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八十二章

不等華容表态,醜奴已經起身走了。

他的傷還沒有好,走起路來有些搖晃,華容本打算叫住他,但想了想還是作罷。

明晚這個時候,華容揣摩着醜奴的用意,醜奴自然不會傷害自己的,但是……華容苦笑一下,自己為什麽要去呢?

次日清晨,華容沒有去前面誦經,他讓人把經書搬到自己的屋子裏,準備了紙筆抄寫。

守在外面的侍衛自然快速地把東西準備好,華容道:“你們退到外面去吧,今日從回宮為止,我不會再出去了。”

沒人敢說不好,侍衛們退到外面,華容嘆口氣,坐下抄寫經書。

但今天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他手中的筆也不聽使喚似的,動不動便寫錯寫偏幾個字,華容便撕掉了重新寫。到後來越寫越快,字跡也越發潦草,終于最後寫不下去了。

華容便擱了筆坐在窗下念經,念了一會兒又覺得陽光刺眼,念不下去。

他少有這般焦躁的時候,最後他喝了一大口茶,轉身撲到床榻睡覺去了。輾轉反複之間,他腦海裏又出現醜奴的模樣,他真的不願意承認自己這般是為了一個除裴衡之外的人。

到了夜裏,華容裝作不經意去聽外面打更的報時,時間已經過了醜奴和他約定的時間,但華容還是躲在被窩不肯出去。

突然他聽到一陣琴聲,調子婉轉哀傷,華容覺着熟悉,忍不住悄悄挪到窗邊,聽了一會兒琴聲便停止了。華容悄悄看過去,冷不防卻看見醜奴抱着琴站在他前面不遠的地方。

“……”他的目光透着纏綿,卻又像是在問“你為何不來?”

華容捏了捏自己的鼻子,終于從窗戶跳出去,再看時,醜奴已經放下琴走到了自己對面。

醜奴向着華容伸出手來,華容想了想,把自己的手交過去。

醜奴眼底瞬間多了驚喜,他拉着華容往後院去。華容跟在他的身後,一路上漆黑安靜得很,他能握住的只有醜奴的手,耳邊能清晰聽見醜奴的呼吸聲。

“你到底帶我去做什麽?”華容問他,但腳步沒有停下,突然醜奴站住,華容一下子撞到他的背上。

他略微有些生氣地推了推醜奴,卻聽見一個聲音:“我親手做了一些東西。”

“東西……诶?你還會說話?”華容詫異,雖然那個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模糊,像是一面多了窟窿的鼓,“呼呼”地漏着風。

醜奴點點頭,華容便問:“那你之前為什麽不說話?”

“有時候不會說話比較安全。”醜奴說,又拉着華容往前去。

他雖然會說話,但之後他又開始沉默,不肯再多說一句。華容沒心思顧及其他,他一直看着醜奴,那種熟悉的感覺越來越熟悉。

“到了。”醜奴松開華容的手,自己自顧自走到一處假山背後,華容眼前又只剩下黑暗,他往前抓了抓:“你在哪裏?”

回應他的是突然兩聲巨響,兩朵煙花在天際炸開,華容擡頭去看,絢爛的火花轉瞬即逝,下一朵立刻追接上來。

聲響驚動了外面的侍衛,但因為華容白天的吩咐,沒人敢進來叨擾。

最後一朵煙火在天際消失,華容眼前卻沒有黑下來,醜奴在煙火的空隙時點燃了一旁的燈籠,燈罩被換成了藍色的絲綢,發出藍幽幽的光亮。

華容走到醜奴身邊,他頓了頓,笑:“你不會是想說,煙火和燈籠是你做的吧?”

“不是。”他難得又說了話,他指了指華容背後,華容便轉過身去看,藍色的光被投映在石壁上,有一些亮晶晶的石頭也微微閃着光。

光搖晃在石頭上,石頭的光漸漸多了其他顏色,等華容仔細看了,才驚覺那些石頭被有心擺成了一朵朵花朵的形狀。

“浮珑?”華容說,卻又聽到身旁的醜奴輕輕說了一個“嗯”。

而方才的琴聲也被華容想來,難怪他覺得熟悉,那首曲子不就是他和謝南弦去大澤時聽見的那首《将離未離》?

