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龜仙尋仇徒做嫁裳
臨近年關, 亦是王熙鳳産期将至,向來從容淡定的賈琏也有些慌忙了, 保胎符幾乎把榮禧院貼滿, 連小小的芃姐兒都奶聲奶氣的抱怨沒有下腳的地兒了。
賈琏緊張的情緒感染了府中上下的人, 個個如臨大敵一般,反而是孕婦王熙鳳十分淡定, 滿面開心。
老太太把芃姐兒苒姐兒,孫美嬌姐妹和惜春都接到了榮慶堂, 一怕王熙鳳分心,二則生子是血腥危險之事,怕這些未出嫁的姑娘們經歷了那種陣仗吓到心裏去就不好了。
王熙鳳已挪到了早已備好的産房居住,賈琏也跟了過去, 每晚都會陪她入睡。
這日深夜, 雪降如鵝毛,萬籁俱寂,王熙鳳發動了, 好在一切都準備就緒,還有平兒麝月這兩個幹練的總管事指揮若定,賈琏就被趕出了産房,憂心忡忡的在榮禧堂門口蹲着。
若此時有煙, 賈琏肯定已吸上了。曾經在現代時有一段時間他嗜煙如命,後來戒了, 再也沒有犯過煙瘾,像今夜這樣走動不安, 心頭焦慮的感覺已是久違了。
尤其當聽到産房裏傳來王熙鳳痛苦的喊叫聲時,他就暴躁的不行。
“怎樣了?”李纨披着素青鬥篷,戴着鬥笠,由丫頭婆子簇擁着趕來,關心的詢問從産房跑出來端熱水的小紅。
“大奶奶安。産婆說我們奶奶已開了兩指了。”小紅說完從善姐手裏接過熱水就急忙走了進去。
李纨也跟了進去,她有生産經驗,即便幫不上忙,守着王熙鳳說話鼓勵兩句也是好的。
不一會兒大太太二太太也都來了,二太太又告訴賈琏說,老太太原本也是要來的,只是想着她若來了又給這邊添麻煩,大家還要顧及着她,她就不來了,在榮慶堂守着,若有了好消息即刻遣人告訴也就是了。
賈琏胡亂點點頭,請兩位太太廳上坐。
就在這時國師府上空金光大盛,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方神獸呼嘯沖天,虎嘯龍吟,雀鳴展翅,玄武昂首。
賈琏驀然站起,擡頭望去就見在白茫茫大雪的反光下呈現蒼白之色的天幕上,爬來無數穿着龜殼的白骨架,裹挾着陰靈之氣猛烈撞擊護宅金光。
“賈琏,你殺我愛徒毛人壽,我龜仙真人來領教你的玄法,出來受死!”
這一聲怒喝猶如穿透雲霄星辰從天外傳至,一聲聲回還反蕩開來,震懾四方。
驚的寧榮二府諸人全都一個哆嗦,膽小的急忙畏縮躲藏雙股顫顫,膽大的則從屋內跑到庭院,仰着頭往天上看,憑他們的肉眼自然看不見那些龜甲骷髅,卻隐約看見了呈憤怒狀的鎮宅神獸,陰風襲骨,讓人渾身寒毛直豎。
便是看不見來犯之敵是什麽東西,心裏也惶恐不安起來。
邢夫人吓壞了,扶着門框躲在門檻後頭顫聲質問,“賈琏,你又招惹了什麽人,人家都找上門來了,你快、快出去。”
賈琏回身冷冷睨了邢夫人一眼,那一眼直接讓邢夫人軟了膝蓋。
“賈琏,出來受死!”
