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季元湛喝完一盞茶就走了。他走後, 穆凝湘又坐了一會兒, 她覺得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不僅僅因為他身為一國之君，待她卻無比遷就。還有就是......他泡的茶，滋味實在太特別了。
三秋茶館較為平民化，供應的茶葉并不昂貴，剛才她點的碧螺春就不過爾爾。
但季元湛沖出的茶卻甘美隽永，清爽馨香。在梅州的時候, 楚尉霆把她的嘴養刁了，也就他沖的茶才有這種味道。
那時他告訴她, 雖然清風茶樓極講究, 供應的茶葉都是最新最精的，但真正的大師總在平凡之中顯露深厚功力。
“以普通的茶葉也能沖出一兩銀子一盞那種上品好茶的感覺, 才是茶道高手，比如本少。”
楚尉霆說這話時不無得意，她印象深刻, 還嘲笑他吹牛。
現在看來, 季元湛也是位高手啊。完全不輸楚尉霆的高手。他沖茶的一舉一動, 和楚尉霆多麽相似......
穆凝湘又給自己倒了一盞茶。她的腦子裏忽然冒出來一個詭異的想法。
她記得曾問過楚尉霆, 怎麽知道季元湛不喜女色的。楚尉霆回答得很含糊。
莫非, 季元湛其實喜歡楚尉霆，向他表白過？
兩人年紀相仿, 同樣的俊雅出塵風姿卓絕, 又都擅茶道。楚尉霆的字寫得很好，她看過季元湛的字, 也是賞心悅目、堪稱墨寶的。
越想越覺得相似點多。都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如此人物，季元湛怎能不心動。
所以季元湛在她面前提到楚尉霆的時候才帶着那麽點點醋意。
他是位溫潤君子，他對于喜歡他心上人的她，以及她的家人，不但不迫害還百般維護，就是為了打動楚尉霆......
穆凝湘陷入了天人交戰般的沉思。
而此時此刻，策馬奔騰在回宮路上的季元湛，忽然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主子莫不是受寒了。”兩側的初一十五慌忙靠近了些，“都快八月了，一日冷過一日，主子今兒穿得太少。”
“回去就請太醫看看。主子這幾個月忙着處理堆積如山的卷宗，吃不好睡不好的，鐵打的人也熬不住呀！”
季元湛揉了揉鼻子，“行了你們兩個。打噴嚏而已，就這麽多話，比穆大人還愛唠叨。”
初一笑起來，“穆大人當然比誰都關心您的健康了。”
十五也說：“親岳父嘛。都說一個女婿半個兒，穆大人不這樣才怪。”
季元湛嘆了口氣。
初一十五對望一眼。他們當然知道季元湛發愁什麽。
初一安慰道：“主子別急，等穆姑娘知道了，會理解您的。”
十五附和：“是呀，尤其是當她知道您默默地為她做了這麽多之後......”
鬧瘟疫的時候不是主子暗中斡旋，穆家兩房怕是“病”死得幹幹淨淨了。現在主子又從為數不多的、最信任的暗衛裏挑了一批精英保護穆姑娘。
這些人和他們一樣都是死士，從初一到三十只有這麽點人，培養起來可不容易呢。
“真是的，好替主子着急哦。”十五的嘆息聲比季元湛還長還響，“換了屬下我啊，早就芳心暗許了......”
季元湛丢過去一記淩厲的眼神。
初一急忙瞪向十五。話痨也罷了，做什麽哪壺不開提哪壺？笨！
十五吐吐舌頭，握緊缰繩息了聲。主子現在最聽不得的就是吸引男人什麽的，瞧瞧他這張破嘴！
雖然這坑是主子自己給自己挖的。
季元湛沉默片刻，把穆凝湘的苦惱說了。
“真是低估了這個身份帶給她的困擾。”他嘆道，“其實，這也是我不敢告訴她真相的原因之一。”
伴君如伴虎。不幸嫁在帝王家。後宮是非地，紅粉窟。身不由己是皇帝……
以楚尉霆的身份和穆凝湘在一起時，他試探過她，得到的往往是這樣的回答。她不僅害怕，還極度排斥。而他現在還沒有機會證明，自己能給她的，是不一樣的宮廷生活。
“主子，這樣不行啊。”十五顧不上初一瞪眼，“您先把那些搶着塞女兒的家夥放一放。就您忙成這樣，都沒法子陪穆姑娘，那還怎麽讓她對您喜歡起來。”
老百姓都知道，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兩口子恩恩愛愛齊心協力，什麽蠅營狗茍的小人能有機會？
所以關鍵還是兩個人的感情。至少先讓穆姑娘熟悉和欣賞主子呀，不都說日久生情嗎。
初一撓頭：“但是主子又會……嘿嘿。”
如果穆姑娘漸漸喜歡上季元湛，主子還會吃自己的醋哪。
“嘁，那重要嗎？先把人穩住再說，管她喜歡哪個哩。”
季元湛邊聽邊思考。确實需要穩住她。
和她朝夕相處？
“就怕這丫頭太執拗……”
十五再接再厲地鼓勁：“您成功大半了，天大的難題您都不怕，還愁拿不下一個女孩兒？您不是常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麽。”
“咳，我要是知道她心裏怎麽想的就好了……”
季元湛說到這裏若有所悟。嗯，這個法子是不是可行？
......
