
她停下腳,平靜的面容上閃過一絲悵然。
母後,你說的沒錯,最能籠絡的是小人物,最能讓你學到本事的是敵人。
只是,有一個小人物忽略了,而那個小人物不想死,不想做替身,所以全盤皆輸。
她看着前方遙遠的日光。
原來她真正的敵人不是秦潭公,而是那個小人物。
那個小人物說,誰能幹掉誰,誰就是世間的道理。
她神情恢複平靜,紅彤彤的野果再次遞到嘴邊咬下去,伴着咀嚼聲再次行走向前。
那麽,她沒有死,所以,她還是世間的道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