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黃包車到穆宅門口停下,這一路,風吹在穆栀臉頰,加上從豔陽天離開喝了解酒湯,現在基本清醒差不多了。
蔚擎放下車,轉過身伸手去扶穆栀。
“小姐,你可算是回來了!”門口的青鴿看見穆栀回來,立馬沖上來扶她,同時不滿地看了一眼蔚擎。
蔚擎換了一身灰撲撲的外衫,戴了一個草帽,脖子系着方巾,低頭埋下,遮住半張臉。
青鴿沒認出他來,便以為是個普通車夫。心中想着,雖說是好意扶小姐,可這人,也真不知規矩,怎麽能随随便便拉女兒家的手?
她擠上前去,“老夫人可擔心你了,大少爺和二少爺都出來看了兩趟了。”
“恩。”穆栀點了點頭,笑道,“我這不回來了嗎?”
收回手的時候,借着最後的兩分醉意,大膽地捏了一下男人的虎口,朝他粲然一笑。
那一笑,因着醉意帶着幾分女兒家的嬌态,可偏生那雙眸子晶亮得很,好像所有的光都彙聚在裏面,讓人一看就失了魂。
青鴿扶着穆栀往家裏走,跨過穆宅的大門,她回頭望了一眼,見男人立在夜色中,靜靜地望着她,挺拔如松,眸光在空中交彙,讓人安心又心安定。
回到主廳,果然俞子美和穆邵卿、穆邵禮都坐在椅子上。
看見她回家,三人的神色皆是一松,只不過明顯的,穆邵禮松了一口氣,但臉色仍舊不怎麽好。
穆栀眨巴眨巴眼,一瞬間以為自己看錯了。
畢竟平日裏,自家二哥都是還算溫潤的,喜歡板着臉的是大哥才對。
“奶奶,大哥,二哥。”穆栀松開青鴿,上前打招呼。
“囡囡回來了?”俞子美指了指桌上的湯盅,桂馨姨立馬上前端起朝她遞過來,“奶奶叫人給你準備了醒酒湯,快喝了,不然明兒你該頭疼了。”
穆栀接過,也沒說自己剛剛喝過了,湊到嘴邊喝了一小半放下,對上俞子美關切的眼神,自責地低下了頭,“對不起奶奶,我把飯局搞砸了。”
雖然這個飯局是俞子美測試她的,但她确實是沒有能夠很好地完成奶奶的期望。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俞子美看着穆栀自責的小模樣,心下也是一軟,皺着思忖,是不是還是不該叫她接手生意,畢竟一個女孩子,又……
“喝了這麽多酒,不搞砸才怪!”穆邵禮突地站起來,拎着穆栀的後領子,拽着就往外面走,一邊走一邊嫌棄道,“臭死了,趕緊去把這身臭味洗幹淨!”
被穆邵禮拎着扔回了院子,剛扶着站穩,回過頭便見他已經離開,只留給她一個急沖沖的背影。
穆栀看着穆邵禮的背影消失在小院裏,只覺莫名其妙。
沐浴一番後,感覺身體舒暢了許多,酒差不多也醒了個幹淨。
這一晚上盡喝酒了,也沒吃什麽東西,剛剛在豔陽天吐了暢快,還是有些不舒服,現在舒爽多了,才覺得餓。
吩咐青鴿去廚房拿點簡單的吃食來,然後穆栀在貴妃榻上伸了個懶腰,瞥見旁邊昨晚沒有翻完的冊子,随手拿過來繼續看。
看着看着,思緒就開始飄忽,想起今晚的蔚擎別有一種感覺,又想起上次出現在閨房裏的蔚擎,還有上上次……
不知不覺,這個男人,好像是霸占了她的大腦一般,如何都揮之不去。
宋公館。
下課後,杜秀蘭去買了一束鮮花,捧着便往宋公館跑。
她去的時候,杜秀蓉整推着宋錫初在院子裏曬太陽。
“姐姐!姐夫!”杜秀蘭把鮮花遞給身旁候着的下人,同他們一起。
不一會兒,下人拿着花進房裏插好後,端了玫瑰蜂蜜茶和點心出來。
宋錫初看了一眼,跟下人吩咐,“大少奶奶不喜蜂蜜類的,以後給母親他們做便是,給大少奶奶準備換一樣。”
“是。”下人立馬應下,上前端走一杯玫瑰蜂蜜茶,低聲道,“大少奶奶稍等,馬上換一杯來。”
“沒……”事的錫初,偶爾一兩回沒關系的。
只不過杜秀蓉的話剛出口,便被杜秀蘭笑盈盈打斷,“還是姐夫疼姐姐!”
頓了頓,看了一眼本來因為杜秀蓉說話停住的下人,擰眉呵斥到,“還愣着作甚,還不給我姐姐換茶去!”
