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六十四章

煙花沒能在當天回來。

當她舉起長刀準備砍向最後一只僵屍時, 忽而狂風大作, 太陽還未西沉的天空上被漆黑的烏雲壓過。

大風伴着砂礫, 風速急到在長刀上發出了砂礫頂撞的輕響。

咔嚓——

大樹的枝丫被吹斷,筆直地朝煙花砸來。

沒砸中, 被女子一掌拍向了對面猙獰的僵屍身上。

“嗷!!!”

被樹幹死死壓着的僵屍憤怒的用爪子撓地,随即被煙花一刀去了首級。

她擡頭望着如濃墨一般的天空,心下微沉。

風帶來的不止是沙土,還有淡淡的血腥味。

女子下颚緊繃,在怒號的狂風中如一只黑色的輕燕一般朝遠方疾速掠去。像是暴風雨的大海上的海燕,靈巧而尖銳的劃破黑暗。

那雙曜石般的眼睛裏充斥着凝重,她雙唇微抿,握着刀的手用了幾分力。

不——還沒有完。

還沒有完!

同一時刻, 韶華派之中的掌門院子裏,容想雲反手擱下了看到一半的話本,起身推開了窗戶。

她擡頭望天, 天是一望無際的黑色。

“看來拖來拖去沒把魔族邪修拖松懈了, 反而讓人家等不及了呢。”女子靠在窗臺上, 呼之欲出的前胸壓在自己交疊的雙臂上, 她懶懶地瞥了眼在旁邊練槍的男子,開口道,“好了江神槍, 該你出去救苦救難了。”

江愁楓收了槍,臉上寡淡的沒有任何表情,“我不。”

容想雲聽他這麽說, 倒是燦爛地笑了起來,“那就要一起下地獄咯?”

“我不。”還是這兩個字。

“那你就出去,就和兩百五十年那樣。”

“我不。”

“那就去死。”

“我不。”

容想雲挑眉,“呦呵,還挺傲?那你想怎樣。”

江愁楓走到她身邊,沉默片刻後,低聲道,“不知道。”

說完他看了眼容想雲,“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啪——”容想雲合起扇子,“知道了你知道的事情。”

江愁楓微愣,“你是說……”

“沒錯,”女子點頭,“他不止找了你,也找了本座。那樣高高在上神仙似的男人也會露出那種卑微的臉,真是想想都好笑。”

江愁楓半瞌了眸子,“他說什麽?”

“求本座收留那個孩子,必要時……幫她一把。”

“你答應了?”

“他拿那個女人來換。”

空氣寂靜了片刻,兩人皆是不再言語。

半晌,容想雲轉身,露出雪白精致的後背,“看不起他,本座真看不起他。自己的孩子還要丢給別人。本座若是鳴煙铧,絕對一刀斬了他。”

江愁楓沒有說話,他既沒有贊同容想雲的說法,也沒有反對。

他只是站在原地握着長槍垂眸半晌,開口道,“我去看看妹妹。”

容想雲擺手,“第三本給本座捎回來。”

江愁楓微一颔首,旋即轉身朝遠處飛去。

他不懂殷旬,可他想他又是懂的。那天晚上殷旬來找他時說的話,直到現在都歷歷在目。

“我大限将至。”

一身月牙白的男人立在他院中,面帶微笑地說出了這樣的話。

“你日後能幫我照拂她一二嗎?”

江愁楓皺眉,“你要去做什麽?”

