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躺在床上,喝着阿櫻端給我的藥,心裏感嘆不已,暗道果真是天道好輪回,蒼天繞過誰。想我幾日前裝病裝得甚是悠閑,現在輪到報應了,病的下不了榻,還得乖乖喝這些苦澀至極的藥,實在是郁悶。
我放下了藥碗,移動枕頭時,突然看到了枕頭下壓住的一摞紙。我拿起一看,原來是昨夜我離開時寫的幾張條子,被折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我枕頭下。昨夜應該是雲诏把我送回來的,虧我還偷偷背着他藏這些藏了好久,沒想到他一下全找出來了。我把這些紙放了回去,預備着什麽時候自己能下床了再拿去燒。
說起雲诏,我就想起這房子裏糟心的窗戶。我看了看房間,下定決心要把這床給移到外間去,不然也太沒安全感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很配合地好好吃藥,好讓自己盡快好起來。我還記得岳川那個老匹夫說過,兩個月之後還要為徐夫人進行一次引渡,在此之前,我想自己調查一些事情,我唐九凰也不是一個任人宰割的角。除此之外,我還得想辦法,找個機會把岳啓明送出去。那老匹夫存了心不想讓岳啓明好過,我得想想辦法才行。
如此,已是過了将近五日,我也能夠下床了。外面難得有陽光,我搬了一張椅子,在院子裏舒服地曬起了太陽。
我想了想,幾百年來,我好像很少病成這副模樣,原先我還以為是自己的體質不錯,現在才明白是因為有一個心疼我的師父。說起師父,我就想起那晚奇怪的夢,不知為何,自從那日之後,我總是心神不寧,師父離去時的場景也一直在腦海中不斷回放。每至此,一種直擊心扉的酸楚就會排山倒海地襲來。雖然我一直在告訴自己那只是一個夢,但就是無法抑制自己的胡思亂想。我已有一段時日沒和師父聯系了,不知師父他老人家現在是否仍然安好。
正想着,阿櫻走了進來,說外面有不認識的人找我,看樣子那人還很着急。
“你不認識?”我想了想,阿櫻都不認識的人,我怎會認識?雖是疑惑,我還是出去了。剛出了院門,就有一個人急急忙忙跑了過來。我仔細一瞧,這不是司闕的貼身侍衛蘇元嗎?
平時司闕來找我,他就站在殿外面替他主子守着,司闕走到哪裏他都是形影不離。今日不知為何,一個人就冒冒失失地跑來了這裏。
“你家主子呢?你來找我有何事?”
蘇元哭喪着臉,一副快哭了的模樣,道:“唐姑娘,你快去救救我家主子吧。”
北源帝宮之外,我披着大氅,騎着一匹紅鬃烈馬,在冰天雪地裏疾馳。
蘇元騎馬跟在我身後,一路上給我講事情的前因後果。原來今天一早,司闕就帶着他的一隊随從出了帝宮,去了北冥淵。這北冥淵歷來就是十分兇險之地,常有猛獸出沒。今日司闕一行人抓住了一只九淩蛟,抓捕的一位随從一時大意,一不小心碰到了九淩蛟頭頂的觸角,沒想到九淩蛟的觸角有劇毒,那随從登時毒發身亡。原先抓捕猛獸的時候,也有随從意外身亡的情況,但是這次不知道為什麽,司闕一見着那人死亡的情況,頓時就失了神,也不繼續狩獵了,登時停了手中所有的事,就待在冰窟裏,一言不發。他的随從叫他也沒有反應,就一直呆呆坐在地上。蘇元跟了自家主子這麽久,還從沒見過自家主子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即刻安排了一幫侍衛仔細守着司闕,自己馬不停蹄地跑回來。原本蘇元是想找林叔的,奈何林叔不在,轉念一想司闕平日裏與我交好,可能會聽我的勸,就跑過來找我了。
難怪前幾日我看見司闕的手上有傷痕,原來是如此得來的。北冥淵的猛獸可不是簡簡單單就能拿下來的,這麽說來,司闕一直以來各種死纏爛打,讓我教他咒法,也是這個原因了。
我突然想起來,我第一次遇見司闕時,他也是在和一頭巨蟒争鬥。
“你家主子幹嘛要去惹那些東西?”
蘇元的臉色變得為難起來,斷斷續續地說:“這個,唐姑娘,我,我也不好說。你還是自己去問主子吧。但我敢保證,主子做的這一切,絕無惡意。”
我去問嗎?蘇元說話甚是遮掩,怕是其中有所隐情。我仔細思考了一下,我到底有沒有這個權利去問司闕這些事情。在天機閣待了這麽久,我也見過不少人的秘密,有的秘密對于主人來說,是無法言說的痛。我最不敢輕易觸碰的,就是這條界限。
仔細想來,我與司闕,終究不過是萍水相逢,他實在是沒必要将這些告訴我。我能做的,也不過是盡我所能勸導他一番,大不了,就答應他,再教他百來個甚是有用的咒法,別的我不清楚,唯獨此,我知道他是萬萬不會拒絕的。
如此想着,不知不覺,蘇元已是在一個冰窟前停了馬,道:“唐姑娘,到了。我先去把守着的弟兄叫出來。剩下的事情,就有勞姑娘了。”
我平靜地點了點頭,心裏卻是萬分忐忑,暗道蘇元也是太高估我了,我平時與司闕插科打诨沒問題,但是要我去安慰他,實在是沒底。不只是蘇元,還有那岳川老匹夫,都似是以為我是無所不能的,我實在是不好意思說出我天機閣首席弟子的名諱。
蘇元領着一行人出來了,望着我搖了搖頭:“主子還是老樣子,不知是怎麽了。我向他說什麽都不應。”頓了頓,蘇元道:“唐姑娘,主子雖看起來灑脫,但是,他其實也有不為人知的一面。主子,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麽快樂。”
“嗯。”我點了點頭,擡步走進冰窟。
走進冰窟,冰冷而又血腥的氣息迎面而來。目光望去,司闕一個人傻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屍體,臉上的表情,我見過。
這種表情,是信仰被摧毀的一時迷茫,又帶有一種被欺騙的憤怒。我見了這副模樣的司闕,不禁搖了搖頭。這打擊,有點大啊。
我走到他的面前,道:“現在跟我回去,五十個咒法。”
司闕似是沒聽見,一動不動。
我想了一想,又道:“跟我說說發生了什麽事,一百個咒法。”
司闕還是置若罔聞。
我深吸一口氣,道:“兩百個咒法,只要你說一句話。”
司闕突然轉過頭,望向我:“九凰,你有沒有信任的人?”
