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經過周末逛街的鍛煉,葉輕舟終于能夠學會誇獎自己的了,說了一句,“其實我發現我還蠻好買衣服的,什麽都能穿。”
因為這句話,葉輕舟覺得自己似乎是找到了所謂的自信,到了周一上班的時候,一直在那裏默念“其實我發現我還蠻好買衣服的,什麽都能穿。”來給自己鼓氣。原本歐陽是讓她別急着去上班,誰不想逮着機會休假啊,她倒好,有病都不休息!
反倒是喬洛支持她去上班,周日那天晚上,葉輕舟就滿屋子打轉, 糾結要不要去上班。不去吧,老是休假多不好意思啊,去吧,又不知道如何面對總監。
喬洛從衛生間裏洗澡出來,右手臂纏着保鮮膜防水,他的傷口已經開始結痂了,左手裏拿着毛巾擦拭着濕漉漉的頭發,就看見某人在屋子裏像烏龜一樣打轉,“你在幹嗎?”
葉烏龜停下腳步,淚眼汪汪地說,“今天是周日……”
“恩。”喬洛應了一聲,坐到沙發上,“然後呢?”
“明天是周一……”葉輕舟撇嘴道。
“那又如何?”
“是上班的日子。”葉輕舟蹲在沙發邊的茶幾旁小聲的說。
“哦。”喬洛應了一聲,撩撥着自己的頭發,細小的水珠蹦落到葉輕舟的臉上,她立刻胡亂的擦臉,退了兩三步。
喬洛擦完頭發,直起微彎的身子,下達指令,“那就去吧。”
“吖?”葉輕舟立刻站了起來,“那怎麽行啊,總監那天也在餐廳裏的……”她說着說着,聲音就低了下去,最後變成了蚊子的哼哼。
喬洛站起來,“那就更要去了。”
葉輕舟睜大了眼睛,其實她明白所謂的知難而上,也明白她應該克服心中的恐懼,可是這過程是不是應該循序漸進一點?她可沒有喬洛的氣場啊。
喬洛看出她的心中的想法,也站了起來,俯視着她說,“你很在意別人的話?”
葉輕舟低着頭死命點,心裏卻在嘀咕,喬惡魔怎麽會認識她這麽久還不知道她的這點小習慣?難道他真的和自己待久了,精神也有問題了麽?
喬洛走過來,把毛巾丢在一邊的沙發上,伸手探到她下巴下一擡,眯着眼狠狠地說,“那我當時讓你別跑,為什麽你還要跑?”
她怎麽會妄圖以為喬惡魔智商退化了呢,分明是她的腦子裏養魚了!“那個……”
“小舟……”喬洛的臉逼到她眼前,他高挺的鼻梁輕觸上她的鼻尖,似乎還沾着水珠,冰涼的沁入她皮膚,“你喜歡我吧?”
葉輕舟立刻脊椎一涼,完了,她原來還覺得自己有些喬洛所不知道的秘密來做自己遮羞的三點式,現在好了,她爸的事,她的病,他都知道了,如今連自己這點小心思也被發現了,徹底裸奔了。
喬洛似乎是覺得剛才那麽說不符合他的氣場,于是又補充了一下,“你應該喜歡我喜歡得不得了吧,因為不敢喜歡我,所以跑了。”
葉輕舟立刻就蔫了,這就是氣場啊!她什麽時候能有這樣自信的氣場啊!
喬洛又擡起她的下巴,認真地說,“那你覺得我為什麽會追來呢?”
“……”葉輕舟愣住了,難道喬惡魔今天要趕盡殺絕麽?她淚眼,“這個問題也算自戀的範疇麽?”
“算!”
葉輕舟咽了下口水,為了自戀,為了走出陰影,拼了!“因為你也喜歡我!”她發誓,長這麽大,她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有過勇氣。
可惜原則向來是用來被打破了,勇氣也是注定被挫敗了,于是喬洛微挑起眉梢,聳了下肩膀,略顯無奈的搖搖頭,“你想多了。”
于是人生第一次鼓起勇氣自戀的葉輕舟立刻就被嚴重挫敗了,“那……你是喜歡虐待我?”
喬洛斜了她一眼,“我在虐待你麽?”
