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醒來
看着手掌心熟悉而小巧的白瓷瓶,瓶中潔淨液體散發着淡淡的清香,陳耿仿佛看見了經姬無朝之手調配的仙露,震驚之下,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宋悅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輕輕一笑,囑咐他道:“司空少主已經昏迷,不可随意将這些藥液從口中灌入,為免浪費,你弄盆熱水,灑上半瓶,讓少主泡在其中,等他完全蘇醒,再讓他喝下後半瓶即可。只是……這也治标不治本,只能為少主續命,不得根治。”
這句話陳耿已在姬無朝那兒聽說過,并未失望。在他們看來,上天就算能多給少主一天性命,也已是法外開恩。
“滴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何況姑娘大恩大德。有什麽難處姑娘盡管說,不管是多少報酬,我們司空家都給得起!”陳耿直接跪了下去,誠心誠意道。
宋悅靜默片刻,看着他的眼睛:“我來過這裏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陳耿有一瞬間的錯愕。
他跟在少主身邊,見過各式各樣的人像她一樣主動上前幫忙,但就算是誠心誠意幫忙,也不會有人能拒絕的了司空家給出的雄厚謝禮,當然,大部分人是奔着答謝來的。
而她,只是單純的為了少主這個人……
這是第一次。
不知道這個女人是欠了少主什麽樣的人情,但,她是在姬無朝身邊卧底的人,能配置如此妙藥,救人性命卻連名字都不留,也不要答謝……是哪方性情古怪的高人麽?
陳耿暗暗記下了她的樣貌,又發誓今日之事決不讓第三個人知道,宋悅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從容不迫地離開,身形悄然從竹林隐去。
就是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踩在來時小竹林的土地上,腳感更柔軟了許多。細細一看,明明不是冬天,附近幾株竹子的落葉卻異常多。
嗯?就幾株竹子是這樣的話……是不是到了開花的季節?
宋悅不了解植物,只奇怪的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當她的身形完全消失,一片白影才從黑夜的竹林中出現。
他似乎在原處站了很久,久到全身上下都是夜晚冰冷的寒氣。冰冷無波的目光緩緩落在面前的養心殿上,猶豫了很久,最終卻還是折身離去。
……
一片煙霧般的水汽的籠罩下,靠在木桶邊緣的男人輕輕閉着雙眸,仿佛只是睡着了。
陳耿早已灑下了半瓶藥水,正站在屏風後默默祈禱着少主清醒過來,不知等了多久,熱水逐漸變得冰冷,他只能再加些滾燙的水進去,心裏逐漸變得有些焦急。
這藥雖然神奇,但也要自己親自喝下才行,光靠皮膚吸收,不知要等到何時……更別說,少主能撐到那個時候麽?
少主的心,已經死了……恐怕不是光靠藥便能救回來的。
正在這時,殿外又傳來了腳步聲。憑借內息判斷,應該是個不會武功的女子。陳耿原本并不在意,直到她直接推開了門。
“陳總管在嗎?”宋悅的聲音。
魂游天外的陳耿立馬放下瓢,像是見救星般飛快奔向門口:“神醫……”
“我不是什麽神醫,只是插空來看看司空少主的病情。泡了這麽久,還沒醒麽?”進門的姑娘面貌雖然陌生,但嗓音和語氣依舊如常,熟稔的問候讓他心情都變得輕松許多,仿佛只要神醫在,就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這……”陳耿面有難色,仿佛有什麽話難以說出口。
宋悅聯想到了什麽,板起了臉;“陳總管,您不會連這點信任都沒有吧?有些重要的事,若您瞞着不跟我說,到時候耽誤了少主的病情,您承擔得起麽?一切與病情有關的事情,還請如實相告。”
她就覺得蹊跷,司空彥之前喝了她整整一瓶營養液,按理說壽命不會這麽短。肯定是現實某種因素加快了他的死亡。
要對症下藥。
“其實,這也是我們的猜測……”陳耿不再敢隐瞞,将少主這些天的行動都和盤托出,“因為少主身體本就不好,每次外出三個月,就一定要回到神醫那兒開幾服藥,這是家主定下的規矩——前幾日,少主便去了神醫那兒,卻突然收到燕都宮變的消息,立馬折返,舟車勞頓之下,身子骨就有些吃不消,就連坐馬車來到宮門口,都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更別在宮門前強運內力操縱天蠶絲清路,我們勸都勸不住!”