又是一聲恫吓,整齊劃一,顯示門外除了毛人壽的師父龜仙真人之外還有別的人,說不得便是龜仙真人帶來助陣助威的喽啰。
“大爺,大奶奶受驚了,您快想想辦法。”這時平兒從産房慌忙跑出來求助。
“知道了。”賈琏面沉似冰,雙眼如凝霜雪。
他真的怒了。
走至産房門外跏趺而坐便似一尊佛陀,他攤開一雙手,拈成一種可勾動天地道法的符形。
剎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血肉之手寸寸化為金光星點,直達手肘。
那是一雙功德金光手,乍然望去似佛祖拈花指,再一細望卻是以極速在演化“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九字法印,印起印落,大日明月、不動明王、大力金剛、寶瓶獅象諸般法相在其身後交替顯化。
賈琏盤坐入定,眉心起一道黃金豎線猶如第三只法眼,驀然睜開,射出一瀑金光虛影飛升上空,那是賈琏的功德法身,是賈氏神相一脈累世的積攢,更是賈琏自身所得的功德金光凝聚而成的實體。
黃金法身站了起來,若神祇臨塵,法相莊嚴。
在這一刻,邢夫人吓癱在地,兩眼呆滞。王夫人吃驚的微微張開了嘴,渾身一酥,心悅誠服,下意識的雙手合十虔誠的垂下了頭顱。
老太太也被驚動了,由鴛鴦等丫頭媳婦簇擁着站在庭院裏,仰頭看着夜空上那個如神如仙的法相,雙手合十,嘴唇蠕動念叨的不是阿彌陀佛,不是無量天尊,而是賈琏的名字。
與此同時,不僅榮寧二府的主子下人們做了這樣雙手合十的動作,榮寧街上,周圍人家,凡是察覺了異常,仰望星空看見了賈琏這尊黃金法相的人,都虔誠的信仰起來。
如煙似霧,如夢似幻的信仰之力就在這樣的情況下進入了賈琏的法相身,使得那尊法相腦後形成了微薄的一層光圈,越發神異莊嚴了,令人虔誠信服。
黃金法相一揮袖,龜甲骷髅盡崩裂,寸寸成谶;
黃金法相一握拳,遍插國師府周圍的龜文鬼幡齊齊飛來,被攥成粉;
黃金法相一低頭,黃金大手往黑暗虛空裏一抓就抓來一個驚恐盾走自以為逃出了一條命卻原來逃不出人家手掌心的駝背道人。
——面若少年,烏發長垂,四肢短小,神似烏龜。
“你就是龜仙真人?”黃金法身微微勾唇,伸出一根食指就劃破了他威風凜凜的道袍,就見他周身遍布龜鱗,背脊長出了一張龜殼,他已經不是一個純粹的人了,生命氣息雖蓬勃,血氣雖頂沸,卻是回光返照之相,壽命無多。
“本道乃方仙道教主,得知皇帝封了國師,特來一試深淺,不曾想國師大人如此高深莫測,佩服佩服,本道服了,從此後必以國師馬首是瞻,誤會一場,還請國師大人饒恕則個。”龜仙真人谄媚如狗,漆黑如豆的眼睛因內心的驚恐而瞪的極大。
他一瞪眼,額頭上就浮現了兩道如溝壑一般的皺紋。
這兩道皺紋十分奇特醒目,是歲月刻畫出來的紋路,猶如大道烙印。
法相頓時就“咦”了一聲。
“國師,我與龍虎山掌教是故友,全真教道長是我半個徒弟,國師你放我一馬,我回去之後就替你一一拜訪這兩大教派,定要他們以你為尊,國師你放心,我龜仙真人得了大造化,活了兩百多年,這點面子他們一定會給的。我們道教講究一個清靜無為,本就與世無争,不會觊觎國師你的權利,國師大人,你趕緊放我走啊!”龜仙真人見法相始終不為所動急的火冒三丈,生怕被一下子捏死。
“放你走?你不是來替你徒弟毛人壽報仇的嗎?就這樣走了好嗎?”
龜仙真人連忙道:“國師既然殺了他,那就是他做錯了事,是他咎由自取,國師怕是聽錯了,我哪裏敢來尋國師大人您的不是,我只不過是代替道教衆人來、來試探,不是,來叩拜您的,您是國師啊,我等心悅誠服,特派小道來頂禮膜拜。”
法相發出一聲輕笑,“将鬼幡插遍我的國師府外,構成陰魂喪命陣,這就是你的頂禮膜拜?”
被頂天立地的黃金法相像捏螞蟻一樣捏着後背的龜殼,龜仙真人快哭了,哀求道:“國師大人,小道費盡心力活了兩百多年不容易,求您放我一馬,我再也不敢來冒犯。”
“讓我想想。”黃金法相沉吟,道:“你說你是方仙道教主?”
龜仙真人連忙自貶道:“小道哪裏是什麽教主,在您面前便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求您大人大量放過小老兒吧。”
“方仙道,修長生不死之法的道教分支,我所記不錯,此傳承已斷絕了千年有餘了,你又哪裏來的功法修煉了兩百多年?”