殷旬目光瞥見了江愁楓手上的話本,封面标着幾個大字《聽說我毀天滅地了很多次》,然後笑了。

他指了指封面,彎起了眸子,“去毀天滅地。”

江愁楓後退了兩步回了屋裏,伸手關門。

“江兄不信?”殷旬偏頭,“我是真的要去毀天滅地。”

“殷旬,你又要戲耍于我?”大半夜跑來人家家裏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莫非殷旬修煉出了岔子傷到了腦子。

殷旬嘆了口,緩緩閉上眼睛。

再次睜眼時,那雙眼睛變得血紅,有黑色妖嬈的魔紋從衣襟裏爬出,一直蔓延到側臉之上,那從前鳴煙铧隐約見到的花瓣終于顯出原型,兩朵妖豔的黑色牡丹像是在吸取着宿主的精。血一般,死死的攀附在殷旬身上。

江愁楓瞳孔微縮,手中的長。槍猛地彈起,自發地向殷旬攻去。

男子揮袖擋去了法器的一擊,他看向江愁楓,“這樣,江兄可相信了?”

“你……”江愁楓召回長槍,目光冰冷,“你何時入的魔。”

“很久之前。”殷旬勾唇,“你放心,我不會對韶華派如何的。”

江愁楓皺眉,“殷旬,你到底意欲為何。”

月牙袍的男子眉眼彎彎,他轉身看向天上的明月,明月被半片烏雲遮蔽。

“江兄,如今這修真界,你可還滿意?”

“滿意又如何,不滿意又如何。”

殷旬兀自搖頭,“我不滿意,我太不滿意了。要讓煙花兒一個人留在這種肮髒糜爛的地方,我怕是會死不瞑目。”

江愁楓垂眸,“我會替你照看。”

“那麽江兄飛升之後呢?”殷旬轉身,那雙漂亮的鳳眼此時染上了血色,變得更加妖嬈更加奪目,他彎了彎嘴角,“江兄,這恐怕也是你一直所顧慮的。你放心自己百年之後,或是飛升之後,留下令妹孤身一人在這樣的修真界麽。”

江愁楓不說話了,殷旬正戳他的軟肋。

如今的修真界早已不是修道的修真界,而是陰私遍布權衡交錯的地方。仙不求仙,魔卻還是魔。

他可以給妹妹留下對付魑魅魍魉的法器,卻留不下抵禦人心的護身符。

殷旬見他沉默,了然地笑了,“正派的毒瘤、邪道的隐患,我會一一除去。”

“不可能,這是天方夜譚。”江愁楓颔首道,“且不說憑你一人之力怎能與整個天下抗衡,仙門之間關系盤根錯雜,你如何分辨誰該除、誰不該除?”他搖頭,“這會牽連無辜。”

“那又如何。”殷旬輕笑,血色的瞳孔裏帶着柔柔的笑意,那雙唇卻吐出薄涼的話語,“無辜與否,又幹我何事?”

“寧可錯殺?”

“沒錯。”

“殷旬,你所做的這一切,未必是鳴仙子想要的。”江愁楓直言道,“強加的好,她不會喜歡的。”

殷旬笑着嘆了口氣,他喃喃,“就是要讨厭才好啊。”

“讨厭到殺了我,她未來的路上,就再無牽挂了。”

江愁楓睜眼,不可思議地看着面前垂眸淺笑的男人。

原來,他的目的一開始就不僅僅是創造出适合鳴煙铧的世界,更是想要鳴煙铧親手斬殺她最大的執念,那個連鳴煙铧自己都沒發現的執念——殷旬。

“現在的她被我絆住了腳,”殷旬笑道,“可我怎麽能讓自己成為她飛升阻礙。是時候了,是時候讓她親自放下這份不必要的執念了。”

鳴煙铧這一世,最大的執念便是親人,可是她不知、也無力斬斷這份執念。

那麽殷旬便将自己變成鳴煙铧的親人、他便一人攬下她所有的羁絆。這樣一來,只要鳴煙铧能殺了他,鳴煙铧便再也不會有執念。

她會愛這天地萬物,卻不會執着于天地萬物。

強大而美麗的花朵,如今只差最後一步,便能向世間展露出最美最耀眼的姿态。而那一步,便是吞下養花者的精血。

浴血而綻放的花朵,可以獨自抵擋風雨,可以傲然于世,可以風情萬分卻也絕情無比。

“你這麽做到底是為什麽。”江愁楓不懂,殷旬和鳴煙铧不過是師兄妹,為什麽殷旬要将自己血祭來澆灌那個孩子成長,作為一個師兄,這未免盡職過頭了。

一個自己入魔生死都無所謂的人,為什麽會拼盡全力、想方設法的讓他人飛升。

“這與你來說,到底有什麽好處?”

