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章八十七
轉眼白露, 早上起來, 地面的草葉上一片白蒙蒙,吸一口氣,鼻尖都是冷的。
阿梨給兔子做了一身小衣裳, 粉嫩嫩的極可愛, 把整個胖身子都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腦袋和小屁股。它本來蔫噠噠的, 只顧着躲在棉簾後頭睡大覺, 但馮氏一把院裏的雞鴨放出來,阿黃便就活躍起來, 嗖一下子跑出去,與人家一起奪食吃。
辰時的陽光還有些清冷,淡黃色透過雲層,成一道道的光束, 院子裏叽叽歪歪響成一片,打破這份安寧。
早飯吃米粥和鹹蛋, 薛延小心翼翼地把殼敲開,然後用筷子将黃澄澄留着油兒的蛋黃挑進阿梨的碗裏,哄着她多吃點。
孩子已經九個月,阿梨的食欲卻越來越不好,早些時候她一頓飯能吃一碗半, 再加上大碗的湯,現在卻吃幾口就覺得飽了。薛延急得團團轉,将寧安有名的醫館都跑了一遍, 大夫卻也沒什麽好主意,只說這是正常的,女人懷孩子後,一人吃的飯要供給兩個人,最開始的時候确實是吃的多些,但到後來,肚子越來越大,會壓迫到胃脘,便會吃幾口就飽,甚至不覺得餓。
薛延心疼得不行,阿梨晚上本就睡不好,哪兒哪兒都腫了,每日腰酸背痛,現在又吃不下飯,他想想就覺得心裏堵得慌,恨不得孩子長在他的肚子裏。
阿梨倒沒覺得有什麽,她現在高興得很,一想到家裏就要多一個又香又軟的奶娃娃,嘴角的笑便就止不住。
吃過早飯,薛延拎上一個小凳子,再拿一包小點心,帶着阿梨到街上去散步。
大夫說這時候要常走動,這樣生産時可以更順利,但又不能逞強,走累了就要坐下來歇一歇,吃飯得少食多餐,不能生氣。薛延一條條都記在紙上,揣在袖子裏,沒事就拿出來看看,他比阿梨和馮氏還要緊張許多,一顆心從早到晚都是懸着的,生怕阿梨什麽時候覺着肚子痛,他反應不過來。
今日雖是白露,卻比平時暖和許多,阿梨穿了件寬大的棉布裙子,肩上是件薄外衫,笑眯眯地挽着薛延的手腕往外走。
兩家的院子是打通的,韋翠娘和胡安和正坐在門口吃石榴,薛延家的雞鴨見狀便就圍過來,他們一吐籽兒,就見到一排小腦袋點呀點地啄地面,韋翠娘樂得前仰後合。
阿梨見着了,也跟着笑。她本就是愛笑的人,人家都說女人懷孩子後脾氣會變差,阿梨卻不,所有人都慣着她,每日都舒舒坦坦的,連生氣都沒有理由。
韋翠娘瞧見她要出門,趕緊揮揮手叫住,起身到屋裏去尋了個金燦燦的小手爐,塞到她手裏道,“這碳早就點上了,現在正溫溫的,不嫌燙,你路上捧着些,省着手涼。”
阿梨接過,彎着眼睛說了句好。
韋翠娘捏捏她耳垂,回身把胡安和掰了一半的石榴給搶過來,也塞給阿梨,“拿着沒事路上吃,可甜可甜了。”說完,她又笑起來,一雙眉毛挑得高高的,歡欣道,“多子多福!我們小侄兒就要出生了,多好的事情呢!”
薛延把石榴接過來,再說了幾句話,兩人終于出門。
家裏離鋪子不過隔了一條街,薛延領着阿梨繞着這條街慢悠悠地走上一圈,這些日子來,每天都是這樣的,周圍街坊鄰居都認識了他倆,走在路上還笑着打招呼說,“薛掌櫃又帶着媳婦出來遛彎啊。”
薛延神态自若地回兩句,再牽着阿梨繼續往前走。他身材颀長,加上前段時間在外奔波許久,曬黑了些,面色沉沉的,瞧着挺不好親近的樣子,手上偏偏攥着個小馬紮,看起來違和又好笑。
阿梨說,“你看咱們這樣子,好像家對門的吳大爺。”
薛延不贊同道,“吳大爺今年七十六,臉都皺了,我可比他長得好看多了。”
阿梨勾勾他小指,小聲說,“你在我心裏最好看。”
薛延“喲”了聲,低頭用鼻尖蹭她額頭,笑道,“我們家梨崽今天的小嘴巴吃了蜜了?好甜啊。”
等把從家裏帶的芝麻糖球都吃完了,日頭也曬了起來,兩人正好到了店門口,鄰居米鋪的陳大娘正坐在門口挑明年要用的豆子種,看見阿梨,愣了瞬,随後擡頭笑了下。
陽光燦爛,街上悠悠飄着股子炒芝麻的香,阿梨說想在外頭坐一坐,薛延應允,扶着她坐好,到屋裏去給她拿軟墊子好靠着腰。
陳大娘是個話多的,一邊挑着癟豆子,一邊與阿梨說閑話,沒說兩句,就扯到了孩子的事情上。
她說,“阿梨啊,你聽大娘一句勸,女人哪兒能那麽金貴呢?大娘娃兒都有了四個了,最大的明年就要娶媳婦,小的才剛剛會爬,但大娘這十幾年來,可沒哪一次像你這樣的。誰生孩子不是生,這個難關哪個女人都要過的,你可別怪大娘多嘴。”
阿梨被她一長段說得有些懵,她眨眨眼,沒明白陳大娘到底想要表達什麽意思。
陳大娘看出她沒懂,把手裏的豆子往盆裏一灑,小聲道,“我是說,你像現在這樣,吃□□細,還總是到處走動,這樣不好。你看看那些年長的婦人,哪個不都是圓圓潤潤的,越到要生的時候就越該多吃,這樣的孩子才會個頭兒大,是個白胖大小子!若是娘親太瘦了,孩子也幹癟,說不定還是個女娃娃,不好看的,說出去也沒面子!”
