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當金手指被用在林悠悠自身以外的人身上時, 效果一般都還是很有保證的。
衛川川在專家組的照料下神速恢複, 又動過一次後續手術之後已經能說話了, 每天雖然絕大多數的時間仍然需要躺在窗上輸液和治療, 但距離下地也不過是指日可待。
聽到這個消息時的林悠悠放下了心口大石,又能和前幾天一樣沒心沒肺地每天吃吃喝喝當一條鹹魚了。
呂璇觀察着林悠悠的表情時卻并沒有和她一樣開心,反而顯得有些沉重,“悠悠,你是不是有時候太過關心外界的人和事物了?”
喝着奇異果汁的林悠悠雙手托腮看她,嘴裏咬着吸管一上一下的, “什麽意思?這不是件好事嗎?對周圍的一切都漠然冷酷才不好吧?”
“關于那位出車禍的小朋友, 我也覺得很抱歉, 我知道你和他的關系很好,聽到他受重傷去醫院搶救時一定也覺得很難過。”呂璇輕聲說着, 音調柔得像是要将人催眠,“可是車禍本身和你沒有任何的關系,你也不需要為任何相關的前因後果負責, 明白嗎?”
“我知道啊,車禍發生時我甚至都不在場。”林悠悠咬咬吸管,像只貓似的眯起了眼睛, 不動聲色地打量對面的呂璇。
“你第一時間趕去醫院看他,這也很好。可是——如果我說錯了,你可以随時糾正我——你為什麽會對他的受傷抱有一種愧疚感?”呂璇說着說着皺起了眉, 她思考了幾秒鐘, 緩緩開口, “不,不是愧疚感,而是‘責任感’。是什麽讓你覺得他的受傷你需要負責?”
林悠悠玩味地笑了笑,松口讓吸管掉回杯子裏面,“責任感?你怎麽看出來的?”
“你是個好孩子,我知道。”呂璇安撫地朝林悠悠一笑,“你甚至對外界事物有很強的共情能力,有時候我會覺得你應該算是多愁善感的人,可你表現出來的偏偏又不是那樣。一個人如果為自己以外的東西考慮太多的話,最終反倒很容易忽略自己的存在和感受,被外界所制,這會對你自己很不好。”
“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情。”林悠悠伸手撈了個小甜餅,咬下小半塊,措了會兒辭。
這期間呂璇一直安安靜靜地看着她,等待她接下來的話。
雖然光是這認真聆聽的态度就讓林悠悠覺得很受用,不過想想這個人可能的真實身份,林悠悠就覺得胸口被壓得難受,“說我多愁善感也就算了,至于責任感——見到需要幫助的人,就伸手力所能及地幫一下,這是不該做的事情嗎?”
“所以就像我說的,你的共情能力太強了。普通人在看到別人受傷的時候,會覺得感同身受和悲傷,而你……你認為那個人受傷是你的責任,這不是一個二十來歲小姑娘該有的想法。”
“照你這麽說,世界上這麽多人,我難道會一個個去負擔起責任嗎?”林悠悠笑了起來。
真不愧是專業的,說起來一套一套的,讓人聽了都忍不住想要點頭,更何況呂璇的眼睛其實挺毒的呢?
“這樣的情感越是在親近的人身上就越是容易被嚴重化——悠悠,如果你一直繼續這樣做的話,總有一天會被這種責任感壓垮的。”呂璇是打從心眼裏可惜這個女孩子,她不知道對方究竟經歷了什麽才會将許多事情的緣由直接歸到自己頭上去,可這樣的态度很不健康,因為沒人能一力承擔起整個世界。
就算是霍珩那樣的強者也做不到。
林悠悠不以為然地搖頭,“我不會的,情況也根本沒有你說得那麽嚴重。”
你說創造了一個世界的創世神需要對整個世界負責嗎?林悠悠想大概也不用吧。
“情況有可能比我說得更嚴重。”呂璇強調地說,“——悠悠,看着我,聽我說。你會産生這樣的情緒,不僅僅是因為共情,更是因為你也許從根本上就沒有把自己當作是這個世界的組成部分,你也許是高高在上地俯視着一切,沒有把本身放在其中當做一塊零件去看,而是擺在了虛無缥缈的空中,用絕對的外來者視線看待它們。”
林悠悠這次不反駁了,她靜靜地看着呂璇,等她說出最後的結果。
“……悠悠,你是不是把自己放在了所有人的保護者、擁有者的角度上,所以才會有這樣深度的負罪感?”呂璇擔憂地問。
保護者和負罪感這六個字幾乎是直接砸進了林悠悠的大腦裏,像是一道驚雷。
林悠悠一下子站起了身來,面色鐵青,還差點帶翻了桌上喝到一半的飲料,“我有負罪感?我把自己當成了所有人的保護者?開什麽玩笑!一直占着這六個字的人可不是我,而應該是霍大少!”