“有啊,”殷旬看向江愁楓,那雙血瞳裏是他不能理解的神色,“這樣,我就能永遠的和她在一起了。”

只要煙花将他的內丹吞下,就會立刻突破大乘。這兩百年來,他不斷地搜尋着适合煙花靈根的天財地寶,甚至在她閉關的百年裏,殺了不少大能取出了他們的內丹吞下,為的就是讓自己的內丹更容易為煙花所用。

當雲靈秘境開啓,殷旬吸收掉最後一味龍草後,他便安心了。

終于——他将能做的都做了。

而那個從前懵懂的小姑娘,也在那時變得強大獨立,再也不需要他照看着了。

煙花……她的身體裏會永遠流淌着殷旬的靈力,在親手殺死魔尊殷旬之後,她會一心向道,再也不會對誰産生像是對大師兄那樣的感情了。

而殷旬,就可以永遠的和鳴煙铧融為一體了。

“江兄,這是不得已的下策。心魔噬體,五百年已是極限,我實在是撐不了多久了。”他看向江愁楓,臉上帶着極淡的淺笑,“煙花兒就多勞煩江兄了。那個孩子很乖,不會給江兄惹麻煩的。”

江愁楓沉默半晌,卻終是沒有阻攔。

他颔首,“可以。但是怎麽跟她解釋是你的事情,我不會管。”

“這是自然。”

。……

江愁楓握緊了手中的長。槍,所謂的五百歲是大限,恐怕不是因為心魔噬體,畢竟殷旬本就是魔族,真正導致他隕落的原因是他自己不要命地每天壓制。

心魔被強行壓制,無法釋放,則會變得更加暴躁,結果便是更加瘋狂地吞噬宿主的身體。

但……

不管如何,終歸和他無關。他要做的,不過是作為交換而答應故人的最後一個請求罷了。

。……

“吼——!!!”

前方忽的傳來獸吼,煙花微頓,只見一小山狀的大牛朝自己奔來。

它眉心正中睜着一只巨大的眼睛,身後的尾巴宛如蛇尾,牛蹄般的蹄子下踩着黑雲,直直地朝自己沖來。

這是……蜚獸?!

那巨獸至女子一丈之外停下,橫身擋住了去路。

煙花傾身,拇指按在挂在腰際的長刀上,揚聲道,“前輩為何當我去路?”

“主人之命,不得不從。”那蜚獸口吐人語,聲音如鐘,渾厚低沉,“小丫頭速速退下,免得吃了苦頭。”

“主人?”煙花皺眉。

“正是你大師兄殷旬。”蜚獸将蹄子朝下一跺,頓時一片電光暴起,伴随着怒雷聲響徹雲霄,極為駭人。

煙花面上不僅毫無怯意,反而眯了眯黑眸,沉聲喝到,“我與師兄約好今晚回去,你主人已先答應于我!”

“那不過是為了将你引開的托詞罷了。”蜚獸低頭,弓起背部,“無需多言,速速退去!”

煙花咬牙,現在的她絕非兇獸之神蜚獸的對手,可是…可是……

“若我硬要過去,又待如何!”

轟——!!

驚雷怒下,滿布烏雲的天空上,女子一身黑衣一手提刀,飓風将她身後的馬尾抽的狂舞。纖細的女孩在這恐怖的天色下,顯得瘦弱易折。

她下巴微收,轉眼之間刀已然出鞘!

黑眸中目光如炬,緊緊地盯着面前的巨獸,聲音低沉緩慢卻極為有力。

“若我硬要過去,又待如何。”

蜚獸擡起了左邊的前肢,鼻腔噴出了熱氣,“你大可一試。”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