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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會友

視頻是去年某個衛視的春節晚會上君圭表演的視頻,表演的曲目正是越堯第一次現場看君圭唱戲的《貴妃醉酒》。

雖然越堯看過現場,然而視頻上看與在劇院現場看比起來又是別有一番風味。

視頻只有三四分鐘,選取的是貴妃醉酒前,在花園裏等待皇帝那一片段。身穿鳳衣的貴妃,見玉兔東升,心中暗喜,舉手投足之間,掩飾不足內心的得意與喜悅,煙波流轉間滿是情意。

當貴妃手中的折扇半擋住臉頰,只露出一雙熠熠生輝的眼睛時,攝像師非常識相地推近了鏡頭,一雙宛若波光粼粼的眼睛占滿了大半的屏幕。

望向那雙眼睛,越堯只覺得心中像擂鼓一般作響,耳邊貴妃的聲音已經越來越遠,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

當鏡頭掃向全景的時候,越堯的眼睛似乎也只剩下貴妃那雙秋水般的眼睛,還有蔥白搬的手指,豔如朱砂的指甲。

最後的鏡頭定格在貴妃一個卧魚的動作,視頻在觀衆的掌聲中戛然而止。

越堯看着漸漸暗下去的視頻,只覺得耳邊的擂鼓聲還未消散下去。緩緩閉上眼睛,越堯用力吐出了一口濁氣,猛地一下推開了椅子,沖進了浴室。

初秋時分的晚上,天氣已經帶了一絲涼意,然而即使是這冰涼的冷水,也無法澆去越堯心中的灼熱。

越堯從浴室走出來的時候,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寬松的短褲,水滴順着頭發劃過了腹肌,雖然不是傳統上的美男出浴圖,但是卻有幾分不羁和狂野。

只可惜在這空間內,只有一只不會欣賞的巴西龜。

随手将頭發擦幹,越堯走進了卧室,将房門一關,在床上躺下,放空了腦袋,努力讓自己不再去想那撩人的畫面。

夜漸漸深了,這個辦法也好像有了點作用,越堯漸漸睡了過去。

月光靜靜地灑在大地,誰也不知道床上的人到底夢到了什麽。

而左等右等等不來宵夜的巴西緩緩地拖動着自己笨重的軀殼,爬到了卧室的房門前,伸出了腦袋,一下一下地撞在木門上,十分有規律。

令龜失望的是以往十分警覺,稍有聲響就能醒過來的主人此時卻毫無反應。

好不容易入睡的越堯此刻只覺得自己像是誤入了另一個世界。

一座寬闊的四合院,穿過長長的走廊,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木結構的劇場。戲臺在觀衆席的中間,對面有兩根垂柱,柱頭雕刻着蓮花和花蕾,還有一對獅子蹲坐其上。戲臺的正中間背景是一副“天官賜福”的彩雕,兩側各有一道門,分別寫着“出将” “入相”。

舞臺三面都環繞着觀衆席,而越堯感覺自己此刻的視線,應該是在二樓的雅座。

明亮、激昂的樂聲響起,人還未出場,臺下就已經響起了一陣叫好聲。

往下望去,似乎還可以看見底下座無虛席,人們三五成群,一邊磕着瓜子,一邊不停地拍手叫好,仿佛自己少喊一聲,就無法表達出自己內心的喜歡。

朦朦胧胧之間,臺下的演員在演些什麽,越堯已經看不清楚了,只覺得自己的手心似乎在冒汗,似乎在期待着什麽。

随着“吱呀”一聲,雅座的木門被推開了。

一身身穿青色長衫的人玉立于門中間。

熟悉的名字卡在喉嚨中間,喊不出來,咽不下去。越堯只覺得身體似乎已經不受自己控制了。

“今日怎麽看起來不像往日那麽靈光了?”清亮的男聲帶着一絲笑意響起,只見青衫男子緩緩走進來,熟稔地在對面的椅子坐下,順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男子喝了一杯茶後,擡起頭望向越堯的方向,疑惑地看着他,“怎麽了?”

“子歸,有件事想要跟你講。”越堯聽見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像是自己的聲音,又不是自己的聲音。

“嗯?”青衫男子放下水杯,睜圓了眼睛望向他。

“我想去軍隊。”男子頓了一頓,開口道。

越堯正想看看青衫男子的反應,卻突然間覺得天地一陣旋轉,畫面變成了一片模糊,而人也從睡夢中醒來。

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越堯似乎還能感受到夢境中的男子不舍的情緒。還沒等他理清楚情緒,就聽見門外傳來了撞門的聲音,越堯這才想起今晚還沒有給巴西準備好宵夜。

