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二八章馬腳
“現在我也想通了,比起身為公主,享盡容華富貴,還不如做個普通人。”宜安公主說道,“所以,我此去伊犁也沒什麽遺憾了,唯一遺憾的就是害了岳珂的弟弟。為了這個,他大概會恨我一輩子吧。”
梅少卿見到宜安公主對岳珂是動了真情的,也不忍心告訴她岳珂的真實反應,在心裏斟酌了一番向她道:“他知道公主的難處,公主對他有心,他也是明白的。只不過孿生弟弟的死他一直不能釋懷,這才不來見公主。”
宜安公主又何嘗不知道,這是梅少卿的安慰之辭?
她點了點頭,說道:“你不必安慰我,岳珂的性子我再了解不過了。既然知道他在你那處,我也就安心了,沒有旁的話同你講了,你自離去吧,莫沾了我的晦氣。”
梅少卿站起身來,向她點了點頭。
其實,她與宜安公主之間非親非故,能陪她聊這麽久,已經是仁至義盡。聽到宜安公主下了逐客令,梅少卿便向外走去,可她的手剛觸到門,就被宜安公主叫住了。
梅少卿回頭過,問道:“公主還有什麽事情?”
宜安公主緩緩從稻草上站起身來,混身筆挺得像一杆修竹:“自從丹陽的事情發生後,我每日惴惴不安,也許是冥冥之中感應到了自己的命運,便命人把一些東西藏了起來。”
梅少卿睜大眼睛,立刻追問道:“公主把東西藏到什麽地方去了?”
宜安公主走到她跟前,湊到她耳邊耳語道:“在舊宮城門的那截廢城牆上,有一塊可以移動的磚頭。周旻欲圖謀逆的證據我一直存着,如果你們需要,或許可以借此把他除掉。”
梅少卿聞言,直直地注視着宜安公主:“既然如此,公主為何不将此證交給陛下。”
“他倆母子如今将我的一舉一動盡納眼底,若是交出證據,只有一死。”宜安公主露出一個苦笑,“你盡快派人去找吧,遲了我也不能保證那東西還在不在了。”
“多謝公主。”梅少卿雖然驚疑不定,但仍然向宜安公主道了個謝。
宜安公主勾了勾嘴角,瞥了一眼牢房外頭:“那個德海早就想讓周旻上位,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梅少卿表示自己已經知道,斂起臉上的神色,狀若平常一樣走出牢外。
德海見梅少卿出來,便走過來将門鎖了。
兩人一起走出天牢,德海便問道:“陛下想知道,公主找梅舍人究竟是什麽事情。”
也不知道真的是皇帝的意思,還是胡貴嫔與周旻的意思。但德海既然問出口了,梅少卿便一定要答,否則在這裏便露了馬腳。
她笑着搖了搖頭,問道:“不知公公可知道,之前公主身邊有一個叫岳珂的男寵?丹陽郡主出事之後,這位岳珂便不知所蹤,後來又傳說他落水而亡,屍體還被運到了京城府衙?”
“這件事情……确實有幾分印象。”德海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轉了轉眼珠子問道,“難不成,公主找梅舍人是為了岳珂的事情。”
梅少卿苦笑着點了點頭,把岳珂的事情隐了過去:“公主對他十分上心,并不相信他已經死了。她不知從哪裏聽說,我這積微齋裏,有一名與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便認定那少年是岳珂,特地喚我來一通盤問。”
“竟有這樣的事情?”德海驚奇,追問梅少卿,“那你積微齋裏的那人,可真的是岳珂?”
“公公難道忘了?岳珂離開公主之後,便回到京郊老家,大概是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連水都不會游了,這是京城府衙确認過的事情,怎會有假?”梅少卿面露惋惜,“來我店裏的這位,是岳珂的親弟弟。岳珂死後他們全家人便失去銀錢來源,只有讓他到城裏尋個活計做,齋裏的掌櫃見他伶俐,便領進齋裏當了書童。”
德海拍了拍腦袋,笑道:“是我一時糊塗了,府衙都定了的事情,哪裏還會有什麽差錯?我一心盼着那孩子沒死,竟然昏了頭。”
“哦?如此說來,公公認得那岳珂了?”梅少卿随口問道。
德海聽了卻連連搖頭:“這我哪裏認得?只不過有一次見到公主,匆匆地瞥了一眼,覺得那樣人物死了不免有些可惜。”
梅少卿笑了一聲,再沒有說話。
兩人在天牢前分別,上了各自的馬車。梅少卿心念一動,吩咐車夫向回了連府,中途又換了一輛平常馬車,一路向積微齋而去。
積微齋裏,這時正值午後,來買書的人本來就不多。
岳珂一直坐在鋪子裏看書,懷裏還抱着一個雞毛撣子,時不時站起來掃掃架子上的灰塵。
這時,一個中年男子走了進來,臉上無須,面上雪白,像覆了一層粉似的,見到他便揚聲喚道:“岳珂!”
