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空明幻境（一）
菩提祖師的聲音在無際的黑暗中緩緩散去，小悟空再次呼喚“師父”時，卻是無論如何都再聽不到菩提祖師的回複了。
濃郁凄冷的黑暗中，忽然有一個巨大的深深的漩渦将小悟空卷了進去，濃重的黑暗逐漸侵襲了小悟空的意識，小悟空逐漸昏迷了過去。
待小悟空再度睜開眼醒來時，他已經變成了一株紮根于土壤之中的小樹苗，細瘦的枝身還未長得足夠茁壯，纖細的枝幹上剛剛長出幾片嫩綠的小樹芽。
小悟空驚奇地看着自己的新形體，清涼的風拂過他的細嫩枝幹，舒适的涼意沁入心脾。
忽然間，小悟空覺得自己有些餓了，這時，細碎溫暖的陽光穿透柔軟的雲層，柔柔地射到小悟空零散的枝葉上，那一瞬，很奇異的，小悟空竟感到原本饑餓的小腹瞬間飽滿了起來，原先難受的饑餓感伴随着陽光的照射瞬間一掃而空。
咦，怎麽會這樣呢？小悟空初時覺得疑惑，但随即便明白了，樹就是靠陽光雨露生長的嘛！
其實，對于一個常人來說，變成一棵樹，每天就這麽啥都不用做，曬曬太陽淋淋雨就能飽腹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可是，對于小悟空來說，每天只能這麽一動不動地等着曬太陽淋雨真是太痛苦了！畢竟，他可是一只調皮好動的猴子啊，每天不翻個百八十個跟鬥就渾身不舒服，現在居然要他做一棵安安靜靜、一動都不能動的樹！這簡直就是太不能接受了嘛！
不過，接不接受是一碼事，該忍受的寂寞和無聊還是要忍的。
就這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小悟空這株小樹苗伴随着蒼天普賜的陽光雨露漸漸的長大了。
這原本不長大還好，一長大，小悟空就覺得心裏更加不平衡了，因為，長大以後，小悟空發現他這棵樹是一棵桃樹！
此刻，一只一只碩大的鮮紅的桃子重重地挂在小悟空這株桃樹的枝頭，小悟空的心裏簡直抓狂到不行，猴子最喜歡吃的就是桃子了，現在有一堆桃子眼花缭亂地挂在他的面前，可是，他卻只能看，不能吃，這心裏別提有多不平衡了。
後來，有一個快要餓死的老人經過了這裏，老人看到了小悟空這棵桃樹，蒼老的眼睛裏瞬間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他步履蹒跚地走到了小悟空這棵樹下，吃力地踮起腳尖想要摘一只桃子來果腹，可是，桃樹的枝幹太高了，縱使老人踮起腳尖亦無法觸碰到那樹幹上的桃子。
小悟空心中恻隐，連忙發力将樹幹上的五個最大的桃子給震動了下去。鮮紅誘人的桃子順着那蔥郁樹枝掉落到了老人的腳邊，老人以為是神樹通靈，欣喜地彎下腰撿起了那五個鮮紅碩大的桃子，然後對小悟空這棵桃樹虔誠地跪拜叩首，感激地道：“多謝神樹賜桃。”
作為一棵樹的小悟空雖沒辦法回答，但心裏卻是高興無比的。此刻，他第一次覺得，作為一棵不能動不能說話的樹，也不是那麽一無是處。至少，還能幫助到別人呀。
自此以後，每當有疲憊困乏的路人經過小悟空這棵山間的桃樹時，小悟空都會為他們掉下幾只桃子，有的路人會将小悟空這棵桃樹當做神樹，在拿了掉落到地上的桃子後，朝小悟空跪拜磕頭，有的路人會以為這恰好掉下來的桃子不過是巧合，便會直接拿了桃子就走。小悟空也不在乎那些路人感不感謝他，反正，他只是想單純地想做做善事而已。
時光一年一年地過去，終于，小悟空這株茂密蓬勃的桃樹也開始漸漸的老去。當小悟空将枝幹上的最後一個桃子贈給一個到他樹下玩耍的小男孩以後，小悟空發現，他再也長不出桃子了。伴随着年歲的漸長，小悟空的枝幹上的樹葉漸漸地枯黃凋零，然後随着蕭瑟的秋風一片一片地飄零下去。原本蓬勃朝氣的枝幹也開始漸漸的枯萎，失去蓬勃青翠的生機。
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天，桃樹靜靜地失去了它的最後一絲氣息，卒亡。
死去的時候，小悟空倒也沒有太多的痛苦，只是覺得這一世不能蹦跳，也不能吃桃子，實在是太憋屈了，他想，比起一棵曬曬太陽淋淋雨就能飽的樹，他還是更願意做一只能蹦能跳、還能吃桃子的小猴子。
意識随着桃樹的死亡而漸漸消散，小悟空在空明幻境的第一世便這樣結束了。待小悟空再次恢複意識時，他已經變成了枯黃鳥巢中的一只通體雪白、玲珑小巧的雛鳥，他的身邊，是一只和他一樣通體雪白、但體型較大的成年母鳥，這是他這一世的鳥媽媽。鳥媽媽告訴他，他們是雪雁，是注定要翺翔于天地、俯瞰于乾坤的雪雁。
小悟空懵懵懂懂地點點頭。做一只鳥，總比做一棵樹好呀，至少能動了。
在鳥媽媽的教習下，小悟空很快地學會了飛翔。那種張開翅膀、遨游于天地的感覺是他以前從未體會過的自在恣意，小悟空每天都會繞着不遠處的一座山峰飛個幾圈，偶爾做猴子時翻筋鬥的興致來了，便會在空中翻旋着飛行，體驗一下翻筋鬥的舒爽暢意。
