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章七十七
馬上要到了午飯時間, 兩人也不敢多待, 趕緊買了便就走了。桑葚味甜多汁,極為可口,但是成熟的桑葚子極容易染髒衣裳, 又不好放太久, 做成果脯後便就好放了,和幹吃的時候是完全不一樣的味道, 咬起來咯吱咯吱, 又很甜。
阿梨總是要吃藥,味道太苦, 吃些果脯可以甜甜嘴兒。
自從戰事停止的消息傳來後,街上的警衛便就都撤了,人們也放松起來,行人漸多, 又有了些熙熙攘攘的感覺。小結巴和阮言初一路左扭右拐,就想着能快點回去, 但前面來了個舞獅隊,人們踮着腳尖看熱鬧,擋住了大半的路。小結巴左右一看,幹脆拉着阮言初從小胡同裏穿了過去。
一路都順順利利的,眼看着怡家客棧的招牌就在眼前了, 巷子口卻忽然沖出來五個小流氓。一個個穿的花裏胡哨,手裏提着亂七八糟的武器,三個拿着棍子, 一個拿着鞭子,還有個提了把刀。
小混混就連刀也是流裏流氣的,上頭挖了一排洞,嵌着幾個生鏽了的銅環,風一吹叮當作響。
阮言初和小結巴對視一眼,心裏有些明了,這是遇上潑皮無賴了。
果不其然,最前頭的那個叉着腰踱過來,嘴裏叼着根狗尾巴草,有些老大的模樣,呸了口,斥道,“廢話少說!把錢拿出來就放你們走,若不然的話,胳膊和腿兒,就只能留一個了!”
阮言初将小結巴攔在身後,冷聲道,“讓開。”
那人眯了眯眼睛,呵了一聲,低低道,“小子,還挺硬氣啊。”他眉一挑,擡了棍子指着阮言初鼻尖呵道,“老子最後問你一遍,這錢,你到底是給還是不給!”
小結巴在後頭撇了撇嘴,接了句,“我給你個大頭鬼,老不要臉的腌臜潑才,眼睛長在屁股上了敢來惹你爺爺們!”
這一段話也不知道他是從哪學來的,說得行雲流水,把人罵得一愣一愣的。
身後那群小喽啰立時躁動起來,告狀道,“老大,那小子罵咱們!”
為首的那個用棍子拍了拍手心,瞪着眼睛道,“敬酒不吃吃罰酒,兄弟們上!讓他們見識見識咱們降龍伏虎幫的厲害!”
年輕氣盛的小混混就是不一樣,說動手就動手,腦子一沖什麽事都幹的出來。
那些人畢竟有兵器,且以少敵多,他們根本劃不來,阮言初本想自己在後頭拖一拖,讓小結巴趕緊去找薛延幫忙,但小結巴卻來了興致,揮着拳頭就上去了。他和薛延學過幾天功夫,還是個三腳貓,但打法兇狠不講招數,專門朝人下巴上揍。
銅頭鐵臂瓷下巴,找準角度揍上去,會讓人暫時性暈迷,四肢無力。
見狀,阮言初有些無奈,只得也沖上去,奪了根棍子,亂揮一氣。
地痞流氓哪有什麽好功夫,平日裏靠吓唬人活着,現見着了兩個不要命的,也有些犯傻。為首的那個已經被小結巴撂倒,剩下四個面面相觑一會,覺得自己不能太慫,又嗚嗚呀呀地沖上來。
幾個人連追帶打跑出胡同,亂作一團,街上百姓見着他們的樣子紛紛躲避,還有人撒丫子往官府跑,想要報官。
薛延正靠在門口和胡安和說話,見此情景一下子便就黑了臉,他從門口拎了條掃帚,也想過去。
小結巴打的紅了眼,比起那些人,他年齡小,個子也小,力氣上不占優勢,便就想壞招。踩着人家的膝蓋蹦到人家懷裏,雙手抱着那人的脖子,淩空翻了一圈後用雙腿夾住那人腦袋,狠狠一扭,兩個人就都摔下來。小結巴一翻身坐在人家的背上,胳膊肘沖着後腰就是一錘,而後媽呀一聲,底下那人就不動了。
薛延錯愕地停住腳,不可置信地看過去,身旁胡安和也站起身,磕磕巴巴道,“奪……奪命剪刀腳?”
他話音剛落,身後卻忽然出現了道聲音,鼓掌大喝了聲,“好!”
