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十三章

因為衛黎耽擱了不少時間,兩人并沒有看到多少鳴峰師兄師姐修煉的樣子。眼看天漸漸暗了下去,索性決定回去休整,準備明天的課程。

第二天煙花被敲門聲吵醒,這是她第一次被敲門聲吵醒。

打開門,露出了衛黎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集合了。”

煙花看了看天色,又看向衛黎。

“是的,今天就是這個點集合。”

煙花又看了看自己,再看向衛黎。

“那你快點,我在門口等你。”

煙花關了門。拉起床頭的衣服換上,随意的抹了把臉,便匆匆的提起劍朝外跑去。

進入鳴峰的第三天,劉肆的課正式開始。

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因為比起從前,他的課堂更加自由了——只要不想來,不需要理由,可以直接缺席。

從前雖然練不動了就能直接去旁邊坐着休息,但還是要到場的。如今連來都不用來了,實在是讓孩子們有些震驚。

然而,對于想好好跟上劉肆教學進度的孩子來說,往後可不是什麽輕松的日子。

就連煙花這種習慣早起的孩子,第一天都需要被衛黎叫醒。

夏天總是天亮的早,可是如今還看不到天光,兩人沒吃早飯,直接往後山跑去。

鳴峰雖然有山,但劉肆偏偏要求在從前的後山集合。而從鳴峰到後山,就算是跑步也需要半個時辰。

衛黎一邊跑一邊對煙花解釋,“看似多此一舉,但其實這是還是在訓練體力。另外,鳴峰的弟子大多天資聰穎又對自己要求甚高。我們現在這樣的半吊子占用鳴峰的訓練資源,只會對師兄師姐們造成麻煩,所以得先去外邊的場地待個三年。等到學會了如何修行之後,就能回來用鳴峰的場地了。”

煙花似懂非懂,“可是鳴峰那麽大……”讓給他們一點地方,也沒什麽關系吧。

“玄鴻門是天下第一劍修門派,而劍修向來以勤勉嚴苛著名。其中,鳴峰為最。”衛黎吐出一口氣,“昨天我的原因,沒能看到師兄師姐們。但是聽說整個鳴峰的弟子,每天的修煉強度都是極大的,常常有不少人因為實在受不住這樣壓抑的氛圍而轉去別的峰頭。”

煙花想了想,“可我總覺得大師兄好像很閑的樣子。”

聽到有人這麽說殷旬,衛黎立刻辯解,“大師兄那樣的境界,不需要再做這些基礎的修行,比起這些,四處走走突破心境才是對他來說最好的選擇。”

“然而大師兄一心為宗門,許多事情親力親為,是鳴峰絆住了他的修煉。”

“哦。”煙花喘了口氣,“大師兄原來這麽偉大。”

“當然。”衛黎挺胸。好像是自己被誇了一樣。

“不過,我們師父也是大師兄的師父,難道師父的修為不如大師兄嗎?”煙花一直奇怪這個問題,“為什麽第一劍修是大師兄,不是師父。”

“師父已經兩百年沒露面了,甚至不少傳言說,師父已經仙逝了,更沒有人知道師父如今到底是什麽修為。”衛黎換了只手提劍,邊跑邊道,“所以比起師父,如今大師兄在修真界更有名氣,這第一劍修的名號,便封給他了。”

煙花震驚,“那如果你以後比大師兄活躍,是不是第一劍修就成你的了?”

衛黎抿唇,沒有接話。

這确實是他的夢想,但他并不想搶了大師兄的風頭。

“喲,還沒練氣呢,就想着第一劍修了?”旁邊傳來毫不留情的嗤笑,兩人轉頭,看見劉肆踩在劍上,擦地飛行。他的山羊胡被風吹得向後飄來飄去。

“就這速度,也想超越你們大師兄,真是童言無忌。”他啧啧兩聲,突然加速,“陪你們玩個游戲,誰追不上我,誰多爬兩趟後山哦。”

話音剛落,禦着劍的老頭已經看不見影子了。

衛黎、煙花:“……”

于是加罰了兩趟的兩人,一邊背着劍氣喘籲籲,一邊聽着上頭傳來的嘲笑,“死魚過海嗎?你們大師兄當初可是兩刻鐘一個來回,這樣的速度也好意思放話第一劍修?”

“啧啧,鳴阡鶴的弟子資質這麽差我還是第一次見。”

“我知道你們吃不上早飯了,好歹努力努力晚飯嘛。”

等爬完了第七次後山時,兩人直接噗通跪在了山腳。

此時,天方大亮。

“起來,別裝死。”劉肆踢了踢衛黎的腿,“帶上劍,集合。”

這時遠處才跑來了兩三個孩子,他們看着地上的煙花和衛黎,一臉迷茫,“你們怎麽了?”

