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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章八十

胡安和将這個消息告訴薛延的時候, 神情激動, 捏着公文的手指都在抖。

他還帶了個算盤在身上,顫顫巍巍地撥珠子,嘴裏念念叨叨的, 等算出個總數之後, 傻傻地愣在原地,“薛延, 我們要發財了……”

薛延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只淡淡“嗯”了聲。

胡安和拽着他的袖子,眼淚汪汪道, “我們要賺錢了,那麽多錢,你就不高興嗎?”

薛延翹着腳倚在椅子裏頭,點頭道, “還行吧,畢竟意料之中。”

胡安和反應了半天, 才緩過神來,問,“你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薛延還生着他的氣,不肯給好臉兒,不耐煩道, “要不然我為什麽傾家蕩産屯那麽些糧食,真為了吃一碗倒一碗?”說完,他見着胡安和嘴張張合合又想說什麽的樣子, 趕緊攔住,問道,“公文上說價錢了嗎?”

胡安和搖頭道,“沒有。”頓了頓,他又補充說,“這是要靠衙門與糧商自己議價的,所以各個地方都不一樣,但大多數糧商都會擡高價。據說源縣那邊有個陳員外,将家裏的積糧賣出去,鬥米三錢!但是沒辦法,源縣被戰火波及,房子都燒沒了大半,老百姓餓都要餓死了,官府沒辦法,也咬着牙買了。”

原來時候,一鬥米大約能賣到一錢七十文的價格,鬥米三錢,幾乎翻了一倍,再加上買的是成千上萬石,其中利潤讓人咂舌。

胡安和現在的內心極為糾結,站在胡魁文的立場考慮,定是希望價錢能越低越好的,但若是站在自己立場去想,又期盼也能如同陳員外一樣,一夜之間賺個盆滿缽滿。可若是從更高一點的層面來想,他又唾棄那個想要擡價的自己,這實在不是君子所為,貪圖毛利,實在有辱斯文。

胡安和思來想去下不定決心,便偏頭問薛延,“那,咱們賣多少錢?”

薛延沉聲道,“按原先的價錢賣,鬥米一錢七十文。”

聽着這個回答,胡安和松了一口氣,但又有些不解,問了句,“為什麽?”

薛延說,“我若是在所有人都沒意識到糧食的重要性的時候,将所有糧食買下,再等人們需要的時候原價賣出,這是我看準了商機,有眼力。但若是老百姓都吃不起飯了,官府想要做好事,我卻從中高價牟利、囤積居奇,這是不義之舉,是惡賈,要遭報應的。黑心錢,咱們不能碰。”

胡安和笑了,撫掌道,“真沒想到,你竟還信玄學。”

薛延搓了搓指尖,緩緩道,“命運捏在自己手中,我不信佛家道教,也不信誰能操控我,但我相信道義。”

胡安和贊成地點點頭,但是想了想,還是沒忍住道,“你這人真奇怪,折騰了那麽久就想要賺錢,但是能将利潤翻番的時候,過不去心裏那道坎兒,又還不做了,明明就算你提價也沒關系的。真是弄不明白,你到底是圖財呢,還是不圖財呢?說你善良吧,這倆字我還真的說不出口,但若說不吧,你又是真的好心腸。”

薛延瞟了他一眼,輕飄飄道,“老子愛錢,但老子任性。”

買糧放糧一事刻不容緩,第二日一早,薛延便就操持起這件事,怕他忙不過來,阮言初也跟着一起去,家裏就只剩下馮氏與阿梨兩人。酒樓裏全是囤積的糧食,已經許久都沒有開張了,家裏條件好起來,也不需要她們做繡活之類賣了換錢,阿梨便也閑下來,安心養胎。

城門口搭了個粥棚,每日放粥一千碗,憑糧票前往。

這主意還是阮言初提出的,防的就是那些家中有餘糧,卻還是想要沾官府油水的人。官差按着往日的典冊記錄按戶去核實,憑借以往的家庭條件和現狀綜合考慮,按條件發放糧票,貧苦人家優先,每半月重新發放一次。

薛延屯下的那些糧食夠一多半的需求,胡魁文又東拼西湊地再買下一些,便就足夠支撐到七月份的第一波稻谷豐收了。雖然剛播種後便就離家,田地裏已經草盛豆苗稀,但到底還是能過日子的。

胡魁文在城外搭建了個簡易的大糧倉,現在要做的事就是将糧食稱重後運到糧倉去,幾千石糧食,實在是個大工程,耗時耗力。薛延每日早出晚歸,不過五日,便就瘦了一大圈。

阿梨心疼,最開始時候每日守着他回來,準備好宵夜,再陪他洗漱好才睡。但兩日後薛延便就不肯了,裝模作樣發了一次火之後,阿梨才不等他,将吃食放到鍋裏溫上,而後早早睡下。

不知是因為孕事關系,還是被照顧太好,一路奔波回了家,阿梨反而更白皙圓潤了些,笑起來時候,頰邊的梨渦更深了。

這日天氣晴好,薛延和阮言初早早出門,阿梨收拾好碗筷之後,和馮氏一起坐到房檐底下,說說笑笑地繡給孩子的小衣裳。小孩子皮膚嫩,繡的要更仔細些,把線頭都藏好,免得劃着皮膚,孩子會起小疹子。