小悟空有時會想到關筱音那只金絲雀，他不明白，同樣是鳥，她的飛行技術怎麽就那麽......嗯......蹩腳，總是飛着飛着就不小心地掉下來。在小悟空的記憶裏，關筱音幾乎每次飛的時候都會出點事。
小悟空覺得，他有了這次當鳥的飛行經驗，下一次碰到關筱音的時候，一定要好好地教教她作為一只鳥該怎麽飛行，不然她總是這樣飛着飛着就在半空中掉下來，這樣是很危險的。
冬去春來，小悟空這只小雛鳥漸漸地長成了大雪雁，小悟空的媽媽也漸漸的老了，再也飛不動了，每日只能恹恹地躺在鳥巢裏，像是在等待着最後的死亡。
小悟空很孝順，鳥媽媽不能飛行以後，小悟空便會每日飛到各種地方去為鳥媽媽覓食，覓食回來後，他便會守候在鳥媽媽身邊，跟她講述自己近日來遇到的有趣的事情，鳥媽媽每每心情低沉的時候，聽到小悟空說的這些，都會忍不住莞爾微笑，心情亦随之開朗，但有的時候，鳥媽媽聽完小悟空說的趣事，也會更加的憂傷黯然，因為她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即将永遠的離開小悟空，再也不能陪在他身邊。
“孩子，我們雪雁，是注定要翺翔于這浩瀚天地間的。我死了以後，你要替我飛遍這世上的每一處地方，替我看遍所有我沒有看過的景色，幫我完成這個願望，好嗎？”彼時，鳥媽媽吃力地伸出蒼老僵硬的翅膀，輕輕地撫摸着小悟空的頭，慈祥地道。
“才不要，娘親你要看世上的美景就自己去看，你不會死的！我不要你死！”小悟空忍住眼眶裏快要落下來的淚水，固執地道。
“哎，真是個傻孩子。”鳥媽媽嘆了口氣，輕聲道。
三日後，氣息奄奄的鳥媽媽忽然回光返照，精神了起來，她趁小悟空出去覓食的時候離開了鳥巢，獨自來到了山巅，清涼的山風拂過她蒼老的羽翼，久違的藍天白雲仿佛在召喚着她重新歸于天空的懷抱。
她緩緩地展開雪白色的雙翅，像很久以前那樣翺翔于廣闊空曠的天空中，感覺仿佛回到了當年的潇灑與意氣。
鳥媽媽在空中恣意自在地飛翔着，雪白色的羽翼與這藍天白雲融為一體，仿佛她生來就是屬于這片藍天的。
可是忽然間，那原本于空中振翅飛翔的翅膀仿佛一瞬間被抽幹了所有力氣一般，再也揮動不起來，随之而來的自然是鳥媽媽的身體于山巅之上的疾速下墜。
“娘親！”待小悟空尋到山巅的時候，便已經遲了一步，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鳥媽媽朝深不見底的崖底墜落下去，如同一只斷了線的風筝，抓不住、碰不到。
等到小悟空飛到崖底尋到鳥媽媽的時候，她的身體已經是血肉模糊，殷紅色的鮮血染紅了純白色的羽翼，那個曾經熟悉的身體此刻再沒有一絲氣息。
她死了。
小悟空呆呆地伸出雙翅緊緊地抱住她血肉模糊的身體，一遍又一遍地呼喚她，卻是再也叫不醒她。
那一刻，小悟空終于确定，她死了。
耳畔仿佛幻覺一般地浮現起鳥媽媽曾經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孩子，我們雪雁，是注定要翺翔于這浩瀚天地間的。我死了以後，你要替我飛遍這世上的每一處地方，替我看遍所有我沒有看過的景色，幫我完成這個願望，好嗎？”
“好。”小悟空在心底默默地道。眼眶裏的淚早已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滾落不止。
後來，小悟空按照鳥媽媽的願望，飛遍了這世間的姹紫嫣紅、青山綠水，他到過大漠煙雲，賞過湖光山色，飛過塞外河北，看過千島雪嶺......
小悟空努力地去記住這世間一切美好的景致風光，只因為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在看，他是代替鳥媽媽，和她一起在看。
他的身體裏流淌着她的血液，他，就是她生命的延續。
他會代替她，完成她想完成的願望。
小悟空就這麽承載着鳥媽媽的心願，一直不停地飛啊飛。直到多年後的一天，小悟空終于也像鳥媽媽那樣飛不動了，于是，他便停在了他所在的青山綠水間，用他的眼睛最後地記住眼前的這一幕美景，然後，靜靜地死去。
而在這空明幻境中，死亡和重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下一秒，小悟空再次醒來的時候，正被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捏在手中，此刻的他不是一棵樹，也不是一只鳥，而是一支産自湖州的狼毫毛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