小結巴本來還想跳着去打最後的那個人,猛地聽見這聲音,吓得一個趔趄,歪扭着停下來。他回頭看,竟是個黑臉的老頭,他穿一身粗布短打,臉上皺紋密布,但精氣神卻極足。雖是個老頭,可臂膀上肌肉遒勁,身材孔武有力,眼神氣勢十足,不是一般人物。
趁着這功夫,那幾個小混混趕緊一瘸一拐地相互扶着跑了。
小結巴一臉茫然,摸摸鼻子,默默走到了阮言初旁邊站定。那個黑臉老頭的面相實在是太兇了,他看得心頭一陣陣地緊,生怕被他抓着打一頓。黑臉老頭卻對他很有興趣,還往前走了兩步,笑眯眯地問,“小夥子,你要不要拜我為師啊?我看你招式很有新意啊,我很喜歡,來跟我學武罷。”
小結巴往阮言初身後藏,嘀嘀咕咕道,“我不認識你,我不要。”
老頭“嘶”了一聲,還欲再說什麽,忽聽旁邊薛延喚了句,“征遠大将軍?”
老頭一挑眉,回頭仔細看了看,眼裏也有些欣喜神色,上去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道,“薛四兒!”
小結巴左右看看,更覺得迷茫了。
飯桌上,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這其中關系才算真的理清楚。
黑臉老頭名喚馬啓山,曾是燕朝的一員猛将,與薛延的祖父薛之寅是同一時期赫赫有名的人物,當初将周軍趕至賀蘭山往西那一戰役,便就是馬啓山主帥,先帝認可他的功勞,封他為征遠将軍。
但馬啓山也是個倔性子,常言道狡兔死走狗烹,先帝總是對有功之臣頗為忌憚,幾次懷疑猜忌之後,馬啓山便就憤而離職,去做閑散野人了。
而昨日馬神醫嘴裏那個欠債不還的弟弟,就是他。
薛延小時候學過幾日武功,便就是馬啓山所教,再次見到先師,薛延很高興,舉杯敬酒,幾盞過後,馬啓山咂咂嘴,舊事重提,又看向小結巴道,“我那會說的話,你聽見了嗎?”
小結巴半口雞爪塞在嘴裏,眨眨眼。
馬啓山敲敲桌面,又道,“我這輩子就只收過一個徒弟,那就是薛延,他祖父與我是故交,日日寫信求我磨我,我不得已,才答應的。咱們開門見山的說,我今年五十三,退隐朝堂也有了十餘年了,沒有妻子兒女,老來寂寞,又瞧你挺有天賦,便想收你做關門弟子,一是為我作伴,二來,我這一身武學兵術,也總該有個人繼承不是。自然了,願不願随你,我也不強求。”
小結巴還沒說話,薛延卻有興奮之色,急急問了句,“您說的可是真的,不是玩笑話?”
馬啓山擰眉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馬難追,将令如山,朝命夕改那是懦夫所為。”
薛延張張嘴,還想再說什麽,被馬啓山擡手制止道,“唉,你不要多說話,讓他自己做決定。我這個人哪裏都不好,唯一點,我不強求,有緣便就珍惜,若是無緣,好聚好散便就是。”
說完,他側臉面向小結巴,伸出一根手指,沉聲道,“我只給你一晚的時間,好好考慮,明早給我答複。”
聞言,桌上人都有些愣怔,小結巴抿抿唇,輕聲答了句好。
一轉眼就到了晚上。
屋裏點了幾盞燭臺,頗為明亮,阿梨靠在床上,安靜地看書。薛延打了盆水來,一手抓着兔子的後腿,強制性地給它洗澡。阿黃不願,胡亂撲騰,被薛延照着屁股狠狠揍了下,終于老實。
水濺了小半出來,地面都濕了,薛延低罵一句,強行按着阿黃的屁股坐下去,水剛沒過半截身子,門卻響了。
薛延一愣,晃神的功夫,阿黃已經找準空子逃之夭夭。
薛延沒心思理他,他能猜中門口的是誰,甩甩手上的水,過去開門。
小結巴背着手站在門口,瞧見薛延的臉,有些羞澀笑了下,薛延也笑,擡手整了整他的衣領,往後讓了一步,“進來罷。”
阿梨已經擡頭,她換了個姿勢,将書倒扣在一邊,笑着道,“馬将軍的話,考慮的如何了?”
小結巴說,“姐姐,我想去。”
這答案并不讓人意外,薛延和阿梨對視一眼,又問,“真的考慮清楚了?”
