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其實是想來跟媽媽撒嬌訴苦的,想向她求助一下該如何鼓起勇氣走進教室,可是看着媽媽甜甜的笑臉,秋蕊一句怨言也說不出口了,半跪着,直到把手裏的餐巾紙磨得支離破碎,秋蕊才好不容易忍住了眼淚,她想媽媽,她不要媽媽擔心。
揪起手上的紙屑,秋蕊坐到了旁邊,抱着膝蓋,向媽媽源源不斷地向她彙報着這段時間的開心事,包括那塊瘋狂的籃球賽。
“媽,你都不知道我們打得有多好!”秋蕊似乎眼前仍在看着那真切的每一幕,“高飛,洋平,袁帥,鮑啓明,還有韓翊……韓翊是我的同桌,雖然總愛開玩笑,喜歡扮壞人,可是相處下來才知道其實他人挺仗義的,幫了我很多呢,雖然欠他錢挺不好意思的,不過我想他不會在意……放心啦,我會還他的,也一樣會給他補習,呵呵……誰讓我一開始總冤枉他呢,如果可以幫到他,我很樂意……”
“秋蕊?”洋平從走廊的另一邊伸出頭,吓得秋蕊一激靈,她連忙站了起來,
“洋平?”在這種地方也能偶遇,太神奇了吧!
洋平款款走來,“今天是我媽的生忌。”他掃了一眼墓碑,一眼便看到那張跟秋蕊有幾分相似的照片。
“你媽媽……”震驚一秒,秋蕊點點頭,然後順着洋平的目光看過去,“這是我媽媽。”
“阿姨好。”洋平微微欠身,向秋媽媽行禮。
看着洋平一本正經的樣子,秋蕊撲哧笑了。
洋平瞪向秋蕊,“嚴肅點,見家長呢。”
秋蕊捂住嘴巴,極力壓住自己的笑聲,頻頻點頭,“那……我也得禮尚往來,去祝阿姨生日快樂。”
洋平想了想,擺了一下頭,示意秋蕊跟上。
秋蕊向媽媽打過招呼,跟着洋平往後走了三排。
原來洋平是從西門進入的,難怪之前兩人沒遇到。洋平媽媽的照片明顯陳舊了許多,如果不介紹,秋蕊還真不會把照片上的人和洋平聯系到一塊。照片裏的女人端莊大氣,歐式雙眼皮正是時下的流行,而洋平卻是韓範十足的單眼皮男生,男生的骨骼也讓他的臉棱角分明,沒有母親的柔和,可是他們高挺的自己和薄抿的嘴唇卻如出一轍,如複制粘貼。
秋蕊看向洋平,洋平伸手點了一下媽媽的照片,輕聲道,“車禍。”
秋蕊再次深鞠一躬,然後轉過頭,看着洋平的眼睛,輕聲道,“癌症。”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洋平突然像想起了什麽,從給媽媽帶的白玫瑰中抽出了一朵,走回到秋蕊媽媽的墓碑前,慢慢靠在旁邊。秋蕊吸了吸鼻子,抵制不住地眼淚流了出來,她捂着臉轉過身,聽到了洋平離開的聲音。
好不容易止住眼淚,秋蕊胡亂地把臉擦幹,再次用手擦了擦媽媽的墓碑,留下最美的笑容後,也轉身離開了。
一掃墓室裏的陰沉,明媚的陽光灑在兩人的身上,讓人心情豁然開朗。
“今天沒什麽人呢。”秋蕊幾乎都能聽到自己的回聲。
“嗯。”所以剛才在墓室隐約聽到自己的名字,洋平背脊真發涼,才想着應該去确認一下。
兩人默默地向公交車站走着。
“你一個人?”兩人同時問對方,秋蕊愣了一下,笑了,“我臨時起意,逃課過來的。”
洋平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可置信,之前跟秋蕊并不熟,但通過這段時間的接觸加上前面兩年多的同班,她應該是個乖乖牌啊,竟然也會逃課。
“外公外婆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洋平簡單解釋。
“哦。”
兩人不緊不慢地一前一後默默地走着,陣陣微風掃過,洋平回眸淡淡地掃了秋蕊一眼,發現她這不多問的性格相處起來還真對他味口。
走到公交站前,看到站牌上的時間,秋蕊有些猶豫,微微退後了一步,洋平看在眼裏,同時穿過秋蕊的頭頂,他也看到了路過的幾個社會人士,這兒雖然偏僻,可是附近卻有不少這樣的無業游民,放着這樣的單身女同學,他還真有些不放心。
“這兒沒什麽地方賣吃的,來我家吃飯吧。”洋平看出秋蕊的猶豫。
“不用了,太麻煩你了。”秋蕊擺擺手。
“家裏沒人,不打擾。”說着,洋平拉着秋蕊的手腕,把她拽上了剛剛進站的公車。
兩人分坐在公車的兩邊,各自看着兩側沿路的風景,一路沉默着直到洋平提醒她下車。
洋平的家在離學校四站路的老區,這一片還有一些老屋,洋平就和外公外婆住在一幢獨立的自建兩層小樓裏,從樓梯而上,二樓是洋平單獨的空間,如果硬說沒人其實也可以,但長輩确實在一樓,秋蕊覺得還是應該去打個招呼。
洋平不置可否,外公外婆自然熱情招待他的同學,讓秋蕊有些坐立難安。她的外公外婆因為媽媽的事,基本很少來往,她唯一有印象的大概是五六歲時媽媽帶她回老家給外婆奔喪,外公看到她,給了她一顆糖,第二年,媽媽再帶她回老家時,就只有兩座并排的墳堆了。
其實洋平的外公外婆話并不多,偶爾問兩句,平時沉默寡言的洋平對他們有問必答,格外耐心,也會貼心地幫秋蕊化解尴尬,還會主動解釋一下電視裏播的一些新聞或臺詞,讓秋蕊覺得非常新奇。
吃完午餐,秋蕊跟在洋平身後走進他二樓的房間,秋蕊拘謹地站在門邊,有些不知所措,這還是她第一次進除了木一凡之外的男生的房間。
木一凡有輕微的潔癖,東西和房間收拾得都非常整齊,而洋平的房間相對要淩亂一些,但不至于髒亂不堪,大概這便是一般男生的房間吧?