龜仙真人黑豆似的眼珠亂轉,絞盡腦汁的想欺騙之法。
法身冷嗤,淡淡道:“我自己看。”
“什麽?!”龜仙真人大驚失色。
黃金虛影手指一指戳入龜仙真人的腦袋,片刻就得到了真相。
他确實是方仙道殘存世間的傳人,一直在名山大川雲游,企圖尋找長生之法,偶然之下,在黃河千年前幹涸的分支河道裏尋到了一處古洞,洞深千裏,猶如仙人開辟出來的小世界,可惜裏面的靈花瑤草已枯萎,有些已化為了污泥,走至洞xue最深處,有一座仙臺,凝白如玉散發寶光,上面有一個被歲月蠶食幾乎腐朽的龜殼,他便猜測洞xue是這只不知活了多少年月終究壽盡的龜仙所有。
他本失望又是一無所獲,卻在拿起龜殼的時候,龜殼發出一道熾烈的烏光,剎那,龜殼化塵,那光芒卻炸出了洞中之洞,有金芒綻放,異香撲鼻,嗅之通體舒泰,猶如吞食了長生寶藥,血氣一下就跟着沸騰了起來,他急忙尋去就得了一株靈花。
植株無葉,聘婷如仙,只開出了一朵恍若大龜的玉色寶花,花上有天然的紋路,乍看似縱橫交錯的亂符,可這些符篆卻有一種大道魔力,一眼入定,他頓悟了,從這朵寶花中悟出了玄武龜息功。
此功,需以上了年歲的老龜精血為引,屏息若死,減少自身生命精血的消耗,如此便可延長壽命,若得萬年龜血,便可長生不死。
龜仙真人如獲至寶,從此走遍山川大地,收徒創教,只為尋千年王八萬年龜,百年以來也得了幾只千年龜的精血,所以才能多活了百年,卻始終不見萬年龜的蹤影。
而毛人壽,在他眼裏就是曾經獻上了一只千年龜的好徒弟。
毛人壽為了讨好龜仙真人這個兩百歲的人精,花費了不少心血,知他喜好上了年歲的龜,每月都會尋了好龜送往方仙教。而自從賈琏砍了毛人壽的腦袋,他好久沒收到龜,便知毛人壽在外可能出了意外,就領了教中弟子出來尋找,多方打探之下,得知是賈琏殺了他的徒弟,頓時惱恨。
他是活了兩百多年的老人,因此并沒有一怒殺上門來,而是細細打探過賈琏的根底之後,知道賈琏有真本事,且有些高深莫測的味道,所以沒敢輕舉妄動。
只是愛徒被殺,他心中憤恨,多少年了,他在道教有特殊的地位,誰對他不是畢恭畢敬的,哪裏冒出來的國師就敢殺他愛徒,打他的臉,對賈琏他是不除不快,于是就蔔算出了王熙鳳臨盆之夜打上門來。
他本就是趁人之危,誰曾想賈琏比他想象的還厲害,一身功德金光已煉化出法身,一敗塗地。
“你以千年龜的精血修煉,返老還童,看起來像個少年,可歲月并不饒你,在你額頭上刻下了兩道痕跡,一道一百歲,兩道兩百歲,人身化龜,你可知,你悟的道出了問題,你的确多活了一百歲,可在同時也得了那龜仙的詛咒,當你完全變成龜,你的意志和記憶會被磨滅,那龜仙會在你身上複生。
蠢貨,你不過是那龜仙逃脫輪回,重臨世間的媒介罷了。你吞食烏龜精血,自以為修煉得道,長生可期,豈不知是龜血在洗煉你自己的人血。”
“你騙我,那古洞裏的龜精已經死了,我親眼看着那仙臺上僅剩的龜殼化成了粉末!”龜仙真人惶恐驚懼的瞪着賈琏的法身。
法身嗤笑,擡手就把指尖捏着的龜仙真人扔了出去,而後寸寸縮小。
國師府內,産房門口跏趺而坐的賈琏,關閉第三只法眼,睜開雙眸,看着摔落在眼前的龜仙真人道:“你看見的那朵寶花,可能也不是靈草,而是那龜精肉身死後,離體的精魂,你悟的道是它給你的,它的借體重生之法。若真有如此靈花,它自己怎麽不吃,專一留給你去吃的不成,難道你是它的龜子龜孫?”
龜仙真人被賈琏剝了衣裳,此刻趴伏在地,四肢着地,和烏龜一模一樣,聽見賈琏這樣一說頓時崩潰。
“我不信!我辛辛苦苦修了兩百多年,竟是替一只龜精做嫁衣裳!”