“不不不……”她趕緊搖頭,喬惡魔怎麽會虐待她呢?就算是虐待,也不能是虐待,那、那是愛撫啊!
“那是為什麽呢?”喬洛笑眯眯地說。
葉輕舟思索了一下,第一個回答她自戀得過了頭,這樣明顯就搶走了喬惡魔的風采,看看喬惡魔是怎麽說的——“你喜歡我”,她是怎麽說的——“你也喜歡我”,她竟然比他多說了一個“也”字!啧啧,真是失言了啊。
于是第二個回答就更不對了,竟然直接質疑喬惡魔的作為,這何等不敬啊,分明是找死的。
到了第三次機會,葉輕舟細細斟酌,小心揣測,吸取之前的教訓,發揚前次的經驗,狗腿地說,“因為我太可憐了,那個什麽,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說了一會發現忘記自戀了,于是趕緊補充,“加上我……厄……可愛啊,善良啊,那個……于是老天覺得我的好日子該開始了,于是讓你這個大神來拯救我這個小廢柴!”
于是這個答案再次證明了一點,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喬洛立刻滿意地點頭,“明天好好上班。”他頓了一下,補充了一句,“記得穿我給你買的衣服。”于是葉輕舟明白了,為什麽喬惡魔會批準她上班,他就是被自己拍了馬屁,覺得飄飄然了,所以要她穿着那些衣服以顯示他的卓越眼光。
于是周一早,葉輕舟很早就起床了,試圖挑戰一下喬洛的權威,她可以早上7點就出門啊,穿着她平時穿的衣服,這個時間喬洛還沒起床呢。可惜她一早拉開房間門,就立刻傻了眼,喬大神正端坐在客廳裏,看着穿着襯衫和七分褲的葉輕舟皺了下眉頭,她立刻把手裏的通勤包一丢,一副無知的模樣,“吖!我以為今天還是休息準備去買菜呢,呵呵呵呵……”
喬洛打開電視,開始收聽早間新聞,伸手一揮,葉輕舟立刻回房去換上衣服,扭扭捏捏地滾出房間,開始新的一天。
臨出門的時候,喬洛正在翻看報紙,頭也不擡地說,“沒事別瞎操心。”
“恩?”正在穿鞋的葉輕舟愣了一下,轉過臉來,他繼續說,“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
葉輕舟突然覺得心中一暖,笑了起來,“好!”
番外船到橋頭自然直(一)
葉輕舟七歲那年,她圓滿幸福的家庭破裂了,而在此的前兩年,同樣是七歲的喬洛早她一步經歷了家庭變故,他的母親過世了。
喬洛還記得那一年剛開春,媽媽說肚子疼,然後住進了自家的醫院。爸爸說,她肚子裏長了一個腫瘤,只要手術後就會好起來。
媽媽摸着他的頭說:“喬洛,要乖乖的聽話,不要吃亂七八糟的東西,不然會和媽媽一樣肚子疼哦!”
他使勁地點頭,從此開始了他小心吃東西的習慣。媽媽住院的時候,他每個周末都會去醫院陪在媽媽身邊。喬家世代為醫,到了喬爺爺的時候,把醫館改為了私人的診所,喬爸爸接替以後,繼續把診所擴大為醫院。喬洛小的時候已初顯規模,前景一片大好。
喬洛自小就在醫院裏到處亂竄,所以有時候放了學,他就自己跑去醫院看媽媽。然而手術後,本該出院的喬媽媽卻一直躺在醫院裏,臉色一天不如一天。喬洛喜歡拉着一張小板凳,坐在病床旁邊,把腦袋靠在床上,輕嗅着淡淡的藥味,看着病床上的媽媽。“媽媽,媽媽……什麽時候回家啊?你說我考試考了一百分就帶我去游樂場的,可是我都考了好幾次一百分了……”
喬洛書桌邊的抽屜裏,放着他所有滿分的試卷,從喬媽媽住院的那一天起,一張張開始放進去,慢慢的越來越多。終于到了第二十張的時候,喬洛把試卷小心翼翼地夾好,外婆驚慌地沖進他的房間,“小洛,快、快和外婆去醫院!”