他這一聲中氣十足,又來得突然。若是平常人,聽到別人喚自己的名字,一定會下意識答應。
對方也正是算準了這一點,雙眼死死盯着岳珂的臉看,試圖在上面找出什麽蛛絲馬跡來。
可岳珂雖然臉上有震驚,但并沒有答應,随即在上立刻浮現悲容,整個人身上感覺一變,立刻變成一個畏畏縮縮的少年模樣:“這位貴人認得我兄長?可惜,我兄長前段時間故去了,若是貴人想找兄長,只能到他墳前拜祭了。”
那人還猶有不信,走到岳珂面前細細端詳。
岳珂意識到這人不對,立刻露出又驚又怕的神色。
終于,那人臉上露出歉意,向他道歉:“對不住了小兄弟,我還以為你就是岳珂。聽到他的死訊我還不相信,現在你都說了,我只好死了這顆心了。”
說罷,向岳珂恭了恭手,頭也不回地向外走了出去。
梅少卿的馬車停在積微齋門口時,正好見到他從齋裏出來。因此,讓車夫停了下來,直到那人上了馬車之後,才下車走進齋裏。
“美人兒姐姐,你來得太晚了,錯過了一場好戲。”
進到齋裏,她便看到岳珂斜斜地倚在櫃臺上,露出一個輕佻的笑容。這個笑容若是換作普通人來做,一定會被人當作登徒子,但耐不住岳珂長得好看,他做出這種笑容來,非但不讓人覺得輕浮,還能讓人溺死在他的笑容裏。
好在梅少卿不是小姑娘,而且孟雪崖的段數比這個黃毛小子,不知道要高出多少。
她面無表情地走到岳珂跟前,問道:“那人剛才同你說了什麽?”
岳珂看向門外,那個陌生人和他的馬車早已經消失在街頭,他拿雞毛撣子掃了掃自己的手臂,輕飄飄地說道:“沒什麽,一個死太監來試我的身份。”
梅少卿一聽他這麽說,當即明白過來,剛才那個人是誰派來的。她前腳剛和德海說了岳珂的事情,後腳就有太監來積微齋試岳珂,要是還猜不出來是誰,那梅少卿這麽多年的宰輔算是白幹了!
但她最擔心的是,岳珂的身份被他們發現。如果他們知道死去的人不是岳珂,而是岳珂的弟弟的話,為了周旻的安全,一定不惜一切代價,把岳珂殺人滅口。
“你可露出馬腳了?”梅少卿緊張地問。
岳珂聳了聳肩:“若是這麽輕易讓他們認出來,那我還能讓閱男無數的宜安公主拜倒在我腳下嗎?真是開玩笑。”
他很直接地表達了自己對梅少卿的不屑。
梅少卿一點也不在意他說了什麽,聽他沒被認出來,心裏也安定不少:“既然沒被認出來就好,但從今往後,最起碼在這段時間裏,你要暫時用你弟弟的身份。我會告訴其他人,你自己周全一些就是了!”
岳珂倒沒再說什麽,順從地點了點頭。
說到宜安公主,梅少卿把自己在獄中與宜安公主的談話說了出來。
岳珂整個人安靜了不少,雖然臉上沒有一點憂傷的感覺,但梅少卿仍然能夠感覺得出來,他與平常不大一樣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岳珂搖了搖頭,說道:“公主她很有自知之明,我雖然在意她,但我弟弟因她而死,我确實不能再見她了。左右我們不過是露水姻緣,各取所需了,不必粉飾得如此好看,誰也不欠誰的,她的心意我領了。”
話音落下,齋裏的另外一個小書童揉着眼睛,從後院裏頭出來了,見到岳珂之後喊道:“岳哥,下午沒人你去睡一會兒吧,輪到我看着書齋了。”
岳珂點了點頭,說道:“也好,那你看着吧,我去書庫裏看會兒書。”
說罷,把雞毛撣子放在櫃臺上,撩起簾子問道:“美人兒姐姐,你不到後院裏來嗎?今天正好冷香社詩會,許姐姐也在後院裏呢。”
梅少卿想起剛才宜安公主的話,向岳珂搖了搖頭,直接上了馬車,又往衙署的方向去了。
如果宜安公主說的話是真的話,這件事情宜早不宜遲。如果動作稍慢的話,就可能錯失了找到證據的機會,這将給他們未來的事情造成大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