小結巴想了很久,最後低低道,“其實,最近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想,我以後能做些什麽。我出身不好,家裏窮困,我也沒學識,什麽都比不得人家,我不想這樣……其實小時候,我是有些願望的,那時候在茶館門口聽先生說書,我覺得,我想做大俠,一身好武功,為民除害,或者做将軍,一柄利劍在手,馳騁疆場,保家衛國……但是我太瘦弱了,鄰居聽說了,都笑我,說豆芽菜還想騎馬使劍呢,打得過我的看家狗嗎?”
薛延還記得一年前最初見到他的樣子,根本不像是他那個年紀的身量,長得幹巴巴的,說話還磕絆,唯有一雙大眼睛,小鹿兒一樣,清澈幹淨。一年過去,他長高了許多,雖稚氣未脫,但已經像是個翩翩少年郎了。
小結巴頓了頓,眼神中的難過一閃而過,“可是,我也不想做豆芽菜的,我不想碌碌無為,平庸過此一生。”
薛延唇角抿了抿,擡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小結巴稍微平複了下,吸吸鼻子,繼續道,“我不似二掌櫃的算賬那樣精明,不如韋姐姐幹脆利落,更比不得阿言學識淵博,會讀書。大家都待我好,我知道,我每天也很高興,但夜半入夢時,也總會想,我到底哪裏值得這些。我比常人出色的,好似也就是那分幸運了吧,我很幸運有個疼我的娘親,很幸運遇見你們,也很幸運碰到馬老将軍。可我也想做的更好些的,我也想成為一個優秀的人,假以時日,給你們我的回報。”
阿梨瞧着他逐漸濕潤的眼睛,輕聲道,“順子,你不需要回報任何人的,不要有這樣的壓力。你也不比誰差,我們待你好,是因為你值得。”
小結巴啞聲道,“姐姐,我還想更值得一點。”
他聲音堅定,阿梨瞧着他眉眼,心裏有些酸楚,更多的卻是高興。
有夢想,有方向,并且有敢于追逐的勇氣,那便就是令人高興的事了。
薛延說,“人的出身或許會決定一些東西,但不會是全部。你很幸運,遇到了機會,但好機運的背後往往也藏着巨大的痛苦,如果所有人都能輕易成功,那人就不會有三六九等之分了。馬老将軍會是一位好師傅,但他也是個極為嚴厲的人,他不會講情面與你,而且山上苦寒,你背井離鄉而去,除了練功就是練功,夜深人靜,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練武不是幾日幾月之事,這長久的艱難和寂寞,你都準備好了嗎?”
小結巴擲地有聲道,“我可以的。”
薛延知道他一定可以,他有這份堅韌的心性。一年前他們開第一個店的時候,小結巴可以每日卯時起身,第一個趕去,無論風雨,從未遲過一天。他在逆境中長大,家境的窮困,親鄰的逗趣嫌棄,前途的灰暗,重重阻遏,但他仍舊沒有丢掉誠實和堅毅,仍舊相信真誠以待、以心換心。
薛延認真道,“倪順,我和你姐姐都相信,你以後會是個好将軍。”
小結巴咬着唇,眼睛紅的像只兔子,忽的跪下,朝着薛延和阿梨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你這是做什麽啊。”阿梨忙忙将他扶起來,用掌心揉了揉他額頭,嘆氣道,“順子,你在哪裏都不要慌,你要記着,你還有家的,我們都在這裏等着你呢,什麽時候累了,便就回來歇歇,嗯?”
小結巴拼命點頭,“曉得的!”
阿梨說,“去和你娘說一說罷,她年紀大了,驀的一離開你,不知該有多難過。”
小結巴點頭,說好。
小結巴的娘是個很善良但沉默的婦人,她眼睛不好,天性便就比別人多了幾分自卑,一路上說過的話加在一起也不過百來句,只會默默将所有事做好,然後安靜地坐在一邊聽。
她沒讀過書,也不會說漂亮話,但她尊重且信任她的兒子,在小結巴将他的心思全都說出來之後,這個一向感情內斂的婦人無言了許久,最後輕輕道了句,“順兒,你晚幾天好不好,娘給你縫雙千層底罷,穿着好舒服。”
阿梨一直忍着沒哭,但在聽見這句話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落淚。
薛延也動容,他将阿梨摟進懷裏,緩緩拍着她的背,忽而想起一句話——女子本弱,為母則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