聞言,那原本沒什麽情緒的下人,眼底閃過一抹不滿,轉身朝屋裏走去。
“不過姐夫呀,你在家裏寵着姐姐是不夠的,你都不知道,姐姐在外面被欺負成什麽樣兒了!”
“怎麽了?”
話一出,杜秀蓉一臉擔心地看向宋錫初,心底是有些怪杜秀蘭多嘴的,可是也明白她是為自己抱不平,又沒有法子說。可是自從大婚之後,穆栀就像是一根刺橫在宋家每個人的心裏,不能說,不能碰,她蹙緊了眉頭望向杜秀蘭,朝她輕輕搖頭,示意她別說了。
杜秀蘭朝她擺了擺手,示意她不用擔心,繼續道:“你都不知道,上次我陪姐姐去洛玉閣買首飾,那個穆栀……”
“阿蘭!”杜秀蓉急急叫出口。
“姐姐你別打斷我!總不能你受了欺負,老往肚子裏咽!”杜秀蘭一副打抱不平的神情,瞪了杜秀蓉一眼,轉頭繼續跟宋錫初說,“我和姐姐明明看上了一副首飾的,可那穆栀一上來就不讓我們買,還将我們挑過的東西都半價處理掉!你都不知道,當時那盛氣淩人的模樣,太過分了。而且啊,她還威脅姐姐,說……”
就如同杜秀蓉想的一樣,現在穆家,穆栀在宋家,像是一根刺,碰不得。
于他而言,更是傷口,一直疼着,一直總沒法愈合。
原本他們都十分的默契對這個話題閉口不談,突然被杜秀蘭這麽一個外人扯出來,像是猝不及防心口被紮了一刀似的。
他有些煩躁,語氣也不怎麽好,道,“那以後遇見,就少招惹穆栀就是了。”
“姐夫你……”聞言,杜秀蓉臉色一白,杜秀蘭也是震驚地瞪着宋錫初,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你怎麽可以這樣!姐姐才是你的太太!穆栀跟你已經是過去式了,你應該護着的是我姐姐,而不是穆栀那個狐媚坯子!”
“啪!”
宋錫初面色鐵青地把茶杯重重地砸在桌面,茶水一瞬間四下濺開,眸色陰沉得可怕。
第一百三十張 你能不能對我公平一點
“杜小姐,宋家的事,還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指手畫腳!”宋錫初陰沉着臉,冷凝了杜秀蘭一眼,“倘若杜小姐沒有什麽事,宋公館就不留你吃飯了。”
說完,他甩下兩個字,便兀自推着輪椅轉身離開,“送客!”
“你……”杜秀蘭被宋錫初的态度和話語氣得不行,胸脯一起一伏,雙肩抖得厲害。
杜秀蓉從來沒有見過杜秀蘭被氣成這樣,上前,“阿蘭,你別……”
“別什麽!要不是為了你,我怎麽會被說得這麽不堪!你怎麽就不能争氣點,沒用!簡直是個廢物!”杜秀蘭朝着杜秀蓉一通吼後,一邊哭着,一邊抹淚着跑開了。
杜秀蘭的話,落在杜秀蓉耳裏,像是針一下一下紮在她心上一般,難受得厲害。
可是一邊是丈夫,一邊是跑開的妹妹;杜秀蓉兩邊都是擔心不已。
最後……杜秀蓉看了一眼宋錫初冰冷的背影,還是忍不下心,追着杜秀蘭出去了。
她想着,畢竟宋錫初是在家裏,有很多下人伺候着。
可是杜秀蘭一個女孩子家,這樣跑出去,天色也不怎麽早了,這要是出去有個萬一,她沒法子跟家裏交代。總得把她安全送回家,才是她這個做姐姐的責任。
等杜秀蓉再回宋公館的時候,宋家人已經用過晚飯了。
她進門時,穆文熙還坐在客廳,看着她回來,連忙站起身,讓下人去把廚房溫着的飯菜端出來。
然後跟她解釋說,“你爸一會兒還有要事要去辦,我們也不知道你回不回來,就先用了。”
穆文熙跟她說這些,還跟她把飯菜推到跟前,杜秀蓉是覺得很感動的。她笑着回答:“沒有,也是我不好,出去也沒有說一聲。下次我會注意的。”
“你先吃。”穆文熙含笑點頭,其實,撇開她更歡喜穆栀,這個兒媳婦也還是可以的,不盛氣淩人,沒什麽小姐的架勢,也算得上溫婉,也能為人考慮,還是說得上滿意的。
吃完飯,杜秀蓉收拾碗筷去廚房,也沒有麻煩下人,自己洗幹淨放回了櫥櫃。
看得一旁的穆文熙滿意地翹起了唇角,只不過,穆文熙想到那張單子,又看看她收拾竈臺的身影,突然有些疑惑,覺得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又說不出來。
最後搖了搖頭,轉身上樓回了房。
杜秀蓉收拾完後,拿過旁邊的帕子擦幹手上的水漬。
上樓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了。
杜秀蓉以為宋錫初已經歇下,誰知推開卧室的門,卻見宋錫初坐在輪椅上,背對着門,在陽臺靜靜地望着外面。