穆凝湘回家就看見三位郡主的帖子。
她吃驚地問楚秀茹：“她們不是遠在外地嗎？幾時又回來的。”
楚秀茹答道：“你父親告訴我，她們就沒離開過。”
汀蘭郡主、瓊華郡主和芳霓郡主分別是西北寧王、東北宸王和西南榮王三位異姓藩王的女兒。安佑帝殡天時三王進京致祭，把王妃兒女都帶了來。
現在梓宮已入葬，藩王們走了，卻不約而同地留下三位郡主。
“凝湘，”楚秀茹小聲對女兒說，“你父親聽到傳言，這些郡主留下的原因，明着是說要服侍各自的姑母，其實呢，醉翁之意不在酒……”
當年旻金入侵，安佑帝為了聯合三位藩王的力量，将他們各自的妹妹一股腦兒娶進門，登基後也把這三個女人都提做貴妃，榮寵一時。
三位貴妃都不是省油的燈，誰都看不上誰，彼此争鬥不斷，連正宮皇後都不怎麽放在眼裏。安佑帝裝聾作啞一味姑息，大約是覺得這樣反倒有助于後宮力量的制衡。
鬧得最兇的時候，皇後被她們三個氣到小産，就此再無妊娠。
即便如此安佑帝也只是将三個人由貴妃降為普通的妃子，賞賜和寵愛依然不減。
原因很簡單，他需要她們的哥哥勤王。
安佑帝以清閑王爺起家，那時雖做了皇帝，根基還不穩，而周邊的鄰國都跟旻金學，試圖點燃戰火分一杯羹。三位藩王擁兵自重，兵強馬壯的，安佑帝要保江山只能依托于裙帶關系。
她們雖然害得正宮無所出，自己也沒有誕下一兒半女，為了有後代傍身，分別抱養了低階嫔妃的孩子，有皇子也有公主，年齡都不大。
現在，她們成了太皇太妃。安佑帝的皇後死了，後宮居次的淑妃也死了，資歷最深厚的就是這三個女人。
三位郡主讨好三位太皇太妃，對自己是大有好處的……
穆凝湘無語地道：“郡主能嫁給皇帝麽？”
她已明白母親的意思。
二十幾年了，異姓藩王還想借聯姻鞏固自身利益，繼續獻出家族女孩兒。三位郡主青春年少，美麗動人，可繼續給皇家開枝散葉。
楚秀茹道：“雖說她們也有宗室封號，但因為是異姓王的女兒，想要嫁給皇上很簡單，一道聖旨除卻封號就行了。反正做了帝妃後一樣是宗室婦。”
穆凝湘嘟哝着，“說除就除，這倒方便。”
她和楚尉霆也不是血親，卻因為他的輩分問題不敢公開。真不公平。
“母親，這事兒皇上還不知道吧。”
“應該是不知道，你父親是從老友那聽來的小道消息。你想啊，皇上一心撲在國事上，後宮由三位太皇太妃管着，這樣的小事沒必要請示他。”
季元湛和她們說到底毫無瓜葛，只有算計和被算計的關系。
穆凝湘對季元湛生出一絲同情，“就算告訴他，他也不會趕她們走的。”至少面子得給。
她抖開三張香氣撲鼻的帖子，掉下來好多金粉。
這樣華麗，真是和國喪的氣氛格格不入。可見都是什麽樣的人……恐怕與她們的太皇太妃姑母有一拼。
“她們派嬷嬷送帖子，請你去喝茶。我替你回掉了，說你身子不适。凝湘，母親替你擔心啊。”楚秀茹摸着女兒的臉，“我和你父親都相信皇上待你一心一意，可是……”
此前他們夫妻只想着季元湛是位世子，穆凝湘嫁給他做世子妃也就夠了。誰知峰回路轉，他一下子成了皇帝。
母儀天下的風光其實只是表面上的，處處要以社稷為重，其中的隐忍委屈，誰能知道？女兒嬌養着長大，能戴得住頭上那頂絢爛而沉重的冠冕麽？
“他還要考慮別的東西。這三位郡主能助他維系江山的穩定，我和你父親都擔心，皇上會接納她們。”
穆凝湘搖搖頭。她只覺得那些藩王利用親生女兒挺可恥的。
季元湛喜歡男人吶，郡主們就等着守空房吧。說不定也像三位太皇太妃一樣，成日價沒事幹，只有鬥來鬥去。
“現在還早哪，國喪都沒過。嗯，我相信皇上會處理好的。”穆凝湘摟住母親的脖子。
“你呀，還笑。”楚秀茹嗔怪，“我當娘的幹着急，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穆凝湘笑道：“是啊，您就別急了，等着瞧皇上的妙招吧。”
其實她心裏也很好奇。明天還要見面的，她跟季元湛一說他就該明白了。他會有什麽對策呢？
……
次日，季元湛比穆凝湘到得早。他有點緊張。
他命初一十五守在門口，關起門來沉思。
這個提議，湘湘會答應嗎？要是她說什麽都不肯呢？
