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青檸紅茶
肖讓雙手垂于身側, 人群的騷動并不影響他手上的動作。
“不要擠, 不要喊,人人有份!”
衆人還沒回過味來,肖讓已從褲兜裏拿出一只做工精巧的銀質扁盒,寬度與手機短邊相仿,厚度卻僅有一厘米。
帶頭起哄的玩家愣住了:“肖總, 你的錢包……好有個性。”
“你眼力不濟,這分明是名片盒。”肖讓将名片交給對方,說,“你來發, 每人一張, 我的名片相當于取貨憑證。凡是衣服弄髒的人, 明天一早到曲氏餐飲辦公大樓領新衣服。”
另一個大學生模樣的玩家腦筋靈活,順杆往上爬:“肖總, 假如我不要新衣服,能不能給我一個暑期實習的名額?”
肖讓表情誇張地捂着胸口:“你們散開一點吧, 我缺氧了!”
聰明人自然聽得懂肖讓的言外之意。
原先圍攏的人嘩啦一下分散到了各處。但是,看熱鬧的、拍視頻的人都沒走遠,哨兵一樣守在附近。
肖讓問:“你去年在大滿福門店打過工?”
大學生說:“是的。我欣賞曲氏餐飲的企業文化, 以前我只是喜歡吃你們店的特色烤鴨, 直到我做兼職,終于明白為什麽大滿福生意那麽好了。”
肖讓又問:“你讀哪所大學?”
“燕都經貿大學。”大學生畢恭畢敬地回答,“肖總,你是我的學長。”
“我讀過那所學校嗎?”肖讓雙手抱頭, 艱難地回想着,他不小心觸碰到了彈力網套覆蓋的繃帶,後腦勺的傷口更疼了,“我陪我老婆出國念書,前幾天才回來。”
“你确實是我的學長,我們同一專業,我在優秀畢業生紀念冊上見過你!”
“不,那人不是我,你肯定眼花看錯了。”肖讓說,“想實習就來吧,不用編故事套近乎。”他囑咐彭磊,“你把方躍的號碼留給這孩子,市場部正缺人手,鍛煉加實習一舉兩得。”
彭磊在名片背面寫下方躍的手機號,交給一臉驚愕的大學生。
“肖總,其他人呢?賠衣服錢還是贈送實習名額?”
“你處理吧。我胸悶頭疼,急需出去透透氣。”肖讓轉身,一條胳膊輕輕搭上喬棉的肩,低聲耳語道,“寶寶,紫薯噎嗓子,我想喝東西。”
喬棉聽在耳中,樂在心頭,盤亘半日的擔憂悄然變幻成一朵欣喜綻放的花。
“還去街角那家糖水鋪嗎?”
“婦唱夫随,你說去哪兒就去哪兒!”
步下游戲廳門口的臺階,肖讓忽然往回跑。
喬棉不放心,緊跟上他。誰知三繞兩繞的,他把她遠遠甩在身後。
游戲廳地形對喬棉來講太過複雜,她方向感不好,決定原地等待,以免兩人再次錯過。
三分鐘後,肖讓回到喬棉身邊,晃晃手裏的耳機線。
“落在街頭霸王的游戲機上了,幸好沒丢。要是丢了,待會兒我怎麽陪你聽歌啊?”
一人分一只耳機聽歌,是他們由來已久的習慣。
當年喬諄易病情加重,醫院下了病危通知書。治愈的希望十分渺茫,但肖晉齊仍懇請醫生用最好的藥,維持喬諄易的生命。
喬棉整夜整夜睡不着,白天精神越來越差。
一次午休,肖讓和她的同桌交換座位,趁她趴在課桌上時,往她耳孔塞了一只耳機。
那首空靈的《Lucky》,如清風般驅散了籠罩喬棉心頭的陰霾。午休短短的半小時,她竟聽着歌舒舒服服睡了一覺。
從那天開始,肖讓根據喬棉的心情狀态選擇歌曲類型,無論是抒情的純音樂,還是旋律歡快或激昂的勵志歌曲,每天午休他都陪她聽一首。
最艱難的那段日子,喬棉仰賴這些歌曲咬牙堅持下來。
如今回想,正是肖讓給她支撐的力量,才使她變得更勇敢。即使那之後她遇到再多困難,也不會懼怕或是退縮。
糖水鋪和從前別無二致。
牆上貼着菱形格子綠白相間的壁紙,泛黃的老照片由裏到外懸挂在一人多高的位置,供食客觀賞。
老板是個身材嬌小的中年女子。午後時分顧客不多,她親自過來詢問喬棉和肖讓想喝點什麽。
“老規矩,她要楊枝甘露,我要加冰的青檸紅茶。”
肖讓自來熟的架勢,令老板刮目相看:“小夥子,你和你女朋友以前常來光顧嗎?”