“它在哪兒,我吃了它!”
“國師,國師救我。”龜仙真人爬向賈琏,滿面驚恐,連連叩首。
賈琏站起,對他擡起手道:“把手給我。”
龜仙真人連忙想爬起來,卻因過度的驚恐軟了一雙短小的腿,爬了幾次才堪堪爬起來。
他背生龜殼,身高才到賈琏的腰腹,因此聞聽賈琏要他的手,他急忙高高舉起。
賈琏拔出發髻上的烏木簪劃破他的手腕,燈光下就見他流出來的血,殷紅裏夾雜了墨綠色,散發帶着腥氣的異香。
“你知道自己的血發生了變異嗎?”
龜仙真人點頭,恐懼的盯着自己的血,顫巍巍道:“我只以為這是我即将功成的表現。”
而後他又喃喃道:“我應該早想到的,在我身上早已發生過異常,我因兒時險些被魚刺卡死,從來厭惡吃魚,可是自我百歲之後見魚欣喜,總也吃不夠似的,以前睡覺喜歡端正的躺着,現如今就喜歡趴着,我變得喜歡曬太陽,做什麽都慢悠悠的,到了冬天不思飲食只想睡覺……如今細細想來,都是大恐怖。”
賈琏一邊聽他說着一邊就開始抽取他身體裏墨綠色的血液,一開始只有細微的疼,像被螞蟻叮了一口,慢慢的像是被刀子割,這些疼都還在忍受的範圍內。
半盞茶的功夫之後,龜仙真人開始龇牙咧嘴,從喉嚨裏發出因壓抑抽骨剝皮般的疼痛而洩露出的低吼。
緊接着就壓抑不住了,扯着嗓子嚎了出來。
就在這時,龜仙真人的五官發生了異變,原本他的眼瞳就漆黑如豆,但他仍然還有眼白,而此刻眼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眼眶收縮,驀地就變成了龜眼。
被賈琏捏在手裏的那只手腕驀地被鱗片覆蓋,五指并攏,生蹼。
剎那,賈琏擡腳把龜仙真人踹飛了出去。
龜仙真人落地,體積劇變,膨脹,蒼白的夜色下成了一只巨龜。
“壞、我、好、事,我吃了你!”
它的聲音蒼老,仿佛沉積了萬年的古董,散發着腐朽的味道。
頭生肉角,一伸脖子,那脖子如同橡皮泥捏成的,彈指就……掠過賈琏直襲産房。
賈琏冷漠,早有防備,雙指并攏如刀,迅疾一砍,淩空就形成一把金刀虛影。
剎那,血濺,頭顱落地。
“不——”
“我要複活,逆天長生,我恨啊!”落地的龜tou不甘心的大叫,面目極端猙獰,惡狠狠的瞪着賈琏。
“長生不死,讓你獨活千秋萬古,擡望眼,俱是陌生人,又有何趣?”
“是你讓本仙功虧一篑,我詛咒你……”白骨茬森森,流淌粘稠綠液的龜tou卻聽不進去,它陰測測冷笑,望向了産房。
“我燃燒萬年心頭精血,詛咒你的孩子生來就是爛頭烏龜,血盡夭亡!”
似它這樣的萬年精鬼,以心頭血詛咒是能勾動天地玄靈的。
言,落地成咒。
賈琏渾身冰冷,驀地就看見烏黑的詛咒之力以摧枯拉朽之勢,飓風之威,刮進了産房,幾不曾掀翻屋頂。
“不要!”賈琏朝那股詛咒之力伸手,毫不猶豫就祭出了全身的功德金光。
可是詛咒,是一種強烈而極端的怨與恨,功德金光亦抵消不得。
賈琏大恸,有心無力。
就在此時,産房內傳來嬰兒嘹亮的哭聲,剎那沖出一束七彩光芒,直沖蒼茫星空,群星閃耀,北鬥七星驀然大亮,中心那一顆天權星,勾連天玑與玉衡,它本是最暗的那一顆,在那一刻卻砰然閃動,光暈如豔陽,明月星河都黯然失色。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好,親愛的們~
88章修改了一個設定哈,太後是天聖帝的繼後,廢太子義忠親王是元後所生,太後無子。
感覺自己老了,記憶力衰退的嚴重,暴風哭泣~
親愛的們如果在閱讀時發現了BUG可以提出哈,大山菌只要看到就會改正,會發一個小小的紅包~
感謝,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