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去留
就這樣他們也一起生活了七八年，許小婉管這個後爸叫叔叔。
叔叔常年在外送貨，很少回家，而他那個比許小婉大三歲的兒子，性格也很內向，幾乎不怎麽跟他們母女說話。
在外面卻調皮得很，喜歡惹是生非，偶爾許小婉的媽媽說他兩句，就氣得整天不回家。
就這樣，許小婉的媽媽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大家如此相安無事地過着平淡的日子。
許小婉說着說着，天色不覺暗了，還淅淅瀝瀝下起了雨，家家戶戶陸續亮起了燈，這些微弱的燈光，好像茫茫大海上漂泊的扁舟，并不足以抵抗任何狂風巨浪的襲擊。
許小婉說，她至今還清晰地記得，那是在一個期末考試的早晨，她接到了舅舅打來的電話，讓她立刻回家，原來是叔叔出事了。
回家後，她看見媽媽哭成個淚人，正在收拾東西，要趕往外地的醫院。
許小婉心裏特別害怕，不知這個風雨飄搖的家庭又要去向何方。
在醫院裏看了三個月，叔叔才回到家裏，但這輩子只能癱瘓在床，生活都不能自理了。
家庭的重擔一下子落到了大家的頭上。媽媽即使在外面打三份工，還是覺得入不敷出，力不從心。
有一天，許小婉那個哥哥跟她提議，一起離開山村出去掙錢，許小婉本來已辍學在家，也沒有多想，他們就一起去了。
來到城裏才發現，哪有那個哥哥說的那麽容易。
他們花完了身上的錢，最後走投無路，哥哥把她帶到了酒吧當陪酒女，自己在裏面也混了幾天，但是因為性格問題，還是被老板辭退了。
從那天起，他人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只剩許小婉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漂泊。她不斷流連于各色男人左右，誰能給他下一頓飯，她便跟着誰。
後來的事情，蔣曉傑都知道了……
蔣曉傑看着許小婉瘦弱的背影，走過去把她抱在懷裏，抱得緊緊地，讓她的臉貼在自己溫暖的胸膛上。
“現在你該知道了吧，我說了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或許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但你也不要誤會我，我不是可憐你，我是心疼你，發自內心地想要保護你。”
蔣曉傑動情地說。
“你保護我？你拿什麽保護我？
我媽媽說，有錢的人家都強勢刻薄，看不上我們這樣的人。
你還是早點回去吧，別等你的父母也找上門，給我們難堪。”
許小婉說着想用力推開他，卻還是被蔣曉傑抱得死死的。
“你不要急，我當然會走，但是我要帶着你一起走。”
蔣曉傑心裏承認許小婉說的都對，他和許小婉的事，注定也會遭到家人的抵制，本身他已經音訊全無離家兩天了，估計家人和學校都要瘋了。
“你別傻了，”許小婉擡頭看着蔣曉傑的臉，說：“我不會跟你走的，你不要把我想成是你的灰姑娘，我不需要你的保護，也不需要你的拯救。”
“你說的不對，我想保護你，并不因為你是灰姑娘，是因為你天生就是我的公主，而保護你是我的使命。”
蔣曉傑的話幾乎就要把許小婉內心的堅冰給融化了，她偷偷告訴自己，就讓她去相信一次，或者相信一會，至少此刻她在蔣曉傑的懷裏，是覺得幸福的。
第二天一早，許小婉醒來後，沒看到蔣曉傑，屋裏屋外轉了一圈也沒人，以為他已經離開了。
他果然還是耐不住這裏的貧苦，耐不住自己的普通平凡，這樣也好。
雖然許小婉心裏有一絲失落，但卻覺得很輕松，很坦然。
就在這時，在縣城裏打工的媽媽打來了電話，詢問家裏的情況。
"家裏一切都挺好的，我每天看着叔叔，叫他按時吃藥，媽媽你放心吧。"
許小婉說着讓媽媽寬心的話，但聽到那一頭媽媽的聲音，沙啞中透出疲憊，心裏一陣不舍。
她知道媽媽最近身體很不好，身上痛風的老毛病又犯了，還帶着多年積勞成疾的胃病，明明是40多歲的年紀，卻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媽媽在電話裏說：“這樣我就放心了，你就好好看家，別出去了，媽媽還能掙到錢，過兩天我再給你打一筆生活費。等我和你張阿姨打工回來，就帶你去相親。”
相親的對象媽媽一早就和自己提過了，是縣裏的一個木工，有自己的一間小鋪子，比許小婉的年齡是稍大了一些，但媽媽說，只要知道疼人，日子過得去就可以了。
許小婉當時也默認了。
挂了電話，許小婉看着眼前那條長長的村道，上面零零落落的腳印，大多是朝向村外頭的。
這些年，多少人從這裏走出去，就再也沒回來。來探訪的人就更少了，來了也是像蔣曉傑這樣，壓根不願意停留太久，匆匆地就走了。
而這條路對于許小婉，她想，或許已經是條沒有意義的死路了，她覺得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不會再離開這兒了。
正在她想得出神的時候，蔣曉傑打來了電話。
電話那頭車聲隆隆，許小婉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你在哪兒？”許小婉對着電話那頭大喊。
“我在，我在村子東邊的那條鐵道上……我走在鐵軌上散步呢，這裏好高啊！”蔣曉傑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你發什麽瘋！那裏多危險！你快回來，快點回來！”許小婉握着電話的手在顫抖，那條運貨鐵路周圍無遮無擋，經常有村裏孩子誤闖過去，被火車軋死的事情。
“我不記得回去的路了。你來找我好嗎？
我就在這裏等你，你可要快點兒來啊！”
言畢，電話就挂斷了。
許小婉立刻朝着鐵路的方向飛奔，一刻都不敢停留，蔣曉傑的性子野得很，她不敢想想蔣曉傑會做出什麽瘋狂的事情。
許小婉鑽過高過頭頂的荒草，因為太急太用力，身上都被劃了好幾道口子，好不容易到了鐵道邊，看見蔣曉傑站在高高的鐵軌上朝他揮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