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漪州。
箐兒将飯菜擺好,招呼向北寒過來。
向北寒過來,腳步虛浮,箐兒忙扶住了:“将軍昨天又發作一次,還是快些坐好吧。”
“按道理你也被我傳染了,怎麽你沒事?”向北寒虛弱一笑,問。
箐兒咧開嘴一笑,塗了大紅胭脂的唇顯得有些媚俗。向北寒知道箐兒對自己的情感不一般,但自己着實對這樣的女子沒興趣,便也懶得跟箐兒說,太過紅豔的顏色并不适合她。
向北寒看着她将碗筷遞過來,今天竟然也把手指甲塗了豆蔻紅,他在心底暗笑一下,喝着湯不說話。
箐兒放好了,臉上綻放出一個笑容:“将軍先吃,今天廚房備了小點心,箐兒到外面替你拿過來。”
向北寒求之不得,便點頭說好。箐兒便離開向北寒的內室,自己到了院子裏,尋了一處僻靜,過了一會兒她扶着牆壁吐出好大一口血來。
向北寒還奇怪她沒有發作,其實箐兒已經記不得自己吐了幾次血了。但她不想讓向北寒知道,向北寒會不會擔心她她還不知道,但她知道若是被其他人知道了一定就會讓她離開這裏,出去等死。
死,她是不怕的,只是想着要是她出去了,就不能再陪着向北寒了,那麽他該多無聊啊。她知道清平王一定還會派人來照顧向北寒,但卻不會是自己了呀!
我也是一個自私的人啊。箐兒不好意思地笑笑,等着傷痛結束後,她去一邊打水洗臉,臉上的胭脂和手指甲上的豆蔻色被洗掉一些,她看着自己蒼白的手指,嘆了口氣,又跑回自己屋裏小心替自己上色。
她也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但是她還是想努力一些,能多陪着那個人。
但她沒想到的是,向北寒這幾日的狀态似乎也不好,有一次吃飯,他竟然連筷子都拿不起來,她擔憂地皺皺眉,想着下次還是再打聽一下大夫那邊可有把解藥制作出來。
“喵~”一邊傳來一聲軟綿綿地叫聲,箐兒從梳妝臺上移開目光,笑:“雪團,過來。”
一個白白胖胖的雪團子跳到箐兒懷裏,親昵地“喵”了一聲。箐兒去摸它的下巴,道:“雪團餓沒餓呀?不着急,等将軍吃過了,我再過來喂你哦。”
雪團是她在王府裏偷偷養的白色貓兒,她進來照顧向北寒時将貓托付給了外面的姐妹,但沒想到雪團幾天沒看到她,竟然尋着味道跑到了這裏面來。
所幸向北寒似乎挺喜歡雪團,前幾日有力氣時還時常抱着玩。
“你可真幸運,能被将軍抱着。”每次回來箐兒啊小心戳戳雪團的額頭,小聲抱怨。
一會兒箐兒塗抹完畢,她看着銅鏡裏的自己也覺得別扭,但她還是笑笑,往向北寒屋裏去了。
箐兒收拾了飯碗下去清洗,雪團跳到向北寒面前,“喵喵”叫兩聲,向北寒便笑,伸手取了一塊點心遞給雪團:“倒是不敢餓了你。”
雪團兩下吃了,滿足地打個滾,又盯着桌上的剩飯剩菜,正巧這個時候箐兒回來,忙抱着雪團躲開兩步,笑罵:“你就不肯等等我嗎?”
向北寒指了指雪團:“快喂喂它吧,快餓瘋了。”
箐兒便抱着它出去,跨門口的時候被絆了一下腳,向北寒笑道:“改該雪團減減肥了,你都抱不動了。”
聽到這話,雪團先一步箐兒回頭來看向北寒,威脅似的搖搖尾巴,沖他揚了揚自己的小胡須。箐兒拍拍它的腦袋,笑着點頭:“嗯,雪團的确吃太多了,多謝将軍提醒。”
雪團聽此,忙委屈叫兩聲,被箐兒抱着出去了。
箐兒被向北寒撞破是在三天後的晚飯時候,向北寒注意到箐兒化了更濃的妝,臉上的胭脂像是浮了一層血。
不錯,是浮着一層血。箐兒再怎麽掩飾,那種病态卻是藏不住。
因此當晚她面色一變,快步跑出去的時候,向北寒坐了坐,摸了摸雪團的頭,也跟着出去了。
他在一個轉角聽到了箐兒壓抑的痛苦的哭聲,向北寒小聲過去,突然喚了一聲:“箐兒?”
痛苦地蜷縮在地上的人兒一顫,卻是先爬過來,企圖擋住地上已經紅得發黑的血。
“箐兒,你已經……”向北寒忍不住暗罵自己蠢,自己躺着也偶爾會吐血,箐兒忙上忙下又怎麽會真的沒事?
