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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羅門生

饒束跟葉茂一起進了電梯,範初影站在原地看着她們, 疑惑不解。

電梯門即将完全合上的一刻, 範初影及時用手擋在中間, 強行使電梯門重新打開。

“我跟你們一起走。”他邊說邊走了進去, 站在兩人面前。

“……”饒束對這個人并沒有什麽好感, 他一進來, 她就往角落挪了挪, 與他們兩人拉開了距離。

她空出了位置, 範初影也順勢往後退,站在她們中間。

葉茂面上還是溫潤的笑容,眉卻皺了皺。

“去咖啡館坐坐麽?”三人走出會所時,範初影提議了一句。

饒束轉頭看了眼葉茂,見她似乎對這個提議沒意見。

“我可能要先回家。”饒束盡量保持禮貌,溫和笑着說。

“張……”範初影盯着他,輕聲喊了一聲他的姓。

而饒束沒有反應, 抱着外套,神情無瀾, 是一種完全不知道別人喊了自己的表現。

葉茂在這時不動聲色地扯了扯範初影的衣服,給他使了個眼色, 一個示意他別多說話的眼色。

範初影卻并不在意她的暗示,揚了眉, 走到那人面前, 指着他懷裏的黑色大衣, 笑, “先把衣服穿上,天氣怪冷的,你受不了寒。”

“……”饒束擡眼看他,退了一小步。

現在她滿腦子問號,想不明白這是哪裏冒出來的一個家夥?為什麽跟她裝熟?

範初影卻再走近一步,低頭看他的修長十指,看他那泛着病态的蒼白的手背,放柔了音調,說:“還有你的手……張,你的手要是凍着了怎麽辦?”

範初影的神情一旦柔和下來,他整個人就很容易顯得陰柔,獨屬于男性才有的柔美。

當他全心全意地看着某個人的時候,效果不可謂不驚人。

可饒束在這種柔情的攻勢下,卻依然只有滿腦子的問號。

她抱緊了自己的大衣,皺眉,冷臉。心想:這他媽是在幹什麽呢??咱認識麽???

範初影繼續笑,往他走近,說:“你還跟以前一樣冷漠,什麽時候才能将你捂熱?”

饒束簡直……這他媽都是什麽操作啊……

葉茂見她又被逼到背靠牆壁了,忍了許久,終于伸出手拉住範初影。

“回頭我們再說,好嗎?”葉茂隐忍着某種情緒,卻還是維持着淡淡的笑,湊近他一點,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別再刺激她了。”

範初影雖然還是一頭霧水,但也沒再說什麽,表面上選擇了配合。

他站在會所樓下,看着葉茂帶着那人上了出租車。

車子揚長而去,他眼神複雜。

三分鐘沒過,範初影開了車跟上去。

酷愛跟蹤,死性不改。

“剛剛那位是你的朋友?”

車上,饒束這樣問葉茂。

葉茂解下酒紅色圍巾,笑得淡然,“嗯,實習期間認識的。”

“哦……這樣啊。你現在還在實習嗎?”

“沒有了,現在在準備畢業的事情。”葉茂側頭看她,大波浪卷貼在她臉頰,被她用手指別到耳後,舉止優雅,溫柔性感。

她還笑了一下。真實版的“美人一笑,如沐春風”。

但這般的美麗,倒映在饒束眼裏,也只有美。并沒有其他更多的情愫滋生出來。

兩人坐在後座,饒束想了想,還是問出了自己的疑惑:“你那位朋友……挺神奇的。他好像自認為跟我很熟?”

“範的性格就是這樣,很喜歡交朋友。”葉茂彎了眉眼,繼續如沐春風地笑,舌尖輕轉,欲言又止:“而且……”

饒束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她說話,便問:“下一句呢?”

葉茂卻笑,“也沒什麽。就是……”

她說着,還假聲咳嗽了兩下,“範這個人呢,性取向為同性。”

“哦。”

葉茂觀察着旁邊人的神色,半晌,笑了,“束哥,你的反應真是标準的冷漠反應。”只有一聲“哦”。

“是嗎?”饒束側頭看了她一眼,也笑了笑,“我是覺得,性取向這種事情,是個人的自由。取向如何都跟別人無關。”

葉茂坐直身姿,平淡開口,補充一句:“他在我面前說過你很像男孩子。”

“啊……”饒束只是小聲感慨,并沒有愣住。她低眉,整理好懷中的大衣,帶着笑意說:“很多人都這麽說過,也許是因為我的短發和飛機場身材吧。”

“咳……”葉茂被她的話噎到了。

太不當回事了,姿态太無所謂了。

葉茂無奈地指出:“同時擁有短發和飛機場身材的女生比比皆是。”

“嗯……那就是你朋友的問題了。”饒束輕松甩開話題,半開玩笑道:“要是換成我,閉着眼睛也會選擇去騷擾一個如你一般的美女,而不是我這種比比皆是的假小子。”

葉茂的臉“唰”地變白,連忙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束哥,真不是。你不是比比皆是的那種人。”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饒束笑得燦爛,“開個玩笑而已。”

“你的玩笑随便開開就能吓死人……”葉茂松了口氣。

“也還好吧。”饒束聳聳肩。

“對了 ……”她一手支在膝蓋上,撐着腦袋,側臉看葉茂,目光平和,卻閃爍着一種獨特的狡黠,仿佛早已看穿了對方的什麽秘密。

她笑着問:“葉茂,我的性取向應該挺明顯的吧?”