“你到底是誰?”華容探手去抓醜奴的面具,醜奴卻不躲,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眼睛帶笑地看着華容。

華容的手停在面具之上,他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面具之下那張臉是某個人。

“你來找我?”華容收回手。

醜奴點頭,自己擡起手将面具摘下來,被貼在臉上的假傷疤已經撕掉了,那張臉華容再熟悉不過——謝南弦。

華容差點就要哭起來,他張着嘴要說什麽,但又不知道該怎麽說,他只好默默地看着謝南弦。

“華容,我很想你。”謝南弦将呆愣的華容抱進懷裏。

華容的眼淚終于滑落下來,他啞着嗓子一遍遍說“對不起”。

對不起你的信任,對不起你的付出,對不起你的愛……

可謝南弦卻是湊近華容的臉,他輕輕吻去華容臉上的淚,他說:“我從未怪你,反而去漪州,遠離這些紛争,對我來說是一件好事,唯一不好的,是我想着你的時候卻看不到你……”

“你不該回來的。”華容閉上眼睛,靠在謝南弦懷裏的感覺很安心,仿佛之前的那些恐慌和不安都找到了依靠。

謝南弦摸摸華容的頭發,他說:“我很想你,去往漪州的路上不想,可剛走到漪州的時候我便開始想你了。午夜夢回,我每次以為你就會在我身邊,但醒來之後,身邊只有空蕩蕩的位置,華容,我只是太想你。”

“邈染公主知道你的身份嗎?”華容問。

謝南弦搖頭,他把下巴放在華容頭上,他說:“你放心,我不會連累她。”

“你應該要回去,陛下,”華容忍不住告訴謝南弦:“陛下已經派向北寒去漪州一次了,我不知道為什麽沒有出事,但也許只是陛下将此事壓下,你留在大沄皇宮會很危險。”

“我會回去。”謝南弦說:“我知道裴衡要給你一場大婚,我以前也想給你的,但我沒有裴衡那樣的魄力,我說不過那些大臣,我手上沒有實權,什麽都做不了。所以,我真的羨慕裴衡,他能給你一切我想給你的,華容,說起來也是我太沒用。”

“……”華容說不上話,他欠了謝南弦太多,絕不是幾句“對不起”就能還清的。所以他只好退到石壁邊,輕輕撫摸了那些石頭,問:“這些石頭也是你自己磨的嗎?”

謝南弦點頭,他笑笑:“當初去大澤光顧着看你了,沒有留心浮珑花,也不知道這個像不像。”

華容回頭笑:“一點兒不像。”謝南弦露出無奈地笑容,華容卻又沖他道:“但是我很喜歡。”

“我一直在機會把這個送給你,”謝南弦道,聲音裏帶着遺憾和不甘:“我想看着你身穿大紅色的嫁衣,當你走到裴衡面前時,我想,我就可以離開皇宮,永遠回到漪州了吧?我會想你,但是我不會再來看你,我會如裴衡的期望一樣做一個閑散的王爺。我會好好活着,不會讓你擔心。”

華容笑着點頭:“這或許對大家都好,這個時候是不是該喝一些酒?”

謝南弦詫異,随後他走到假山背後,一會兒他小聲沖華容喊,讓他過來幫忙。

華容過去,看見謝南弦正在用樹枝刨坑,他疑惑:“你在幹什麽?”

謝南弦擡起頭來一笑:“以前我也來過多次皇陵,這兒實在無聊,後來我便悄悄在這裏埋了幾壇子酒,方才你說要喝酒,倒是提醒了我。”

華容一愣,随後便蹲下來陪謝南弦刨坑,一會兒樹枝戳到一個硬硬的東西,謝南弦笑道:“挖到了。”

一壇上好的酒,華容不知道是哪個酒莊釀的,但從謝南弦揭開紅封後便聞到一股清冽的酒香,他笑:“果然這酒是越放越香。”

現在身邊沒有酒杯,謝南弦擰起壇子喝了一口,也笑:“味道很好。”華容便伸手抱過壇子,小心喝了一口,他不太懂得酒的好不好,但既然謝南弦說是好,他便也點頭說好。

喝了一會兒謝南弦從他手裏拿過壇子:“再喝下去你該醉了。”

華容搖搖頭:“喝醉了反而容易睡覺。”

謝南弦便不勸他,但自己就不喝了,總要一個人清醒着把另一個送回屋子裏去。

華容又灌了兩口,臉上漸漸起了紅暈,他捧着壇子沖謝南弦抱怨:“我說啊,你們喝什麽酒?辣椒水一個味道似的,有什麽好喝的?”

這麽說着,他還是繼續灌酒,華容倒得急,有酒水沖出來灌了鼻子,一個不慎就嗆着了。

謝南弦忙給他拍背順氣,華容把壇子一扔就靠在謝南弦身上不起來了。

“華容,我扶你回去休息好不好?”謝南弦輕輕撫着華容的背,他來不及心疼被華容浪費的酒,又想着待會兒若是有人來看見會出事,便打算将華容扶起來,帶回去。

華容将手搭在謝南弦的肩膀上,他說:“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歡上你了。”

謝南弦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聽懂,他扶着華容的動作不由一滞。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