那時候的喬洛并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去醫院對他來說意味着可以告訴媽媽他又考了一次一百分,可是他沒想到,那竟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媽媽。
抽屜裏的試卷永遠停滞在第二十張,以後的每次考試,喬洛都故意改錯一道題,九十九分,永遠不會再有一百。
曾經摸着他的頭,笑着說“小洛,你多考一次一百分,媽媽的病就會好得快一點哦。”的人,已經永遠的不在了,那麽多的一百分,編織了一個天大的謊言。
母親的離開,對喬洛開說是永遠不能挽回的傷痛,在傷痛裏他學會了堅強,他可以把那些笑話他沒有媽媽的孩子打到鼻青臉種,而又露出一臉天真的微笑,讓人無法相信那些事是他做的。
沒有母親的日子裏,喬洛自己保護自己。
十二歲的那年,喬爸爸和他說起了新媽媽。喬洛的心裏無法不排斥這個突然闖入他生命裏的“媽媽”,可是他也知道,一切必須接受。
聽說新媽媽卻要帶着一個妹妹進喬家,喬洛對這個“拖油瓶”很感興趣。
他見過葉媽媽,精明能幹又利索灑脫,這讓喬洛減少了對她的排斥,在一切不可避免的時候,由這樣一個他并不是很反感的人來扮演這個角色,未嘗不是減少摩擦的好事。
這樣一個精幹的女人,會有怎樣的一個女兒,喬洛竟有幾分期待了。她和自己很相似卻不完全相同,在七歲的時候被父親所抛棄,她的經歷會将她造就成一個什麽樣的人呢?或許和自己一樣,表裏不一,又或許是個表裏如一的狠角色,喬洛摩拳擦掌,準備好好的會一會這個新妹妹。
可惜結果卻讓他徹底的失望了,躲在媽媽身後的葉輕舟像一只綿羊,怯懦地探出腦袋。“喬哥哥好,我、我叫葉輕舟,一葉輕舟的意思……”
喬洛微笑着回了一句,“真是個文雅的好名字。”在那時,他斷定,這個小丫頭和他一樣,是個表裏不一的人。
可是透過她圓溜溜的雙眼,只能看見滿眼的感動,似乎沒有任何的隐瞞。這小丫頭裝得很像啊,喬洛在心裏想,他上前一步,輕拉過她的手,“葉阿姨,我帶妹妹去看看她的房間好嗎?”
“我的房間?”她的聲音裏帶着驚喜,鼻子也有點微紅,滿眼期待地看着自己,喬洛微蹙了一下眉頭,拉着她進了房間。昏暗的房間裏,他把她逼到牆角,惡狠狠地對她說:“如果你想讓你和你媽過的舒服點,就好好适應我這個溫柔的好哥哥吧……”
他想,這下該露出真面目了,可是她還是那副可憐的樣子,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她使勁地點頭,跟着他出了房間,垂着腦袋,低聲回答喬爸爸的話,“滿、滿意……”
這時喬洛可以肯定了,這個小丫頭不像她的媽媽,是個徹底的軟柿子。
他一直期待着來個厲害的對手與他鬥上一鬥,卻不想來了這樣的受氣包,一下子就把原有的樂趣降低了大半。不過喬洛漸漸發現,折騰她,其實比找個厲害角色鬥氣更有意思。
每一天都是挑戰葉輕舟底線的刺激日子。
而她似乎永遠沒有所謂的底線,無論他怎麽指使她,怎麽吓唬她,她都不會反抗,不會生氣。
他說:“除了我爸這樣的好人,誰會喜歡你這樣的軟柿子!”
