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平安抵達山門, 季元湛帶領衆護衛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辟出一條路, 将藍姨娘和穆凝湘送抵大雄寶殿。之後便告辭,果然是要與各路家将會合,協助知府大人守護寺院。
“多謝世子爺。”藍姨娘恭恭敬敬地蹲身行禮,“叨擾世子安民要務,好生過意不去。”
“夫人別客氣,說過了是舉手之勞。”
季元湛要留下兩名王府護衛, 藍姨娘說什麽也不肯,争執間, 走石階上來的嚴家丫鬟與家丁都到了, 個個擠得滿頭汗。
藍姨娘很高興,這就有了婉拒的理由。季元湛見她實在驚惶, 便不再堅持,只在與她們分手後吩咐那兩個護衛暗中守護,這才帶着其他人離開。
“世子爺真真是位親和熱心的人。”藍姨娘當然不知道這些, 扶了丫鬟繞過朱漆廊柱, 兀自感嘆。
穆凝湘笑着點頭, “确實周到大氣。”這才是龍駒鳳雛的風度, 而不是自以為高高在上, 時刻等着別人來跪拜自己。
看看一旁的丫鬟,頭發都被擠亂了, 鞋面被踩得都是腳印, 說路上還差點摔跤。藍姨娘人胖身子也虛,天又這麽熱, 要不是季元湛一路照顧,搞不好得累昏在半山腰。
“我害姑娘受累了。”藍姨娘不好意思地說,她來寺裏一為追思二為還願,這願是她在燕州鬧疫情時許下的。
“巧了,我也還願,和姨娘一樣。”穆凝湘抿嘴笑,“誰不是為了家那邊。”
二月十九菩薩生日那天,她在佛前許下家人安康的心願,兩個月後的今天,已然實現。也許,當真是佛祖保佑。
這次的禪會卻比上次隆重得多。祈福吟詠、分發佛水、高僧講法,還有蘭德殿瞻仰聖僧。幾位僧人英勇犧牲,梅州百姓集資為他們塑了金像,擺放在蘭德殿中央。
案前香煙缭繞,悠悠佛鈴磬音中,穆凝湘雙手合十仰望英雄雕像。
寬面大耳、慈眉善目,工匠定是按照尋常佛像的樣子塑的泥胎,她看不出來這些聖僧長得和別的佛像有什麽區別。
身後傳來低低啜泣聲,漸漸在殿內此起彼伏。藍姨娘小聲告訴穆凝湘,這幾位逝去僧人裏有俗家弟子,就是梅州當地人。所以,這裏的百姓對他們的哀恸之情格外深切。
“阿彌陀佛。脫胎換骨,歷劫成佛。”青衣老僧搖着佛鈴,沙啞的吟誦仿佛在安慰,這是主持禪會的覺弘大師。
“脫胎換骨,歷劫成佛!”滿殿百姓跟着念,聲音齊整高亢,似要沖破頭頂的彩繪藻井。
穆凝湘朝藍姨娘靠了靠。被這浪濤般的聲波湮沒,不知為何,心頭浮起一絲不安。
她竟聽出了壓抑的悲憤。是不是想多了?
……
出了蘭德殿,藍姨娘體力不支,被引去禪院休息。在禪院裏,穆凝湘遇到了相熟的女孩子,許青婵和錢慧雨。
“咱們三個又在這裏碰面了。”許青婵高興地拉住穆凝湘的手,“真是緣分深厚。”
“是啊,”錢慧雨撥弄着手中的柳枝,“上一次也是在這院子裏,坐在同樣的石桌旁。不過這株柳樹的樹蔭還沒這樣濃密。”
禪院相對清靜,這個院子是專為大戶人家的女眷備下的。正午很熱,太太們都回房納涼,三個女孩子坐在樹蔭下說笑。
許青婵沖穆凝湘擠眼,“不過,有點不堪回首啊。”
她說的自然是她的丫頭在覺弘大師禪房外偷聽到的,楚夫人為穆凝湘和楚奕鈞合八字的事。當時,錢慧雨也在,兩人都答應為穆凝湘保密。
穆凝湘笑着搖頭。确實不堪回首,在那及時雨般的“賊人”把楚奕鈞與白穎柔的絕配八字紙條曝與衆人之前,她真是吓得不輕。
錢慧雨拿柳枝輕輕碰了碰許青婵的手,“就你記性好!現在人家楚大公子與白小姐們伉俪情深......”
許青婵吐吐舌頭,“我記性差着呢。那天發生了什麽?哎呀我竟然一點都不記得了。”
錢慧雨笑倒在穆凝湘肩頭,“哈哈哈,真會見風使舵。這就對了,小七才不會哪壺不開提哪壺。”
穆凝湘笑得眉眼彎彎。她和這兩個姑娘都要好。她的命運發生了巨大變化,她們也是。
許青婵不必嫁給浪蕩纨绔趙則鴻;溪芸郡主鬧了那事,慶怡王妃覺得愧對議親的趙老夫人,允諾會替趙則鴻在宗室裏挑一位郡主。
而錢慧雨,她的哥哥原本和白穎柔有婚約,錢家長輩想親上加親,将她說給白家某位少爺。現在婚約解除,錢老爺當然不再朝那方面考慮。嫁入白家,有白菀柔那樣的小姑子……
穆凝湘想到這裏,憶起錢慧雨的話,“慧雨,你剛才說,我表哥和白小姐……們?”是不是多說了一個字。
“咦,小七沒跟你說嗎?”