煙花扶着劍把自己撐起來,“死了。”

衛黎尚且保留了一點耐心,“五個來回,老地方集合。”

“五個來回!”有小姑娘尖叫起來,“我們、我們剛剛跑了大半個時辰來這裏,又要五個來回?那早飯呢?”

衛黎從胸口摸出兩個幹餅,遞給煙花一個,兩人不再說話,往山腳不遠處的溪水踉跄走去。

“诶?你們去哪?”

“喝水。”

煙花單手已經提不太起沉重的木劍,她把劍抱在懷裏,一瘸一拐的往溪邊走去,在快靠近的時候,膝蓋一軟,直接五體投地撲倒在溪岸。

她低下頭,把整個臉浸在水裏,甩了甩。同時完成了洗臉和喝水兩個任務。

“這麽累?”衛黎捧起水來湊到嘴邊,有些疑惑,煙花的體力比他好上太多,按理說不該這麽累。

“還好,”煙花點頭,“但是我怕一會兒更累,現在省體力。”

衛黎……衛黎覺得她很有先見之明。

劉肆是不會等遲到的學生的,反正什麽時候有人來,他就什麽時候開課。

來晚了也不會管你,你愛跟着練就跟着,愛走就走。

“你別看劉肆先生這樣,但他手底下出來的,全都是修真界數一數二的劍修。”

衛黎再次給煙花解釋。

按照劉肆的說法是,他又不是你們爹娘,憑啥管那麽多。修真界少你一個不少,多你一個不多,愛學學不學滾。

但是真的在劉肆手裏能堅持下來的孩子,這三年完全樹立了鐵律,這樣嚴苛的習慣伴随一生,就算天資再差,也不會遜色到什麽地步。

“聽說鳴峰的內門弟子,一開始都是劉肆先生帶出來的。”

“那大師兄呢?”

“大師兄偶爾會指點新弟子。”

煙花沉默,“你之前不是這麽說的,你說大師兄親力親為。”

“我說了,那是傳聞。”衛黎擡頭,露出了期翼的神色, “能被大師兄指點,哪怕一次也是三生有幸。”

“所以,補衣服?”

“傳聞。”

煙花……煙花覺得有時候還是得靠自己的判斷。

“不錯不錯,還有力氣唠嗑。”兩人突然頭上一重,被劉肆敲打一下。

下一瞬,手上的劍突然沉重,仿佛由一把變成了三把。

肘部不禁彎了彎,随後被劉肆一狗尾巴草抽在了小臂上——“挺直。”

“要不你們有本事一直彎着也成。”

兩人徹底閉嘴。

劉肆繞着兩人走了幾圈,啧啧稱奇,“你說你們兩個,長得跟塊木頭似的沒點表情,怎麽話這麽多呢。”

“你說隔壁那個冰柱子面無表情,那人家一年半載也一句話都憋不出來,還算是表裏如一。咋你們倆叭叭的一天到晚說不停呢。”

“冰柱子是誰?”煙花問。

“你看,又話多了不是?”劉肆點了點煙花手裏的劍,頓時又變重了些。

“這麽說吧,咱們玄鴻門的小輩中,你們大師兄是扛把子,冰柱子是隔壁韶華派的扛把子。”

煙花之前聽南宮樂簡單講過這個門派,算是多年一直和玄鴻門争奪第一門派的大宗,比起專出劍修的玄鴻門,韶華派包羅萬象,海乃百川,同時比較自由,所以不少不喜歡拘束的修士都喜歡投入韶華派。

劉肆咂摸咂摸嘴,似是在感慨,“要說兩百年前,你大師兄和冰柱子的那一戰,真是精彩,可惜你們那時候還沒出生,看不着。”

“要是你們誰走運了,得到殷旬的寵幸,一定要慫恿他再去和冰柱子打一架!”

“師叔,您這麽說我,師弟師妹們可是會害怕的。”帶着笑意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明明是很遠的距離,那抹月牙色卻很快就飄到了面前。

他靠近之後,神色微訝,碰了碰煙花的劍。

煙花只覺手上一輕,又回到了最開始的重量。

“你別擱這兒搗亂。”劉肆面露嫌棄,又在煙花腦袋上一拍,“這點分量綽綽有餘,剛剛還有力氣聊天呢。”

煙花手裏的劍,又重了。

“她才第一天來鳴峰。”殷旬頗為不贊同的又減輕了木劍的重量。

劉肆又一巴掌拍回去,“丫頭片子力氣大得很,別小瞧了她。”

于是面無表情的丫頭片子,在殷旬再次擡手的時候,幽幽的看了過去。

“大師兄,我可以。”

這樣忽輕忽重的感覺,只讓她覺得更累了。

殷旬臉上浮出心疼,“這才第一次,師叔您下手輕點。”

“一天天的,就你最閑。”劉肆翻了個白眼,“行了行了,讓你們躺會兒。”

兩人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柱一樣癱軟下去。

終于、終于可以休息了。

衛黎看了眼殷旬,他終于确定了一件事——大師兄似乎更喜歡煙花一點。

難道是因為拜師大會的勝者是煙花的緣故嗎?