阿梨總算明白她在說什麽,唇咬了咬,有些尴尬。
她看得出陳大娘講的是真心話,所以便更不知該說什麽好,阿梨本就不太善于言辭,現在看着陳大娘熱切的目光,除了勉強笑笑,實在是做不成別的反應了,只得回頭往店裏瞧着,盼薛延能早些回來。
陳大娘嘆口氣,苦口婆心道,“阿梨,你聽大娘的話,你長得好看,但是臉這種東西還是會變的!你相公年輕有出息,你想沒想過若是有哪天,他真的發跡了,你卻生不出兒子來,你可怎麽辦?到時候一個兩個女人往家裏娶,你即為正妻,也得受別人的氣的!”
阿梨搖頭道,“不會的。”
陳大娘蹙眉道,“你們這些小女兒家,就是會輕信男人的話!”
阿梨哭笑不得,卻又不知該如何回應。
陳大娘打量她肚子兩眼,忽然問,“你吃沒吃偏方?”
“……”阿梨說,“什麽偏方?”
“酸黃瓜啊!”
阿梨說,“我還挺喜歡的。”
陳大娘擺擺手,“不是讓你就着粥吃,是喝那個醋湯兒!你早晚喝兩次,別怕味兒難聞,捏着鼻子灌下去,這樣就能生出兒子了,我家那幾個小子,便就是這麽來的,百試百靈呢。”
阿梨想到酸黃瓜的那個湯兒,雖沒聞着,但還是覺得胃裏一陣陣難受。她雖不覺陳大娘說的對,但還是不免在心裏嘆道,真的是拼了命了。
陳大娘貼近她,又道,“阿梨啊,做女人的,還是有子傍身的好,若不然,你相公就得去找別的女人咯,夫家需要個兒子傳香火!”
阿梨張張唇,還沒說話,就聽着後頭薛延的聲音,冷的像是裏頭藏着冰碴子,“她夫家不需要!”
阿梨回頭,瞧見薛延拉長了的臉,知道他肯定是聽着什麽,生氣了。果然,薛延連坐都不讓她坐了,輕輕将她給扶起後,便就将阿梨牽回了屋子,留着陳大娘在外頭氣沖沖地摔豆粒兒,小聲罵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店裏有個小隔間,裏頭放了張榻,薛延将阿梨安頓好,這才蹲身問她,“剛才時候,陳大娘都與你說了什麽?”
聞言,阿梨便就将那些香火女人之類的話,都給重複了遍。
薛延氣得眉毛都要翹起來了,急沖沖道,“你別聽她胡說八道!”
阿梨被他反應逗笑,捂着唇樂。
薛延站起來原地轉了兩圈,才又蹲下,捧着她的手道,“我說真的,阿梨,兒子女兒我都喜歡,怎麽都是咱們的寶貝,你心裏不要有負累。”
阿梨便也正色,“我曉得呢。”
薛延頓了頓,又說,“你也別信那些傳香火之類的胡話,咱們好好過着日子,不做悖德之事,光耀門楣,便就是最大的孝順。我又不是皇帝,咱們生那些兒子做什麽,不需要的。”
阿梨聽着前半句,本還覺得很歡喜,她的男人果真哪裏都是與衆不同的,但聽到後面卻被吓了一跳,趕緊搡他一下,小聲道,“你亂說什麽!”
薛延親親她手背,嘟囔說,“我逗你開心,要到日子了,怕你慌。陳大娘太多嘴,我好不容易将你哄得好好的,她卻在那裏胡說,氣得我肝尖都覺着疼。”
阿梨笑,“人家也是好心意的。”
薛延立刻便道,“我不管,她就是不好。”
阿梨笑他孩子氣,薛延不理會,只顧攥着她手指,眼皮低垂,過了好半晌才喃喃道,“梨崽,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緊張,我都要怕死了……”
看他那樣子,阿梨覺得好笑又心疼,但又不知如何安慰,嘆了口氣,俯身親親他唇角。
這日晚飯吃的早,早早便就吹了燈,阿梨側身蜷在薛延的臂彎裏,很快便就睡着,但薛延翻來覆去好久,了無困意。
眼看着天就要亮了,薛延把胳膊搭在額上,終于覺得眼睛有些澀,他偏了下頭,正準備趁着天黑睡一會,身邊卻傳來一聲嘤咛。
他腦子那根弦兒一直緊緊崩着,聞聲後趕緊下地點着燈,再奔會炕邊去撫阿梨的發,急急問,“怎麽了?”
阿梨說,“我肚子有點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