“或許是過度勞累,疾病纏身之下還要處理生意上的事,一面又顧及燕國,在姬無朝死的那天,少主就有些不太對勁,後來在太和殿竟然直接病倒了。在那之後我才知道,姬無朝的屍體就在裏面,少主莫不是沾染上了什麽晦氣?”陳耿說道。
宋悅嘴角抽了抽。
什麽晦氣……這小子會不會說話了!姬無朝在你們眼裏就那麽不受待見嗎!
然而陳耿并未察覺她黑如鍋底的臉色,經她一提,又因為擔心司空少主的病情,不自覺地開始深想:“我曾聽過‘心病還須心藥醫’,少主是受了姬無朝的驚吓才昏迷不醒的,那是不是需要安撫少主……”
“……”你們少主心理沒那麽脆弱,真的。
宋悅算是體會到了什麽才叫關心則亂。不過,聽他說的那句“心病還須心藥醫”,她覺得倒有幾分道理。
司空彥對她的忠誠度是百分之百,她自殺的時候,他雖然在車裏,但簾子是打開的。
會不會是因為……她?
如果換做是她——
自己打心裏百分百效忠的君王,若是以身殉國、為江山而亡,她會是什麽樣的心情?
想到這裏,宋悅面色微微一僵,大腦空白了一陣。回過神來時,她已不顧陳耿的阻攔,撩起簾子闖進了隔簾之內。
水汽氤氲的地方,司空彥赤着上身,大半個身子沉入藥水之中,輕輕歪頭靠着木桶,仿佛陷入了沉睡,安靜而美好。
跟在她身後百般阻攔的陳耿一踏進這裏,腳步就不由得輕了許多,就連話語聲也輕得幾乎不可聞,不僅有點害怕少主被一個大膽的姑娘看光,更害怕這位姑娘臉紅驚叫着跑出去:“姑娘,姑娘!那是沐浴的地方,少主正在泡藥浴,這幅樣子不太方便……”
和他所想的不同,宋姑娘此時正站在少主身後,面上淡然無波,并未大膽好奇地向浴池裏望,也不捂着眼睛大喊大叫,只伸出一只手在少主的腦後幾個xue位按了按,似乎在尋思什麽。
陳耿立馬噤了聲。
“在醫者面前,只有病人,沒有性別。”宋悅仔細撥弄着,試探司空彥的脈息,“我或許有辦法……你先退出去,不要讓人打擾我。”
“可……”這有點不太妥當吧……
“你也不行。”宋悅故作輕松,“我的針法不太準,若是被你們一吓,或許紮錯了地方也說不定……有些死xue和經脈要絡隔得太近了,要是一個手抖……”
陳耿立馬快步走了出去,還替她扯下了簾子,順帶掩上了門。
宋悅這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附在司空彥耳朵邊,悄悄耳語了一句:“燕國還沒亡呢,你這就撐不住了?”
他的心病應該是燕國了。看到燕帝死去,燕國衰亡,這個不可逆轉的局面讓他氣血攻心,一氣之下就……
可是,等了許久,司空彥身體依然不動,滿室一片死寂。
猜錯了?
不是燕國的問題?
宋悅想了想,又湊到他耳邊:“你要是這麽倒下去了,之前所做出的的一系列努力,砸的銀子,就全都白費了!”
司空彥依然沒有任何反應,安靜得讓她都開始懷疑自己的營養液功效了。
但是,現在營養液的透皮吸收,已經在逐步調養他的身體,他卻遲遲不醒來,很大可能是心病。
宋悅又想起了錢江和陳耿的話。
難道真和他們說的一樣,是因為她?
她沉下心,放松了嗓子,換了自己的真實聲音,輕聲在他耳邊不自信地試探着叫了一句:“司空彥?”
話音未落,司空彥的眼皮跳了一下。
宋悅心下一驚,猛地按住他的雙肩,幾乎是在他耳邊喊的,聲音大了些:“司空彥!朕需要你!”
原本沉睡而毫無反應的男人,小指無意識地勾動了一下。恍然間,宋悅差點以為是他漂浮在水中的發絲沉浮間給人的幻覺。
“司空彥?”她輕聲呢喃。
男人低垂着的腦袋依舊靠在木桶的桶壁上,背對着她,是以,用下巴枕靠着他的肩膀、盯着藥水中漂浮的發絲的宋悅并未察覺——男人已無聲無息地、緩緩掀開了一雙鳳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