“嗯?”葉茂扣緊手指。

車子在這時停了下來,已經抵達員村山頂那棟大廈樓下了。

饒束也沒再繼續上一個話題,拿出手機付款給出租車司機。

葉茂邊打開車門,邊用眼角餘光将她的言談舉止和神情細節收納于眼底。

那人眉開眼笑,善于交際,付個車費也能和出租車司機扯上幾句。

她身上總有一種更為強大的力量在支撐在她,成熟的,孤傲的,一腳踏空也無所謂的,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力量。隐隐約約。

這樣一個強大而不自知的饒束,總能讓葉茂在某些瞬間失了神。

所以才很貪心地,想要把她永遠留在饒束這個狀态下。

葉茂幫她打開了車門,饒束沖她笑笑,說:“謝謝呀。”

“你總是對人這麽禮貌的嗎,束哥?”葉茂圍上圍巾,順口問了一句。

“禮貌總不會是壞事。”

“話是這麽說沒錯,但,很多時候,禮貌也是一種疏離。”葉茂歪頭,卷發被風吹得微亂,“你說對嗎?”

饒束想都沒想,伶俐道:“你說的這種時候,很少降臨到我身上,所以我大體可以認為,禮貌是一個好習慣。”

葉茂“哦”了一聲。

兩人站在路邊說了這麽幾句話,饒束正要轉身往小區正門走去,卻被旁邊人拉住了。

葉茂動作自然地拿起她懷裏那件黑色大衣,輕輕抖開,手臂繞過她肩膀,幫她披上了大衣。

“要防寒。你真是太令人放心不下了。”葉茂邊說邊幫她緊了緊衣領。

兩人差不多的身高,面對面站在一起做這種較為親密的事,從遠處一看,竟頗有些俊男美女的情侶模樣。

饒束垂着眼睑,沒說話,也沒任何動作,只是站着,看她。

“我這最後一學期挺空閑的,離你的學校和家也很近……”葉茂輕吞口水,緊張了,不着痕跡,“束哥你……不是不會料理食物和日常家務嗎?要不要考慮一下……讓我來照顧你?”

“嗯?你說什麽?”饒束偏頭。

這個容貌堪稱完美,心思堪稱深沉的年輕女孩,在她卻面前只剩下一種姿态——溫柔,無雙的溫柔。

葉茂用指尖無意識地摸了摸她的大衣衣領,溫柔地重複道:“我說,束哥,我想在你身邊照顧你。”

饒束彎起唇角,擡手,握住她的手腕,拿着她的手,緩緩地移開自己的衣領,笑問:“只有這個想法而已嗎?”

“是……”葉茂感到頭皮發麻,“因為,你太不會照顧自己了。而我擅長一切家務活,我也是雙相障礙患者,我了解你的病情,我還可以陪你玩電子競技,也有能力支持你玩資本游戲……我想,我認識所有的你。”

饒束別開臉,看着遠處的天橋,笑了一下,“這,就是你的理由?”

“這還不夠麽?”

“不是不夠,”她把頭轉回來,雙手踹進大衣口袋,說,“而是我不需要。”

葉茂愕然,“我知道你在逞強,束哥,能不能有一次,你不要這麽要強,偶爾也接受一下別人的溫暖,我……”

“葉茂,”她打斷她的話,“我也知道你到底想要什麽,可我告訴你,我永遠給不起你要的。所以,我也要不起你的溫暖。”

“是!我是想要!”葉茂高聲,臉漲紅了,“但那又怎樣?人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這也有錯嗎?我想要,又沒說我一定要得到,你為什麽總是這麽自以為是?”

“自以為是,”饒束點了點頭,沒有生氣,但語氣冷下來了,“這個詞挺準确的。我就是這麽自以為是的人,你到現在才看清我嗎?”

“你看你!你又誤解我的意思,你真的太讨厭了!”葉茂被她激到了,話語脫口而出。

饒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笑了,“又讨厭又自以為是,嗯,所以快點遠離我這種人吧。”

“你……”葉茂努力平複呼吸,努力恢複回往日的溫柔,望着她的雙眼,“束哥……”

“呼——”良久,饒束輕輕呼出一口冷氣,說:“行吧,別太當回事。但我真的要回去了,挺困的,得回家補眠。”

沒等葉茂說什麽,饒束又伸手拍了一下她肩膀,爽朗地,不帶任何暧昧氣息地。然後說:“今天謝謝你啦,那我先回去咯?”