只當這是個普通的夢境,越堯從床上起身,去為巴西準備宵夜,再撞下去,他擔心巴西的腦袋就要廢了。

而與此同時,一牆之隔的君圭也從睡夢中驚醒。

君圭猛地睜開了眼睛,望着天花板,突然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

比起剛到這個世界時天天從噩夢中驚醒,君圭已經許久沒有夢到前生了。卻不知道今天為何又夢到了那個人。

他還記得那人出生官宦之家,天資聰穎,文采風流,是京城許多少年才子競相追逐的對象。然而對方卻酷愛戲曲,甚至與自己這種戲子引為知己。

而最是意氣風發的年紀,那人卻毅然投身軍隊,直到自己一命嗚呼,也再無他半分消息。

不知他在軍隊如何了?想他博覽兵書,即使在軍隊想必也必定有所作為吧。

絲毫不想再回想起以前那些黑暗的記憶,君圭甩甩頭,将這股情緒壓下去,躺在床上努力平靜自己的心情。也許是因為太久沒有回想起從前,君圭心潮起伏,明明腦海一片空白,情緒也始終無法平靜下來。

伸手從床頭櫃拿出手機,點開一個音樂軟件,點擊播放。

瞬間,莊嚴肅穆的佛經聲在房間內響起。舒緩祥和的聲音回蕩在房間內,仿佛能洗滌人的心靈,讓原本浮躁的心也慢慢變得祥和起來。

“師父的建議有時也是挺有用的。”在佛經的聲音裏,君圭忽然想到。

一片白色的牆壁,仿佛将空間分割成兩個世界。

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這明顯的分割會慢慢消散,最終融為一體吧。

京都的西區,有一條不起眼的小胡同。胡同長800米,寬約10米,古樸的四合院背靠背,面對面,錯落有致地分布着。

而其中一間毫不起眼的四合院裏,今日格外熱鬧。

這間四合院是孟晨凱的爺爺孟師德所有,孟師德是一代老生大師,他的四合院內布置簡樸,唯一稱得上精致的就是一間家庭戲臺。

這個房間是四合院最大的房間,裏面修築了一個小小的舞臺,臺下幾對桌椅,牆壁上挂着各種照片,大都是以前演出的舞臺照。這就是孟師德生前用于以戲會友的地方。

孟晨凱的父親沒有跟随孟師德走上京劇的道路,反倒是從小對戲曲表現出興趣的孟晨凱深陷戲曲無法自拔,于是這地方也變成為他們幾人小聚的地方。

閑暇無事,泡一壺清茶,幾人探讨下新戲,研究下唱腔,便是這群為京劇癡迷的人最好的消遣時光了。

不過今日到了這裏之後,君圭卻發現氣氛似乎有些不對勁。

“君圭,你來啦。”郎雪童看見君圭,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連忙起身。

若是越堯此刻在這,必定能一樣就認出眼前這個人,正是視頻裏飾演老生的人,也是郎君CP的另一位主角。

“诶,你別打算拉着君圭掩護你。”孟晨凱不爽地跟着道。

“怎麽了?”君圭跟明顯坐在椅子上看好戲的秋詩華打了招呼之後,轉頭望向郎雪童問道。

“孟管家發火了,追着我不放。”郎雪童聳了聳肩,做了個無奈的表情。

“那你怎麽不說說我為什麽發火呢?啊?”孟晨凱氣得聲音都提高了兩個調。

“不就是我打算辭職這件事嗎?”郎雪童滿不在乎地說道。

說起郎雪童确實也當稱得上是一句天賦異禀,10歲便考入戲曲學院,工文武老生,也曾師承好幾位大師,進入京劇院不過幾年時間,已經是京劇院的副院長。

華夏京劇院對于京劇演員而言,幾乎能算是最好的去處了,而郎雪童在華夏京劇院的前景一片光明,這個時候突然想要辭職,身為他的好朋友的孟晨凱心裏有些難以接受。

“這是小事嗎?啊?”孟晨凱快被郎雪童的态度氣瘋了,看他還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生氣地看向君圭,“反正你跟他是好搭檔,你來說說。”

自從幾年前君圭與郎雪童開始搭檔之後,兩人便迅速成為了劇院的黃金搭檔,而令越堯心塞的那些視頻,也是這樣産生的。

“怎麽突然下了這個決定?”君圭沒有理會孟晨凱的咋咋呼呼,低聲問道。

被君圭問起,郎雪童收起了面對孟晨凱時不在乎的樣子,正色道:“不是突然,是思考了很久後才下的決定。”

“嗯,想清楚就好。”君圭相信以郎雪童絕不會是沖動之下做的決定。

“什麽?就這樣?”原本還以為自己找到盟友的孟晨凱瞪大了眼睛,“我真是……真是……”

“好了好了,雪童這麽大的人了,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啦。”看了許久戲的秋詩華覺得自己再不安慰安慰孟晨凱,他就該炸了,“我們要做的,應該是支持他不是嗎?”

“哼。”孟晨凱氣呼呼地走在秋詩華的身旁坐下,像是被順毛的貓,卻連個眼神都不給君圭和郎雪童兩人,委屈巴巴地望着秋詩華。

習慣了給孟晨凱順毛的秋詩華遞了一杯茶到孟晨凱面前,微微笑道:“不氣啊,今天不是為了聊聊節目的事情嗎?”

“都被氣糊塗了。”孟晨凱接過茶杯,順手扣住了秋詩華的手,朝着君圭和郎雪童生氣地瞥去一眼。

郎雪童對着君圭聳聳肩,頑皮地擠了擠眼睛。雖然他表現得滿不在乎,但是也知道,只有真心為他着想的人,才會因為這件事情如此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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