小鴨子還是黃絨絨的,但已經可以跑得很快,馮氏抓了把谷子撒過去,鴨子一個個都和瘋了一樣往前沖,院裏一片唧唧嘎嘎的聲音,吵鬧得不行。阿黃趴在院當中,圓圓胖胖的一大坨,被雞鴨從腦袋上踩過去也懶得動,只顧着眯着眼曬太陽。

趙大娘來的時候,阿梨剛繡完前襟上的小老虎。

因着不知肚子裏的孩子是男是女,做衣裳選顏色的時候就有些為難,幹脆便就做雙份。阿梨小時候身子便就不好,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健健康康的,小老虎活潑健壯,她便在每件衣裳上都繡一個,也算是代表着一種祈福。藍色灰色的布料上繡這個,瞧着倒還好,但水粉色的上面繡一個虎頭,看着滑稽又違和,實在引人發笑。

薛延還曾笑話過她,阿梨很少不聽他的話,這次卻執拗地堅持,薛延無奈,也只能聽從。

趙大娘是剛剛才回到家的,連衣裳都沒換,便就急匆匆地跑過來,站在門口沖着馮氏喊,“巧兒,巧兒,你家薛四有大出息啦!天呢!大出息啦!”

馮氏大名叫馮巧容,趙大娘就總愛喚她巧兒,聽起來蠻好聽的一個名字,可馮氏今年都六十多了,還這麽喚,就有些別扭。以往時候,馮氏總是糾正,但現在老姐妹之間久別重逢,她也沒在意這個稱呼了,忙忙站起來去迎,兩人手拉着手說了好一會子話,才坐下。

阿梨把線頭咬斷,又搬了個凳子來,坐在一旁笑眯眯地聽。

前斷時間戰亂,大多數人都往南跑,只有趙大娘一家獨辟蹊徑,直直往北上了大行山。山裏閉塞,沒法及時收到消息,比人家晚了近一個月才到家。

馮氏給趙大娘倒了杯水,趙大娘草草抿了一口,便就着急道,“我那會進城,瞧見城門口長長一條隊伍,都是去領粥飯的。我好奇,一打聽才知道,那糧食竟是從你家薛延那裏買的。大家都誇,說你家薛四良心好,是個大善人!”

馮氏笑得合不攏嘴,擺擺手道,“哪呀。”

趙大娘說,“你就別謙虛了!都是你教得好,你看薛四之前那個混不吝的樣子,後來開店開酒樓,現在卻成了個大商人了,成了員外郎!要是我家兒子有薛四一半的出息,我都要做夢笑醒咯!”

馮氏看着一邊的阿梨,笑着道,“那都是因着我們家有個好媳婦兒。”

趙大娘羨慕道,“恁家阿梨怎麽那麽好,長得好,脾性也好,我家兒媳日日火爆得很,成日裏與我兒吵,我煩都要煩死。”

馮氏笑笑,到笸籮裏換了根顏色的線,沒說話。

趙大娘這才注意到她手裏的東西,驚訝道,“你這是做什麽呢?”

馮氏說,“阿梨有孕了,我們娘倆正做針線,待孩子生下來,好穿。”

趙大娘愣怔道,“怎麽說?你孫兒都有孩子了,要做太奶奶了?”

馮氏高興地點頭道,“可不是,再過幾個月,我們家就能四世同堂咯。”

趙大娘也笑起來,連連說着恭喜地話,但笑着笑着,又有些苦悶,一拍大腿道,“酸死咯!都是爹生父母養,怎麽就差那麽多呢,你瞧你這日子過得,再瞧瞧我,哎喲!”

聞言,馮氏趕緊安慰着,又說了一會話,趙大娘想起家裏有許多未做完的活計,匆匆就想走。

到了門口時候,她一摸腦門,這才想起來還有件未說的事,回頭道,“巧兒,我前段時間在大行山,買了堆可好可軟的棉花,待會讓我兒給你送來,做兩條被子蓋。”

馮氏笑着道了句謝,又給她拿了袋子櫻桃來,要她帶會去吃。

趙大娘拎着櫻桃歡歡喜喜走了,沒過多一會,棉花便就送來了。阿梨和馮氏摸了摸,果真極為優質,柔軟蓬松,還帶些淡淡乳紅色,是上好的棉花。馮氏愛不釋手,摸摸看看好一會,才存放到箱子裏,準備等秋日的時候做成棉被好過冬。

薛延回來的時候,家裏剛做好晚飯。

他許久沒回來的這樣早了,阿梨瞧見他後分外驚喜,趕緊跑過去,踮腳抱了抱他肩膀,笑着問,“怎麽回來了,是活兒都做完了嗎?”

薛延點頭,一把将阿梨抱起來,走幾步放到炕上讓她坐好,而後神神秘秘從袖裏掏出了個紅木盒子,輕音兒問,“猜猜這裏頭是什麽?”

阿梨雙手捧過來,咬唇問,“給我的?”

薛延說,“給我媳婦兒的。”

阿梨又笑起來。

盒子很精致,上面的鎖都是純金的,阿梨便就更好奇裏頭到底是什麽。薛延将鑰匙掏出來遞給她,阿梨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打開,待看到裏頭的東西時候,張着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那是一對紅珊瑚耳墜子,極為漂亮鮮豔的紅色,在燭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阿梨呆呆問,“薛延,你到底賺了多少錢啊?”

“不多。”薛延輕輕親吻她的指尖,眯眼道,“一千三百五十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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