“……”她這麽一說,葉茂也不好纏着她不讓她走,更不好跟上去圍觀她睡覺,只好慢吞吞地點了點頭,“好,再見,束哥。好好照顧自己,有事随時可以聯系我。”

“行。”

“……”

葉茂站在原地,望着她高挑偏瘦的身影,撐起中長款的黑色大衣,中性且清冷,好看得厲害。走路的姿勢也與衆不同,有點怪異,有點帥氣和痞氣。

只是,也太灑脫了一點吧?只留下一個“行”字就轉身走了……

電梯升到第二十七層樓,鑰匙打開套房門。

饒束的确有點疲憊了,只想沖個熱水澡,然後快點舒舒服服地躺床上補眠去。

但當她跨進客廳的時候,忽而察覺到哪裏變得不對勁了。

半小時後,饒束把房子裏所有地方都檢查了一遍,确定了一個事實——她的所有個人用品都不翼而飛了。

她倒在沙發裏,卧趴的姿勢,悶聲,自言自語:“蒼天吶!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現在的小偷都這麽清新脫俗的嗎?抽屜裏的現金都不要了嗎?只偷女孩子的個人用品了嗎?操操操……”

當晚,重度生活自理無能患者饒束,放棄了補眠,塞着耳機去樓下的家樂福超市購物。

一個人逛超市是一件很孤獨的事。

一個本身就很孤獨的人獨自逛超市則堪稱悲劇。

因為,她連孤獨這種感受都沒有了。

她早已在踏進超市之前就被孤獨淹沒了個透徹。

人越多的地方,反而越是有一種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覺。饒束推了一輛購物車,慢悠悠地上了斜面電梯。

她整個人都是麻木的,疲累的,對任何人事物都毫無興趣的。唯一的念頭是把購物清單裏的物品買齊。

來的路上她也有想過,把東西買齊了以後呢?

買齊以後,提回去,再回到她一個人的套房,在屋子裏漫無目的地忙些瑣事,燈光明亮也始終不會說話,水族箱空蕩蕩地一條魚都沒有,陽臺的盆栽顯露出回避的表情,英式挂鐘一整天都沒有聲音,她會在沙發上玩玩游戲,她會在電腦面前看些東西,她會在書架之間打個盹,她會安靜地在床上睡去,她日複一日地過着這樣的日子,無聲的,痛苦的,毫無意義的。

突然踉跄,身體往前傾,饒束差點摔倒了。

原來電梯已經把她和購物車帶到第二層了,她卻忘了看腳下,以至于被電梯絆倒了。

她無暇顧及周圍人的目光,她早已不再在乎別人的看法。

她推着購物車走向貨架,首先要買毛巾……

晚間的超市特別多人,饒束塞着耳機,耳機裏播放着 Halsey 的 Gasoline,她跟着音樂輕聲哼,站在貨架前挑選毛巾。

對,如同歌詞所言,對于躁郁症患者而言,處于抑郁期時,的确就像個毫無感情的機器人,只靠着殘缺不全的生命程序代碼,艱難地堅持着。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低潮中把自己抛卻,再哭着把自己找回來。

循環不斷,持續劇痛。

「You can not wake up, this is not a dream」

「You are part of a machine, you are not a human being」

「With your face all made up, living on a screen」

「Low on self esteem, so you run on gasoline」

「Oh, I think there is a fault in my code」

「Oh, These voices will not lea·ve me alone」…

有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饒束轉身,聽見那人說了兩句“對不起”。

她勉強笑笑,“沒關系。”

再轉回來,面對貨架,卻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了。

她摘下一只耳機,動了動唇,低頭看自己的鞋子,又看購物車,最後側身,環顧周圍。

心髒緩緩地罷工了。

人們都在移動着,忙碌着,交談着,說笑着。

饒束站在超市裏的兩排貨架之間,面朝通道盡頭,靜止了。

聲音她都聽得見,時間流逝她也感受得到,但雙眼就是凝滞了。

她被困在這副身軀裏,動彈不得,大腦漸漸空白。

最後只剩下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了。

……

如果有一天,你在喧鬧的超市裏看見這樣一個女生。

她長相中性,左耳戴了耳釘,背影寡落清冷;

她塞着耳機,笑着說沒關系,笑意卻從不達眼底;

她上一秒還在認真地挑選商品,下一秒就凝固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久久地站在某個地方,眼神空洞,像個沒有生命的木偶。

如果你看到了她,請記得把她帶走,離開原地。

但不要傷害她,會瘋。

會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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