“給。”把水杯遞給秋蕊,洋平拉過被子,遮住床上的淩亂,然後拖進來一個懶人靠椅。
“其實不用給我倒水的。”秋蕊都不知道該拿手裏的水杯怎麽辦。
洋平替她放在床頭的架子上,“家裏難得來客人,老人家眼裏這是基本的禮貌。”
“嗯。”秋蕊點頭,把抱着的書包放下,環視着這個不大的卧室裏堆滿的書,“這些書都是你買的。”
“禮物。”
“可以看嗎?”
“随便。”
除了這一側書櫃,隔壁房間還有整整兩面牆的藏書,看得秋蕊瞠目結舌。
秋蕊抽出一本《魚羊野史》,翻看了起來,之前從圖書館借過第一冊 ,後來的沒借到,時間久了,便耽誤了。
翻看幾頁,秋蕊一下便陷入了文字之中,洋平則是騰空書桌,打開書本,開始補下午要交的作業。
擡眼看了一眼秋蕊,這是洋平第一個請回家坐客的女生,恐怕主要原因大概就是她真的很獨特,一個喜歡打籃球的安靜女生,不會因為第一次到別人家而問東問西,東翻西看的,好習慣!
洋平眼裏閃過一絲笑意,收回目光,繼續手中的作業。
看到一個段落,秋蕊擡眼看了一下,視線掃到洋平,兩年多的同班,卻幾乎沒有交集,即使最近在同一球隊拉近了些距離,但洋平仍是那個保持着一貫冷漠的洋平,秋蕊突然覺得他這樣的脾性雖然奇怪,卻讓自己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就像今天這樣的偶遇,對象是洋平讓她非常放心,因為她知道,他必定不會對別人說,他們同樣是“沒有媽媽的孩子”,她知道,他能理解她。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洋平站起來開始收拾,“我要上學了。”
秋蕊看了一下頁碼,合上了書,“嗯。”
“你……可以繼續待在這兒。”洋平覺得這麽說很奇怪,但他覺得秋蕊似乎在逃避學校,應該是因為那天的事吧。
秋蕊連忙搖頭,“不用了。”說着,她默默記下頁碼,起身要把書放回書架。
“拿走吧。”洋平背起書包,打開了門。
“嗯?”秋蕊停下手上的動作,轉頭看向洋平。
“借你。”
秋蕊反應了過來,笑着道謝,然後把書裝進了書包。
拿起書包,和洋平一起出門,經過剛才的公交車站牌,秋蕊看着的目光久久停在其上。
秋蕊看了一眼車牌,洋平指了指車站,問:“你要去哪兒?”
秋蕊搖搖頭,“不用了。我去圖書館自習。”
洋平點點頭,秋蕊跟在他身後側,“你平常都這樣走去學校?”她發現自己和洋平還真有些共同點。
“嗯。十五分鐘,不遠。”
“我要走二十分鐘左右。”
洋平笑了笑,知道她不是個嬌氣的女生。
“可以再去你家看書嗎?”
洋平點頭,“可以。提前說一下。”
“當然。”秋蕊還是想問,“那些書,都是你買的嗎?”看上去洋平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外婆身體也不太好,經濟應該不會寬裕到能買那麽多的書吧,那些書看上去可不是什麽盜版。
“我爸送的。”洋平面無表情。
“真好~”秋蕊脫口而出,洋平卻皺眉回頭瞪向秋蕊,“真好?”
秋蕊感覺到洋平的不快,連忙解釋,“我是說爸爸送的禮物,收到應該很開心吧……”
“有什麽好開心的。”
“總比沒有好。”秋蕊沖洋平笑着,“我沒有爸爸。”
剛有些怒意的洋平在聽到這個回答後一下便洩了氣,“去世了,還是……”剛問出口洋平就後悔了,如果是去世,那應該和她媽媽放一起啊。
秋蕊點點頭,“嗯,但我不認識他,我是遺腹子。”
洋平有些驚訝,默默轉回頭,繼續向前走。
“那你爸爸呢?他不住這兒嗎?”進門時洋平只簡單地跟她說了一句和外公外婆同住,關于父母沒有提到一個字。
“他在他自己家。”洋平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秋蕊明白地點了點頭,“冬至,我們再約?這次我來獻花。”
洋平突然笑了,只有他倆明白,主動說出這些話有多麽地不易,“嗯,好。”
秋蕊明白洋平為什麽笑了,她揚起嘴角。
兩個人似乎在對方身上找到了共通點,但仍沒有再繼續追問,這樣讓彼此都舒服的相處讓原本就無負擔的輕松又變得更為自然了。
=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