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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箐兒搖頭,一雙眼睛裏滿是擔憂:“不是的,我見過王爺發作時候的樣子,連血都吐了好大一灘。”

說到吐血向北寒就氣憤,若不是因為謝南弦吐血,他也不會被困到這種地方來。他便道:“罷了,我不相信只是手臂上沾了他的血我就也得了時疫,你讓開,我要出去。”

箐兒勸不得,卻也沒有攔住他,只道:“将軍再等一等吧,我聽說大夫們已經快成功了。”

裴衡還等着他的禀報,向北寒自然不同意,但沒想到自己剛走到門口,突然心口一陣抽痛,他不由彎腰吐出一口鮮血。箐兒吓了一跳,忙大聲喊:“來人啊!來人啊!”

向北寒絕對沒想到這時疫來的如此兇猛,他只覺得心肺都攪在了一起,忍不住在地上翻滾,一時間将桌案櫃子撞得東倒西歪,突然他碰到一片柔軟,他迷糊着張開眼睛,原來是箐兒把他抱進了懷裏。

箐兒的眼淚滴落在向北寒臉上,冰涼的感覺讓他慢慢冷靜下來,随後便陷入了昏迷。

向北寒醒來的時候,看見的是一臉着急的箐兒。

向北寒輕輕咳了一下,箐兒頓時松了口氣,笑起來:“将軍可算醒了,大夫們剛剛離開呢。”她說着去扶向北寒坐起來,許是因為之前發作的原因,向北寒對箐兒少了許多抵觸。

箐兒又去端水過來,道:“剛才真是吓死我了,将軍吐了好多血呢!不過我已經跟他們說了,待會兒讓廚房準備一些炒豬肝,給将軍補補。”

向北寒只得無奈接受自己或許真的得了什麽時疫,突然他捏住箐兒的手臂,仔細一看,上面果然還有血跡,他記起來,自己倒在箐兒懷裏,吐出來的血……

箐兒忙把手縮回去,向北寒皺眉問:“你也被我傳染了?”箐兒默了默,仰起頭來,笑道:“箐兒沒事的,只要将軍的時疫被治好了,箐兒也就好了。”

向北寒看了看她,也不知道這丫頭是太相信漪州的大夫還是太相信自己,他嘆口氣:“嗯,只能等着了。”

夜裏箐兒從門口端着晚飯進來,笑呵呵地把碗筷放好,呼喚向北寒吃飯。向北寒看着那一大碗豬肝,不由輕輕扶住了額頭。

向北寒坐下後,沖箐兒一笑:“坐下一起吃吧。”箐兒一愣,又見向北寒點頭,自己才忙去隔壁取了自己的碗筷,受寵若驚地坐在向北寒對面。

向北寒本想替她夾菜,想了想還是作罷,這個姑娘所有心思都寫在臉上,自己與她不過第一次相遇,為何這個丫頭就甘願為自己付出這麽多?

箐兒一邊吃一邊偷偷去看向北寒,就算此刻,哪怕是得了時疫,向北寒除了臉色蒼白一些看起來依舊雄姿英發,箐兒暗自笑笑,這個大将軍恐怕已經忘了,當年他收複漪州的時候,是怎樣閃耀如同陽光的闖進了一個女奴的心中。

箐兒自小就被賣到一處人家做奴婢,挨打受餓是家常便飯,她也從來不奢求其他的,只求在亂世中,頭頂有一處遮風擋雨的屋瓦。

漪州破城之日是在夜晚,她和往常一樣去少爺房間裏送茶水。

這家的少爺是個實打實的不學無術,好吃懶做的混球,箐兒自然是心中厭惡得很的,因此每次都是放了茶水便快速出來離開。

今日她剛把茶水放好,突然少爺從背後過來堵住了他的去路。

“箐兒?”少爺叫着她的名字,手已經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種油膩的氣味鑽進鼻孔,簡直比下人房裏的馬桶還惡心,箐兒差點就要嘔吐起來,她躲開少爺的手,道:“少爺沒事的話,奴婢先下去了。”

少爺自然不肯放過她,他順勢攬住箐兒的腰,猥瑣地笑起來:“這麽多年啦,箐兒長大了。”

“少爺……”箐兒推着少爺不讓他靠近,但她的力氣怎麽可能推得動這麽一大坨死肉?少爺靠過來,低聲道:“箐兒啊,你就從了我,趕明兒我讓你做我的妾,這些奴才幹的事你就不用碰了。”

箐兒自然搖頭不肯答應,少爺哪裏管她答不答應,手上用力,直接扯掉了箐兒的腰帶。他肥碩的手撫上箐兒瘦弱的胸口,箐兒吓得大叫,這時她看見一邊的茶壺,想也沒想,直接提過來往少爺臉上砸過去。

滾燙的茶水燙的少爺打滾尖叫,箐兒胡亂系上腰帶,奪門而出。她在黑夜裏亂跑,只覺得耳旁的風“嘩啦啦”地響,幾盞搖晃的燈籠被自己甩在後面,但背後的腳步聲漸漸多了起來,她聽見少爺在背後的咒罵,她知道自己一旦停下來就真的什麽都結束了。

所以她不停地跑,一直跑到城門,她才驚醒過來,夜裏城門要關,眼下她既不能前進,也沒有後路。

少爺笑着過來,道:“敬酒不吃吃罰酒,現在你要後悔我也不給你後悔的機會,把她帶到我的房裏,明日一早就把她丢到護城河裏去!”