“您不是徐老板的大女兒嗎?”肖讓驚訝地問,“我以為你會認出我倆——”他随即展示左手無名指的戒指,“對了,我們現在是夫妻。”
“喜事臨門,等下給你們打折!”老板笑道,“我看着眼熟沒敢認,你不就是在隔壁游戲廳打工的學生嗎?”
肖讓重重點頭:“學校門口這條街,除了您這裏,別的店我都做過兼職。”
老板據實相告:“我爸說過,看得出你是個好學生,我們店的活計又多又累,他希望你不要耽誤了學習。”
“謝謝徐伯伯關心。”肖讓由衷感慨,“大姐,請您代我問他好。”
糖水很快送上桌。
喬棉忍了好久,總算抓住開口的機會:“小讓,喝完東西,你跟我回醫院好嗎?”
“一點小傷,不打緊。”肖讓調整甜品碗碟的擺放位置,雙手比出照相的取景框,假裝拍攝那樣對準喬棉咔嚓按下快門,“美人美食,絕配!”
“不回醫院也行。”喬棉放寬條件,“等你做完治療,我們回家,你必須好好休息。”
好興致被打斷了,肖讓嘴角耷拉,即刻換上一副悻悻然的表情。
“回哪個家?”
喬棉全力配合他的演出:“你決定。”
“我不想聽我爸媽唠叨,張叔和秦阿姨也是夠嗆,他們肯定圍着我轉。”肖讓愁眉不展,“回你租的公寓?對門又住着一個奇怪的女人,我一想到她和我爸約在樹林見面就……”
喬棉靈機一動,順嘴說道:“我們住酒店吧!”
肖讓先是一怔,而後眯起眼睛,唇角漾起一縷壞壞的笑:“這可是你說的,到時不準反悔!”
“沒錯,我就是這麽想的。”喬棉說,“你平時陪客戶常去的酒店全部排除,我們選一家從來沒去過的。”
“寶寶,”肖讓的臉色瞬息萬變,“你冤枉我!”
喬棉的思路被打斷,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我……”
“我從來不陪客戶,外洽是小旭負責,商務會談是方躍的工作。”肖讓據理力争,“長夏市大大小小的酒店,我總共就住過一回!而且房間裏只有我自己!”
“我道歉。”喬棉試着安撫他躁動的情緒,“我錯了,我應該百分之一百地信任你。”
肖讓委屈巴巴地低了頭:“你不問問,我那次獨自住酒店是為了什麽嗎?”
喬棉小心翼翼地問:“你願意告訴我嗎?”
“你媽媽到我家接你的那天,我記得特別清楚。”肖讓擦擦滑落腮邊的汗,說,“天氣悶熱,蟬叫得人心煩意亂。我站在二樓窗口看着你,你擡頭看回來的時候,我躲到了窗簾後面。”
歲月是一個輪回。
十七歲到二十四歲的七年,在喬棉的人生中,是迷茫與成長縱橫交織的一段時光。
她怎麽可能忘了當時肖讓的所作所為?
“你說好送我去機場,後來變卦了卻不通知我一聲。”
“我害怕,”肖讓伸手,掌心覆在喬棉的手背上,“害怕和你分開。”半分鐘不到,他眼中憂傷的神色迅速消失,“所以,我躲進酒店想了一夜,第二天我就買機票飛去找你!”
喬棉的心倏地揪緊。
一呼一吸之間,她左胸胸口只覺刺痛。
肖讓的記憶仍是錯的——虛構的細節似乎戰勝了真實發生過的一切,且有着徹底洗掉舊回憶的苗頭。
袁主任也說,肖讓的腦部并未出現器質性病變,他記憶錯亂的根源成因不明。
通過藥物消除顱內血塊,然後進行二次檢查。如果仍有問題,就需要精神科醫生介入治療了。
喬棉努力控制面部肌肉,盡可能笑得從容。
“明白了。我出國那天你沒送我,不是臨陣脫逃,是專門去酒店躲清靜,思考接下來怎麽做。”
“就是這麽回事!”
誤會“解除”,肖讓心滿意足地捧起杯子,大口啜飲冰冰涼涼的青檸紅茶。
他喝得太急,一滴茶水由嘴邊溢出,沿着下颌線條滑到喉結,轉瞬打濕了他襯衫的領口。
“多少年了,你還是老樣子。”
喬棉坐到肖讓身旁,拿紙巾幫他清理。
猶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火車站外的小餐館,肖晉齊點了牛肉湯面為喬家父女接風洗塵。
那天太陽毒辣,或許是接站等得太久,肖讓口渴難耐,抓起杯子就喝,茶水也是像現在這樣,染髒了他的白色校服T恤,緊接着他又被肖晉齊批評了一頓,飯也沒吃踏實。
“大口喝才過瘾嘛!”
肖讓喝飽了,借機握住喬棉的手,将她拉入懷中。靜靜坐了一會兒,他拍拍自己的膝蓋,示意喬棉坐到他腿上。
“我不想成為嘲笑的目标。”喬棉拒絕。
“誰敢?我教訓他!”肖讓索性付諸行動,“老夫老妻了,怕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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