錢慧雨望了許青婵一眼,許青婵擺手,“凝湘馬上就走了,我跟她在一起光顧着玩盆景了,想不起來說這些。”
“怎麽了?”穆凝湘拍拍腦袋,“慧雨一說我倒有點印象,恍惚記着青婵提過一句半句的。”
就是撷珍樓撲買那天在街頭偶爾撞見許青婵,原話是,幸好她沒回楚家。
許青婵點頭:“對,幸好你沒回去。明天就走了,現在也該知道知道。”其實她那天想告訴凝湘的是白穎柔歸寧後白家傳出的小道消息……哎,還是後來的更精彩。
兩個姑娘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來。
穆凝湘聽完啼笑皆非。果然是白小姐“們”,白穎柔白菀柔這對雙胞胎姐妹花,都做了楚奕鈞枕邊人。
“不過呢位分不一樣。”錢慧雨将柳枝折成兩段,“長的是三姑娘,短的是四姑娘。”
她本與差點做她小姑子的白穎柔要好。可是花朝節那天,她在慶怡王府的蝶園差點落水,越想越覺得白穎柔是成心引她過去。現在,她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把白穎柔當朋友了。
“溪芸郡主自然是正室,白三姑娘和白四姑娘都是側室,但二側之中,三姑娘居上。”
白穎柔本是原配,為了“成全”溪芸郡主而主動和離,重進楚家,享受平妻待遇。
“白小四就不一樣了。”許青婵撇嘴,“她只是個妾。”
嗯,上趕着。白菀柔做了件瘋狂的事。
白穎柔二嫁入楚家時,她瞞着所有人,把自己同樣打扮起來。白穎柔與楚奕鈞拜了天地、向溪芸郡主奉茶完畢,被扶回新房。不多久,衆賓客見新娘獨自又走回禮廳,笑嘻嘻地說要拜天地奉茶。
“她非要拜,大家還以為她吃多了梅子酒醉了,就随她去了,溪芸郡主也又飲了一口側室茶。”
錢慧雨舉起那截短的柳枝,“等幾個婆子扶她回新房,才大吃一驚。喜床上已經坐了一個紅衣美人了,一模一樣的臉,啧啧……”
“我怎麽現在還這麽想笑呢?”許青婵捏着兩腮,“對不住啊凝湘,當時我聽完這傳奇一般的故事,笑得滿床打滾兒。”白小四這手段,太好笑了。
兩個姑娘都拜了天地,不可能退回娘家了。白菀柔事後混賴,說什麽神仙托夢,要她必須那麽做,不然就有血光之災。楚白兩家長輩氣得頭昏,這不是托辭麽?!
加上白炜堯滔滔不絕地“坦白”,其實四妹也很心儀三妹夫,可憐見兒的……于是,司馬昭之心白家人皆知了。
家醜不可外揚,出醜重在解決。楚老夫人、白老夫人一起,親自找了慶怡王妃認錯,還偏偏就采用了白菀柔這篇荒誕不經的說辭。
木已成舟,慶怡王妃沒辦法,惱也不是恨也不是,只能咬死了不讓白菀柔和白穎柔平起平坐。
“所以,白小四做了郡馬的小妾。”許青婵嘆了口氣,“怎麽一個個的都上趕着嫁給你大表哥?梅州那麽多好人家。”
穆凝湘點着頭。怪不得楚夫人不喊她回去,這三位兒媳,哪個是省油的燈。楚奕鈞曾為了她以死相逼,楚夫人巴不得她趕緊離開梅州。
真是想不到啊,白家姐妹,就這樣“殊途同歸”了……
“不說這些了。”穆凝湘站了起來,“我們回去坐會兒。”
藍姨娘該歇得差不多了吧,已經有三三兩兩的仆婦攙扶着各自的太太出來了。不過,沒看到她。
許青婵挽起穆凝湘的手臂,另一只手去拉錢慧雨。這時,她發出一聲尖叫,錢慧雨也叫了起來。
“怎麽……”
穆凝湘只喊了這一句就捂住嘴。院子裏的女眷都尖叫着四下裏亂跑,卻沒有一個沖向她們剛出來的精舍。
院外也傳來沉重急促的腳步聲,似乎只一瞬眼前就停了兩個高大壯碩的人影,穆凝湘認出是季元湛帶來的護衛。
“穆姑娘快走,”一個護衛道,“蘭德殿有人鬧事。”
“……這裏也有。”穆凝湘指向對面的房頂。
素紗門簾還在搖晃。順着簾子朝上看,幾個殺氣騰騰的男人立在房頂,手提鼓鼓的皮囊,正向外傾倒液體。刺鼻的氣味很明顯,是燈油。
“他們要燒房子嗎?”錢慧雨哭了出來,“我母親和嫂子還在房裏睡覺!”
房裏歇息着很多人。也包括藍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