遠方傳來隐隐的馬蹄聲,箐兒回頭去看,城牆突然火光大作,守在漪州的士兵們有的甚至盔甲都來不及穿好便提着兵器倉促應戰。

少爺知道這是要打仗了,逃跑時不忘扯過箐兒,箐兒自然寧願此刻死了也不要跟他回去,她開始掙紮,一口咬在少爺手上,少爺吃痛,反手一耳光将箐兒打翻在地,更甚至趴下來直接撕扯箐兒的衣裳。

“不要!”箐兒大力掙紮,卻不能阻止少爺肥大的頭慢慢湊近,她絕望地閉上眼睛,突然她聽到一聲悶哼,随後有溫熱的東西滴落在她臉上。

她睜開眼,卻是少爺的血。

他死了,一箭穿心。箐兒沒有吓得大叫,反而有一種複仇的快樂,這時候有人騎着馬經過她的身邊,他說:“漪州今日被大沄收複,城中百姓只要投降,大沄不會傷害一個人。”

箐兒擡頭去看他,那個人身上的铠甲在月光下熠熠生輝。突然那人将一件東西扔到箐兒身上,他說:“攻城,你自己找地方躲起來。”

箐兒用他的披風把自己裹起來,看着那個人騎着馬殺進人群。

後來她知道那個人是大沄年少有為的将軍,他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向北寒。這就是箐兒這麽些年心中最最難以忘懷和最最美好的回憶。

因此得知向北寒再來漪州時,箐兒差點就要哭出來,這個時候她已經進入清平王府。後來向北寒感染時疫,人人都怕被傳染不肯去伺候時,她也是第一個說自己願意。

時疫有什麽?丢了性命有什麽?只要看到那個人,箐兒便能驚喜地發現,自己依舊能為他再一次怦然心動。

可是他不記得了,箐兒一開始有些難過,可後來她又笑起來,本來相遇就不美好,那麽此刻她便當做是兩個人重新開始好了,她不奢求他會喜歡他,能陪着他便已經是大幸了。

她愛得很卑微,但也很知足。

吃過晚飯,向北寒覺得身子疲乏,箐兒道:“可能是時疫的原因,将軍去休息着吧。”向北寒點點頭,由箐兒扶着去了床榻,竟真的很快就睡了過去。

向北寒和其他出征的将軍不同,他的皮膚經歷過風吹日曬卻依舊白淨光滑,此刻臉色蒼白卻又襯的他的唇越發紅豔。箐兒聽宮裏的人說過一個鬼面将軍蘭陵王的故事,就說蘭陵王高長恭因為長得太好看所以帶了一個極其兇惡的面具上陣殺敵,箐兒每次聽就會自動把那張鬼面下的臉想象成向北寒,“真好看啊”,箐兒盯着向北寒的臉,簡直快幸福地哭出來了。

箐兒替他掖被子的時候,不小心碰到向北寒的側臉,她吓了一跳忙縮回手來,一會兒,她滿臉緋紅的跑到外面降溫了。

夜風在外面響着,箐兒仿佛聞到一股芬芳,她小心回頭看了看向北寒的床榻,自己用手輕輕地扇着風,小聲念叨:“入秋了,可這天氣也還真是挺熱的……”

黑夜裏的向北寒悄悄睜開眼,眼神清冽,在黑夜裏微微閃着寒光。

大沄。

華容剛醒來,蒲公公便帶來了口谕,說是邈染公主來了多日,裴衡忙于朝政也沒有能盡地主之誼,因此今日便打算帶着公主去宮外走走。

華容點點頭,又好奇問:“陛下請公主游玩,叫上我做什麽呢?”

蒲公公小聲道:“容公子,陛下的心意你是知道的,他不願傷了你的心也不願傷了公主的心,因此此次出去還請公子配合陛下,讓公主對陛下死心了,願意回北姜了,這樣對大家都好。”

“果然如此。”華容笑着搖搖頭,卻沒想到裴衡竟真的願意為了自己做到這個地步。

于是他讓玲珑替自己換了裴衡前幾日才賜的銀線描邊的青鳥刺繡的長衫,配了一塊玉佩,道:“就這樣吧,太複雜了反而不好走路。”

玲珑點頭,替華容梳理好頭發便跟着華容一起出去了。

裴衡和邈染已經到了外面,看見華容出來,裴衡不由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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