他背着手在房裏走了幾個來回，忽地站定，指着空空如也的椅子恨聲道：“楚尉霆，你有什麽好的？”
門外的初一和十五身子抖了抖。
裏面的人憤憤不平，滔滔不絕地數落。
“相貌不如我，樣子比我老，對湘湘做的更沒我多。還畏畏縮縮地，到現在都沒跟穆家提親，只會花言巧語哄騙她，害她眼巴巴地等你。”
初一和十五捂嘴悶笑。
“可她就是對你死心塌地。”季元湛越說越惱火，“憑什麽！”
知己知彼，知己知彼！他默念這四個字，又走了幾個來回，坐到剛才被他指指戳戳的靠椅上，慢慢地運氣調整喉部肌肉，把聲音變成楚尉霆。
他之前都忽視了。得從楚尉霆的角度分析他打動湘湘的地方。
“因為本少出現得早。”他慢條斯理地說，空對着剛才自己站過的位置，就像在和那位年輕皇帝唇槍舌戰，“皇上。”
初一和十五雙肩劇烈抖動，笑得面皮發紫。
“本少雖然沒你英俊潇灑，但皮相也是不差的。嗯，這也說明湘湘不是個迷戀美色的女孩兒。”語氣不乏得意。
“此外，本少急她所急，凡事都想到她心裏，并且巧妙地令她知道了。呃，當然，湘湘自己也是一點就通，不必本少費力吹噓。”
他住了口。有個地方，怎麽也想不通。
“湘湘是喜歡我的，”他以楚尉霆的聲音自言自語，“但她肯親近我還是在……”
在百草閣的藥房。他出現在她身後給了她驚喜，那時她……泫然欲泣。
她太驚喜了些，感覺像天各一方、久別重逢的愛人。
後來他擁抱她，又忍不住吻了她，她都沒拒絕。在梅州的時候，頂多讓他牽牽手，但凡想把手臂環上她的腰，她都要惱的。
她和楚尉霆不過是小小別離，居然思念到這樣？那時他只顧着歡喜，沒有多想。是什麽令湘湘忽然放下矜持了呢？
“算了。”想不通索性放棄，“滴水穿石積少成多，湘湘的心是被我慢慢攻陷的。皇上輸在來遲一步。皇上做得再多，現在還無法告訴她……這地位太高，反而礙事。”
“那我還是多多利用這柄權杖算了。”他恢複成季元湛的聲音，略有些頹喪，“唉！”
初一和十五笑癱在地上。季元湛聽見了，大步走到門口猛一捶門板。
“你們什麽都沒聽見！”
“是、是……”
穆凝湘來的時候剛好看見這一幕。初一和十五捂着肚子對門鞠躬，臉色古怪，像笑又像哭。
“穆姑娘。”兩人急忙站直，眼角還有笑出來的淚，“主子恭候多時了。”
“哦！謝謝初一大哥，謝謝十五大哥。”
穆凝湘滿腹狐疑地走了進去。
季元湛已恢複雲淡風輕的鎮定帝王模樣。
“穆姑娘，坐。”他輕輕地笑，“幫我泡茶可好？”
“好。”她不由想起楚尉霆教她茶道的光景，“我來洗茶壺茶盞。”
“嗯。”季元湛熟練地點燃小茶爐，穆凝湘看呆了。
他這雙手，和楚尉霆多像啊……以前怎麽沒注意呢。
“我知道你只想和你的十四舅舅在一起。”季元湛不緊不慢地開口。
穆凝湘看他一眼。
“我心裏有點……吃醋。”最後兩個字壓得很低。
穆凝湘睜圓眼睛：“皇上喜歡我十四舅舅？”
“……”
季元湛打翻了茶壺。
他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這個傻丫頭，真是要活活氣死他。
罷了罷了，這條路走不通。因為他的真身出現晚了，直接說他喜歡她很可能沒用。
還不如來硬的。
“我現在需要你做一件事。”他板起臉，“做得好，我可以讓你經常見他。”
“啊？”
“他就在宮裏。”季元湛邪魅一笑，“替我做事。”
看着她的眼睛，他沒好氣地加上一句：“是正兒八經的事。我對他才沒興趣，更沒有囚禁他！”
她的臉紅和無意識地擺弄衣帶告訴他，剛才她就是這麽想的。氣人啊。
“我知道啦。”穆凝湘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皇上對不起，是我小人之心了。”
很羞愧很羞愧，然而也松了口氣。
“哼，知道就好。”季元湛咬牙切齒。
“那，您讓我做什麽呢？”
可算放心了。昨天那想法折磨她一宿。
季元湛扯動嘴皮：“你不是想避開那些糾纏你的人嘛？不如日日來我這裏。”
“什麽……”
“就在禦書房，”季元湛輕快地說，“幫忙侍奉筆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