抿了抿唇,看來他還需努力,讓大師兄知道,自己并不比任何人差。

“這次過來,是關于煙花兒住宿的事情。”殷旬笑了笑,指尖浮現出一點白光,兩人瞬間覺得周圍變得涼爽起來,連原本炎熱的太陽都好像失去了溫度。

煙花抱着劍盤腿坐在地上,高高的擡起下巴看比自己高出許多的殷旬,“謝謝大師兄。”

“噓——別讓劉師叔發現了。”殷旬食指點唇,意有所指的看了眼遠處的劉肆。

煙花覺得,這個大師兄,有點可愛。

她決定更喜歡大師兄一點了。

“師父傳來訊息,以後你便住在我的院子裏。”

“為什麽?”煙花眨巴眨巴眼,“那離後山更遠了嗎?”

原本跑到後山是半個時辰,住到大師兄那裏,到後山就得一個多時辰……她不是很想去。

“是師父突然傳來的消息,具體我也不知道。”殷旬彎起眸子,“至于去後山的話……以後我早上會送你去的,別擔心”

煙花第一反應看向衛黎。

然而衛黎的神色似乎有些低落,他知道煙花在等自己的答案,便開口道,“和師兄住在一起,對于你日後的修行大有所益,千萬不要錯過了。”

“好吧。”煙花點頭,又看向殷旬,“那把我送到衛黎門口就可以了,我們約好一起跑的。”

殷旬屈指掩唇莞爾,“你們關系很好呢。”

“是,衛黎人很好。”

衛黎努力遮去眼中的黯淡,他雙手握拳,低低的開口,“我去劉肆先生那裏一下,煙花你多和師兄聊聊。”

“哦……”煙花眨巴眨巴眼,衛黎好像有點不高興。

她偏頭想了想,衛黎既然沒說自己不高興,那應該不是什麽大問題,不需要她多事。

殷旬餘光看着衛黎走遠,随後屈膝坐到了煙花旁邊,“煙花兒還沒逛過整個玄鴻門吧,這月的休息日,大師兄帶你四處看看可好?”

煙花喝了口水,慢吞吞的答道,“我要問問衛黎的。”

“這麽喜歡衛黎?”殷旬伸手放在煙花的頭頂,瞬間一股清爽傳遍全身,煙花發現,自己身上的汗一點都沒了,好像洗過了澡一般幹淨。

她拿羨慕的眼神看向殷旬。

“不是什麽厲害的術法,”殷旬笑笑,“等你築基之後,我就教你。”

“不過,你和衛黎似乎認識不久,為什麽這麽依賴他呢?”

是的,不論大事小事,煙花第一反應都是聽衛黎的、看衛黎打算怎麽做。

而衛黎也習慣于成為下達命令的領導角色,兩人的關系十分自然,相處的分外和諧。

煙花想了想,然後很誠實的回答,“因為衛黎什麽都知道,而且他是個好人。”

“我比較笨,這種要拿主意的事情,交給衛黎比較好。”

殷旬噗嗤的笑了出來,“誰說你笨的,之前的比賽上,每場的時機都抓的很棒,一眼就能看出對手的弱點。”

煙花搖頭,“總之,衛黎比我聰明。聽他的話,會省很多麻煩。”

“這樣可不好。”殷旬收回手前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你總歸是要一個人面對這個世界的,如果哪天衛黎不在你身邊,該怎麽辦呢?”

煙花想也不想的回答,“那我就聽大師兄的。”

“大師兄也不在呢?”

“聽先生的。”

殷旬輕輕笑了起來,随後搖頭,“如果你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自己呢?”

“或者說,如果哪天你發現衛黎是錯的了呢?”

他站起來,溫柔的看着女孩,“要試着學會自己判斷,自己做決定,試着自己品嘗決策失敗的後果。這樣,才能完整的強大起來。不能什麽都麻煩衛黎啊。”

煙花懵懂的看着殷旬,這些東西從沒有人和她說過,禾沁雖然叫她讀書寫字,可卻是寵着煙花的;衛黎雖然告訴了煙花不少前所未聞的新東西,可卻是習慣被煙花依賴的;劉肆只教劍法南宮逸只教文理,卻沒有人和她說過——“你該怎麽做”;他們教的,全都是“你該做什麽”。

煙花抿了抿唇,開始明白為什麽殷旬會那麽受人愛戴了。

殷旬彎眸淺笑,“好了,我先回去了,今天結束之後,大師兄會過來接你。”

他轉身一步步離去,突然背後傳來女孩清脆的一聲——

“大師兄,謝謝你。”

殷旬勾唇,

不客氣。

試着獨立吧。沒有人能主導你,衛黎不行,誰都不行。

那樣無比重要的位置,如果被人這麽輕易的占據,可真是太危險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