“......”
嗯?這句話,應該不算吧?
“雖然不多,但還是有的。”我一邊回答,一邊安慰自己:這句話不算不算肯定不算......
“那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很信任的人,是壞人怎麽辦?”司闕一臉認真。
“壞人?”聽到這句話我就樂了,“首先,我問你,你覺得壞人的标準是什麽?”
“不知道,或許是與人們公認的法則相違背的人?”
“......”這小子,不僅單純,還很傻。我決定好好來和這小子說一下,什麽是“壞人”。
“首先,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壞人,只有絕對的壞事。我們所說的壞人,是壞事做多了的人。壞人是一個相對的存在,譬如,士兵抓犯法的人,于犯法的人來說,士兵就是壞人;于士兵而言,犯法的人是壞人。不能以自己的意志來判斷什麽是好人,什麽是壞人,而是要從他所作的一系列事情的對與否來判斷。”
“還有,人們公認的法則也并非就一定是對的。天下之人皆可犯錯,倘若犯了相同的錯誤,那天下之人都是錯的。這種情況雖然少見,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其發生的可能性。”
我掃了一眼目光已經呆滞的司闕,懷疑再講下去他就完全魂游了,索性就直接問:“所以,你到底發現了什麽?”
司闕低了頭,好一會兒才擡起來,道:“我懷疑,林叔是,不,林叔做了壞事。”
我望着司闕,又好氣又好笑。這種事情為什麽不早說,我還以為他突然對人生信條産生了懷疑,講了一大通道理準備讓這小子迷途知返,免得誤入歧途。
不過,既然他都說了,我之前的顧慮也就沒了,也就直接開了口:“好巧,我也準備告訴你,你的林叔有問題。”
本來這件事,我是準備找個恰當的時間再告訴司闕的。那日夜探帝宮深處,我發現的那個極為熟悉的背影,就是林叔。
自那次夜探回來之後,我受了風寒,嗓子沙啞不便講話,整天就躺在床上,思前想後,越發覺得那人的背影極為熟悉。恰巧幾日前,我翻開随身攜帶的書,為下次要教司闕引渡之法頭疼不已,一想起司闕,我突然就想起來,那晚熟悉的背影,不是林叔的嗎?
我執行大大小小的任務幾百年,這種眼力還是有的。但凡沒用障眼法,那人就是林叔無疑了。我想暫時壓下這件事,待到方便之時再去查一番。按理說,林叔是司闕這邊的人,我本不應該幹涉。可那日我清清楚楚地看見林叔追随着岳冕一行人的方向而去,靈族這一幫人不安好心,說不定林叔已經是他們的人了。為此,我必須要查個清楚,探清林叔的底細,搞清楚這帝宮裏的陣營。
我将那晚夜探帝宮之事說與了司闕,司闕聽完,又是一陣沉默。
“你的林叔,待你可好?你又是如何發現不對勁的?”我問司闕。
司闕揉了揉眼睛,道:“除了祖母,林叔是最疼愛我的人了。我打小就愛跟着林叔,我這一身的本領,許多都是林叔教給我的。林叔素日裏為人豪爽,一身正氣,深得父皇信任,于是父皇也就放心地把我托付給林叔照顧”
“可是......”司闕頓了頓,“可是,這段時間,我發現林叔不對了。以前,我搜羅各種靈獸,取下獸心時,林叔都會在一旁囑咐教導。可這段時間,不知為何,林叔變得暴躁起來,說再也不會參加這種浪費時間的事了,讓我自己解決。我開始以為是林叔覺得我需要鍛煉自己的能力,也就沒說什麽。後來,我發現我錯了。”
“林叔是真的很忙。經常連續好幾天都不見蹤影,而且總是帶着那幾個人出去,說是去執行任務,卻什麽都不肯給我說。這次來靈族,其實也是林叔要求的。幾日前,我也是在這裏,發現了一頭九淩蛟,我将這件事告訴了林叔,林叔竟然破天荒地來幫我。我們一起抓了九淩蛟以後,林叔說他要九淩蛟的觸角,就将觸角取走了。我問他這對觸角有何用,他什麽都不肯說。”
“昨日我吃飯時,蘇元對我說,我的侍從人數不對,少了五個。我沒放在心上,以為是侍衛貪玩,溜出去了。直到深夜,蘇元跑過來,說那五人的屍體被找到,我才明白,是有人暗算了他們。我看着那五人的屍體,指甲泛黑,七竅流血,好像是中了毒。剛才,這個人是因摸了九淩蛟的觸角而死,他的死狀,跟昨日死的五名侍衛,一模一樣。”
我了然,道:“所以,你懷疑是你林叔,殺了他們?”
司闕的眼底浮現痛苦之色,重重地點了下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