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生再見
端午節至, 朱見深設家宴于映月樓。殿閣四柱五層,飛檐綠琉璃瓦頂,更飾有彩釉飛魚花脊, 絢麗異常。樓內,輕歌曼舞間,幾個少女戴着面紗,舞動着纖細的腰肢,衆星捧月般的圍着一位跳着歡脫的力士舞的壯漢。
只見壯漢須發濃密, 濃眉大眼, 耳上飾着獨特的大圓環。萬貞兒身邊,嘉兒輕輕說道,“這位大漢好生奇怪。”萬貞兒用探尋的目光看着,只見壯漢一心為聖上獻舞,根本不把群妃放在眼裏,倒是有些納悶。
上首, 皇帝問道,“這是皇後安排的嗎?這一位壯漢, 數位少女的安排倒是甚有樂趣。”皇後雖說是負責宮宴的,但畢竟只是吩咐幾句話下去, 就有內侍局的人做好。所以, 皇後也只是略知有這樣一支舞隊罷了。
自然, 眼下瞧着朱見深開心,皇後還是笑着答應道,“是臣妾的安排, 陛下喜歡就好。”朱見深笑着沖皇後點了點頭,倒讓下面的香寒失神片刻。帝後的對話萬貞兒并沒有聽見,她一心瞧着這位壯漢,心中好奇。
直到從壯漢繁複的幾層手鏈珠飾中看見了一只斷指,萬貞兒的頭腦中才嗡的一聲,喊道,“護駕!”随着萬貞兒的話音動起來的,并不是皇帝的衛隊,而是跳舞的少女與壯漢。
那壯漢用一種頗為複雜的眼神看了一眼萬貞兒,然後吼叫道,“殺。”低沉厚重的嗓音把萬貞兒帶回了多年前的那個午後。那一日,英俊明朗的韓雨沐對自己說着情話。
“貞兒今年二十又七,我二十又八。從初次見你,我便知道,此生,必然會與你相關。從你不卑不亢的與人辯争,到你為了太子一次次的奉獻犧牲;從你明媚溫婉的笑容,到你宜喜宜嗔的眉梢,都深深刻在我的心上。”
萬貞兒無法把那日的翩翩君子與今日的胡須壯漢聯系到一起,可那含情的眼神,卻始終都是一樣,從未改變。
萬貞兒正思索間,已見壯漢抽出腰間盤着的軟劍,帶着少女大開殺戮。因着宦官們站在臺階之下,擋住了他們通往上首的路,所以幾個宦官很快被刺死。但這也為皇帝的衛隊趕上前來争取了時間。
幾個眨眼的功夫,殿內已殺做一團。朱見深瞧着萬貞兒只顧着朱祐嘉的安危,心裏不由得焦急,幾個箭步沖過去護在了萬貞兒的身前。萬貞兒回頭的功夫,朱見深已緊緊把自己摟在懷裏,背部對着那些人。
萬貞兒心知韓雨沐是為了刺殺朱見深而來,心中一陣焦急。她用力的拉住朱見深的手,示意讓他先走,自己在後面跟着他。可是朱見深卻無論如何也不肯,他微微笑道,“我只要你平安。”
話音剛落,身後韓雨沐的一柄劍正刺過來。萬貞兒的眼眸正好看見劍影的光芒,她驚呼了一聲死命掰過朱見深的肩膀,擋在他的身前。正在萬貞兒以為自己就要被劍刺穿胸膛的時候,香寒縱身擋在了自己面前。
香寒緊抱着萬貞兒,刀劍正刺中她的背部。萬貞兒從香寒的眼裏看見的是欣慰與滿足。而此刻,皇帝的衛隊已經聚集了更多的人,将韓雨沐和他的雨滴子團團圍住。韓雨沐一擊不成,已知無力回天,他站在包圍圈裏,望着圈外的萬貞兒和朱見深。
萬貞兒蹲在地上,将受傷的香寒攬在懷裏,心疼的淚水漣漣。朱見深輕輕攬住萬貞兒的肩膀,柔聲的安慰着。韓雨沐瞧着這樣的情景,不知思索着什麽。他一把舉高手裏的劍,吼道,“貞兒,我等你來生再見。”話畢,軟劍刺入腹中,鮮血順着劍口流出來,染紅了腳下的大殿。
其餘的舞姬們,準确的說是韓雨沐手下的雨滴子們,瞧見這樣的情景,都扯下面紗,同樣用劍自盡而死。衆人們這才發現,所有的少女都或多或少與萬貞兒有些相似。有的是眉眼相似,有的是體型相似,還有的是嘴唇相似。朱見深也瞧見這樣的場景,他不由得苦笑着抱緊了萬貞兒。
一場戰鬥就這樣宣告了結束。因為皇帝的衛隊趕來及時,衆妃跑得又快,所以并沒有人受傷,只是有幾個人崴了腳。值得一提的是皇後為了護駕也跟着朱見深的腳步來到了萬貞兒的身邊,只是因為鞋子難走,步伐慢了一些,所以才沒有趕上韓雨沐的一劍。
後續的事萬貞兒并沒有再管,她吩咐小福子将香寒移去後殿,又趕緊找了太醫來診治。香寒緊緊拉着萬貞兒的手,眼神卻飄向了朱見深。朱見深正回頭望着萬貞兒,也就看見了香寒這一眼。
朱見深并不傻,這一眼的含情脈脈他已經完全明白。他對香寒這個伶俐可愛的女子并沒有興趣,可是她救了萬貞兒,這讓朱見深動容不已。朱見深思來想去,微笑着回應了香寒的眼神,帶着感謝和期盼。
這一個眼神讓香寒的心落了底兒。她收回心神望着萬貞兒,“娘娘,您怨我嗎?”萬貞兒心知肚明,知道香寒問的是什麽,卻故意裝傻道,“怨你什麽?怨你救了我嗎?”香寒微微一笑,“娘娘您聰明,我知道瞞不過你。”
萬貞兒勸道,“別再多說了,等太醫瞧過,包上了傷口再說。”香寒卻執意道,“娘娘,您說實話,你到底怨不怨我?”萬貞兒瞧着她這樣固執,反問道,“那你為什麽救我?”香寒答道,“因為我不想讓陛下傷心。”
瞧着萬貞兒有一瞬間失神,香寒繼續說道,“而且,我也不想讓娘娘受傷。娘娘你是個好人。”萬貞兒溫柔的笑道,“所以呀,我不怨你。你喜歡陛下,可你從未僭越,更是因為我而願意忍住心裏的喜歡。”
香寒也沖着萬貞兒一笑,“我不想讓娘娘難過。我知道您只是嘴上不說,可心裏不喜歡那些女人。”萬貞兒點點頭,“你能這麽說,說明你也是真心喜歡陛下。”香寒此刻仿佛把萬貞兒當作了母親一般,踏實無比。
等到太醫來的功夫,香寒已經暈了過去。看着太醫把了半天的脈,萬貞兒才說道,“太醫,她怎麽樣?”那太醫神色凝重的搖搖頭道,“恐怕不好。”萬貞兒心裏一急,“到底怎麽回事?你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