她進門,輕輕地将門關掩。
想着方才黃昏時候宋錫初生着杜秀蘭的氣,邁着小步子上前,走到宋錫初身旁,小聲道,“對不起,下午惹你生氣了,方才我已經說過阿蘭了,她以後不會了。”
“她也只是為我,氣不過,沒忍住才那樣說的。以後遇見穆小姐,我會繞着走的,一定不給穆小姐添麻煩。”說到後面,杜秀蓉的語氣就越來越低,到最後多了幾分委屈,“你要怪就怪我吧,別怪阿蘭。”
杜秀蓉的聲音本來就偏向于溫婉,柔柔弱弱的,一開口便能叫人心軟。
平日裏,杜秀蓉這般說,特別是有些委屈的語氣的時候,宋錫初早就軟下來,伸手拉過她,柔聲哄上兩句。
誰知今日,卻是一片沉默。
“錫初?”杜秀蓉意識到今天的特別,她小心地喚了一聲。
過了好一會兒,宋錫初才自己壓着輪椅,轉過身來,面對她。
他的深厚是深藍如墨的夜色,晚風吹過來,将他的衣領微微撥動,但是卻吹不散男人眼底的冰冷。
“你怎麽……”了?字還沒有問出口,便見宋錫初眉宇間的冷意更凝。
“先前有沒有同你說,遇見穆栀,別惹她?”宋錫初冷聲開口。
“錫初。”杜秀蓉喚了一聲他的名字,眼中淚花閃爍,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這是在責備我麽?”
宋錫初動了動嘴唇,但最終保持了沉默,相當于默認。
如此,杜秀蓉就繃不住了,立馬就落了淚,“錫初……我才是你的太太。我知道我身份低,是配不上宋家的大門大戶,我也知道外面的人,大家都看不起我,可是我不在乎,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別人怎麽看,我都可以忍受,可以不在意,但是你不行。你是我的丈夫,是我心愛的男人,你怎麽能也幫着外人如此責難于我?”杜秀蓉望着宋錫初,淚眼婆娑,哽咽不已。
“是,你同穆小姐青梅竹馬,宋家上上下下都盼着她嫁給你,進宋家的門。你們的心都偏向于她,阿蘭也許說得太過了,你不開心,我替阿蘭跟你道歉。但是在外受欺辱的是我,失去孩子的也是我……你能不能對我公平一點?”
本生,宋錫初聽到杜秀蓉說“心愛的男人”時,也開始有些動容。但是後面聽到“孩子”兩個字,又像是被當頭一棒般,将先前的情緒全都壓了下去。
“孩子?”臉色緩和的宋錫初,臉色一凜,“孩子的事究竟如何,你心知肚明!”
宋錫初面色不佳,語氣更不好,面色黑得不像樣。
驚得杜秀蓉臉色一白,“你說什麽?”
他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并沒有懷孕?
他知道孩子的事是假的麽?
他知道她故意摔下去的了嗎?
一剎那,杜秀蓉感覺從腳底升起一陣陰寒,順着身體一路往上,直沖頭頂,背心一層冷汗。
“你是我的妻子,我自然理應守護,也不會改變。但是也希望你不要再做這樣的事,不然……”宋錫初看着杜秀蓉那蒼白如紙的臉,到底也是有感情的,語氣微微緩和,“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宋錫初是一個傳統固執的男人,他覺得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也同樣覺得,既然娶回了家,自然要好好對待。如果自己的女人犯了錯,不管關起門來如何對待,但總歸是要他扛下來的。
是以,宋景林和穆文熙給他看那個藥流單子的時候,他雖然震驚又悲痛,但還是跟宋景林和穆文熙講選擇将此事翻篇。
他也不清楚杜秀蓉為什麽要這麽做,也在想是不是他真的讓她如此不信任,要靠這種破釜沉舟的手段進宋家的門。但既然人是他占有的,也是他說要娶的,自然要負責到底的。
這件事,他心裏是根刺,但這麽久的感情,就當給她一次機會了。
而宋錫初不知道,正是因為此時他沒有攤開了說,才會發生後面的那些事。
如果後來的他早知道,他想,他一定會跟杜秀蓉在這個晚上,把所有的傷痛,所有的容忍,所有的想法,夫妻之間坦白而言。
只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有辦法的就是如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