箐兒擡起頭看向北寒,明明她還疼得發抖,卻還是沖向北寒笑起來,濃妝已經掉了一半,憔悴蒼白的臉的笑也仿佛是個容易轉瞬即逝的泡沫,她說:“将軍,箐兒沒事。”
“怎麽沒事?你不要命了嗎?”向北寒忍不住罵道。
箐兒只小聲道:“箐兒沒事,箐兒可以照顧将軍,将軍不要趕我走,好不好?”
慘白的月光照在箐兒臉上,地上的鮮血觸目驚心,一個女孩兒能有多大能耐呢?況且還是箐兒這樣的女奴,可她卻願意為了你忍常人所不能忍,幾乎就是要把命都給了你。
心裏一顫,向北寒蹲下來扶起箐兒,他頓了頓,道:“箐兒,等這件事過去,你和我一起回大沄,好不好?”
“……”箐兒沒說話,等她慢慢回味了向北寒的話後,眼淚像是斷線的珍珠項鏈一般滴落下來,她什麽都不會了,只顧着一個勁兒地點頭。
向北寒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歡上了箐兒,但一個姑娘為你做到如此,你至少應該給她一個承諾不是嗎?
兩個人相互攙扶着回去,箐兒道:“怕是飯菜都涼了,我去讓人再熱一下。”
“嗯。”向北寒點頭,又擔心問:“你的身子還吃得消嗎?”
箐兒臉紅着低頭,然後才小聲說:“我沒那麽嬌弱啦……”
兩人走進屋子裏,一眼看見的,卻是倒在一旁的雪團。
“雪團!”箐兒吓了一跳,忙過去抱起貓兒,一摸,能感受到雪團還活着,她才松了口氣。
她想回頭告訴向北寒雪團沒事。便轉頭笑:“将軍……”
話未出口,她回頭對上的,卻是向北寒冷如冰霜的眸子,箐兒的心也随之涼了下去,因為他們都注意到了,雪團是因為吃了向北寒碗裏的東西而暈過去的。
“箐兒,我這碗,有什麽貓膩?”向北寒問,聲音同樣冷了下去。
箐兒痛苦地閉上眼,她自然知道這碗筷被做了手腳,他們知道直接在飯菜裏放什麽,向北寒一定會察覺,因此他們将向北寒的碗筷放進混了麻沸散的水了,用燒開的熱水将碗筷煮個徹底,麻沸散也慢慢滲透進碗筷裏…….
一開始箐兒自然不願的,但是他們告訴她,向北寒是得了太嚴重的時疫,如果他和平時一樣上蹿下跳、強行運功會讓病情更加嚴重,所以只好摻加一點點麻沸散,這也是為了向北寒好。
可是他怎麽會相信她呢?箐兒不知所措地抱着貓兒,她想解釋,卻不知如何開口。
向北寒氣急攻心,“哇”地吐出一口血來,又發作了,他這次沒有痛苦地滾來滾去,只是惡狠狠地盯着箐兒,箐兒痛苦地往一旁退。
突然身後傳來動靜,幾個黑衣人出現門口,一個仔細看了看屋裏的人,确定一個是向北寒後,立刻閃身将門死死關起來。
箐兒不明所以,但她知道一定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便又爬起來拍門:“你們幹什麽?開門,開門啊!”
向北寒咬緊牙齒,勉強道:“你還在裝什麽呢?你們不是一夥的嗎?不就是想讓我死嗎?”
箐兒流着眼淚搖頭,向北寒把頭靠在地上,他說:“我竟然真的在那一刻相信你了,真的以為會有真心可言。”
“不是的,不是的!”箐兒只知道搖頭,向北寒卻已經不再看她。
一陣陶罐破碎的聲音響起,随後有清冽的酒香飄進來。
殺人滅口。箐兒和向北寒同時想到這個,果然外面立刻火光大照,火勢很旺,一會兒火舌就已經鑽進了屋內。
向北寒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他只能躺好了,道:“如你們所願,算我看走眼。”
“不是這樣的,将軍,箐兒從未想過害你。”箐兒說着,懷裏的雪團被火焰燙醒,痛苦的“喵嗚”一聲,往向北寒懷裏鑽去,向北寒卻是厭惡地甩開。
這時候外面傳來淩亂的腳步聲:“快救火啊!”
“向将軍還在裏面。”
箐兒高興地回頭,道:“将軍有人來救我們了。”她過去,将向北寒往還未燃燒的地方拖過去。
向北寒渾身無力,只用目光看着箐兒,箐兒又抱過雪團,道:“将軍,無論你再怎麽恨我,現在請你不要放棄,他們在救火,我們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火勢越來越大,門外的人的聲音也聽不太清楚了。箐兒看過去,原來是掉落的橫梁落下來擋住了大門,外面的人撞不開。
箐兒想了想,将雪團往向北寒懷裏一送:“将軍,你恨我也好,怪我也好,雪團是無辜的,以後就請将軍為我照顧雪團吧。它很乖的,吃得很少,也不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