呂璇雙手緊緊地扣在一起,“悠悠,慢慢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林悠悠深吸了口氣,粗魯地拖開椅子往呂璇的房子裏面走去,邊走邊說,“就在衛川川出車禍的那一天,我午後來找你,你說接了個電話有急事要離開。我親眼看着你把話筒放下,也就是說,電話的時間應該就在下午一點四十分左右。”
呂璇快步跟在林悠悠身旁,聽見她說的話,輕輕吸了口冷氣,伸手試圖阻止林悠悠去拿固話的手,“別這樣,悠悠,讓我們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剛才的話題。”
林悠悠避開她的手,在電話的鍵盤上調了兩下就翻出了通話記錄,直接對着當天下午那記來電撥了出去。
第一記嘟聲還沒有完全結束,呂璇就已經伸手把電話挂斷了,她按着固話,疲憊地嘆了口氣,“悠悠……”
“——你以為我不知道這是鄧秘的電話號碼?”林悠悠冷笑起來,她把話筒随手一扔,可憐的話筒乒呤乓啷地砸到了桌子底下,電話線拖得老長,搖搖晃晃得要掉不掉,看得人心焦。
“我承認,是我的錯,我本來應該全然坦誠地來接近你,幫助你解決問題,可出于霍先生的要求,我選擇了折中的方法,先和你建立起互相信任的醫患關系,然後再對你坦白我的身份。”呂璇試探地靠近林悠悠半步,“如果你覺得被侵犯、不被信任,我全部向你道歉,對不起。”
“你有什麽需要向我道歉的?我剛才就說了,該有負罪感的、一直以我保護者自居的人是霍珩,他才是應該道歉的那個。”林悠悠無動于衷地看着呂璇,“……還是你也認真地覺得我有病?”
“你沒有病。”呂璇輕輕地搖頭,“我猜想你只是在心中藏起了一整個世界那麽多的秘密,卻沒辦法和任何人分享。”
“……”林悠悠怪異地看了她一會兒,扶着額頭笑了,“還真是找了個厲害人物來啊……”
只憑和她的幾次不算太深入的交談居然就看出了那麽多,鄧秘應該使出了渾身解數才找到這個段位的心理醫生吧?
“你需要幫助,悠悠。”呂璇看着她,眼神誠摯,“我可以幫你,我能帶你走出你的世界,從另一個角度去公平地對待所有人,難道你不想要那樣嗎?”
“不,我不想。”林悠悠冷漠地拒絕了呂璇。她知道對方也許是真心地想要幫助自己……但說實話,林悠悠不想走出自己目前所在的這個怪圈。
小說就是小說,哪怕化為現實,林悠悠也不能對它有更多的親切和真實感。
如果非要解決的話,等她完全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再也不會和任何劇情以及劇情人物有交集的時候,應該也就能慢慢融入其中。
擰着眉頭站了一會兒的林悠悠沒再多看呂璇一眼,她轉頭就往外走,呂璇追了兩步,手機響了起來,還是特別鈴聲,她不得不回頭快步接起電話,搶在對方之前開了口,“——林小姐都發現了。”
走回家的路上,想着霍珩居然明面上答應她不找心理醫生,暗地裏還是暗度陳倉地這麽幹了,林悠悠就心頭一陣惱火。
雖然——盡管她早就知道霍珩肯定暗地裏不會放棄“治好”自己的機會,也早就做了提防,才能這麽快發現呂璇身上不對勁的地方,可想到霍珩表面上溫柔親和,其實在她背後一個接一個地扔陷阱的行為,林悠悠還是想回去和那個男人馬上大吵一架。
——但吵架又有什麽用呢?她一時之間又不可能跑得掉。林悠悠深吸了口氣,在青石板上停住了腳步。
她不能這樣一頭熱血地沖到霍珩面前和她争執。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她得好好謀劃,看看能借用這次機會換來點什麽金蟬脫殼的準備或是別的什麽。
原先呂璇這個把柄,林悠悠是準備拿來抵消樓擎那檔子事的副作用的。可衛川川的車禍陰差陽錯地已經把樓擎的事兒給帶過了,那麽呂璇就是一個意外收獲,總得用來在霍珩身上換點什麽。
林悠悠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最後慢吞吞地掏出手機從最近通話裏找出一個名字撥了過去,對方接電話的速度仍然很快,帶着三分輕佻和得意,“小悠,又有什麽霍珩幫不到你的事情可以效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