她卻只是低着頭小聲哀求:“哥哥,你、你們只要不讨厭我就好了……”
喬洛立刻就沒了脾氣,他真不知道,她怎麽能忍到如此的境地,看着她低垂的腦袋,露出纖細的脖子,可以看見微微隆起的脊柱,喬洛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這樣垂着腦袋靠在病床上,他的媽媽是否也是這樣看着他的。
可是喬洛依舊喜歡欺負她,她喜歡吃零食、喝飲料,喬洛說那些東西裏全部都是有害物品,喝了肚子就會疼,她果然就不喝了。
他說過馬路不小心就會被車撞飛,然後還用西紅柿炒蛋來形容被撞出來的腦漿,葉輕舟立刻就吐了,以後過馬路的時候總是小心地等綠燈,低于30秒堅決不走。
他說社會犯罪率高,很多入室打劫,會砸開她房間的窗戶爬進來,她果然吓得晚上不敢睡覺。喬洛擠上她的床,她總是等他睡熟以後小心地扯住他睡衣一角尋求安全感,其實這些,他都知道。
她就像軟軟的年糕,粘在他身邊,小心地喚一聲,“哥哥……”
有一天,是他媽媽的生日,喬洛在房裏翻看相冊,看着照片裏那些不知疲倦永遠綻放的笑容,葉輕舟怯怯地打開他房間的門,探進一個小腦袋。
“哥哥,我有個題目不會寫……”喬洛總是讓她好好學習,葉媽媽對此很是贊賞,直誇喬洛懂事,還知道管妹妹的學習,讓她省心不少。其實葉輕舟很無奈,她一直覺得成績只要中上就好啦,不要太突出,可是喬惡魔卻不讓她偷懶,還規定了如果考試不好,就要加倍折磨她的指令,葉輕舟不得不努力學習。
她小心地湊到他身邊,低頭看見照片上的人,“哥哥,這是你媽媽嗎?”
喬洛應了一聲,翻了一頁,葉輕舟看得目不轉睛。“你媽媽好漂亮啊。”她說話的時候,帶着淡淡的奶香味。
喬洛勾起嘴角,“我媽媽就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才肚子疼去世的。”
葉輕舟立刻背後一僵,她剛剛偷偷吃了一顆牛奶糖,立刻就吓得臉色大變。“真、真的麽?”
喬洛點頭,冷冷看了她一眼,“你又離生病走近了一步。”
葉輕舟立刻扁了扁嘴巴,眼裏泛出淚光,“哥哥,你就這樣才不讓我亂吃東西的麽?哥哥,你真好……”
喬洛有時候真的不知道她的腦子裏在想什麽,他有讀人心的本事,卻惟獨想不出她的腦子裏那些奇怪的想法是哪裏來的。他合上相冊,看着她說:“我一直這樣欺負你,你就不生氣麽?”
葉輕舟擡頭看着他,圓圓的眼睛像黑色的瑪瑙,泛着澄澈的光亮,她說:“哥哥,其實我們都一樣啊!我、我沒有爸爸了,你沒有媽媽。我膽子小,只會躲着哭,哥哥雖然很勇敢,但是心裏一定也很難受,所以你才會欺負我,這、這樣你就不會去想那些難過的事了……”
喬洛看着她,突然心裏萌生了一個念頭,這個傻丫頭,他要欺負她一輩子!
番外船到橋頭自然直(二)
葉輕舟和喬洛一起長大,除了生理變化,她的心理幾乎沒有成長,依舊是一灘爛泥一樣的懦弱性格。
非要說有什麽不同的話,那大概是原本只屬于喬洛的葉輕舟開始被越來越多的人窺伺了。
喬洛初三的時候,有次課間和同學穿過學校的操場,身邊的人突然看到了什麽,“喬洛,你看,是初一(7)班的那個小美女!”喬洛向來對此沒什麽興趣,但還是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竟然是微垂的腦袋抱着一疊練習冊的葉輕舟。
“初一的你都認識?”喬洛微微眯眼。
同學接了話,“初一漂亮的我才會注意啊,再說了,又不光是我一個人這麽覺得,你自己說,是不是挺漂亮的?”
喬洛皺起了眉頭,葉輕舟今天穿了一條紅色的背帶短褲,柔順的直發紮了兩條長辮,步子邁得不大,走兩步就到處張望一眼,看樣子是害怕操場上打球的人把球丢到她的腦袋上,她一轉臉,就看見了喬洛,立刻颠颠地小步跑了過來,“哥哥!”
喬洛眉頭皺得更加厲害了,目光裏透出寒光,葉輕舟立刻吓得腿軟,她又做了什麽錯事?
喬洛的同學立刻趁機與她搭話:“小妹妹,這是你哥哥啊?”
葉輕舟小心地看了看喬洛,他的眼神透出來自地獄的召喚,于是從來不敢對任何人不禮貌的她,第一次鼓起勇氣當學長是空氣,撒腿就跑了!哥哥……太可怕了!
喬洛看着她狂奔而去的背影,滿意地笑了一下,扭頭對身邊人說:“認錯人了而已。”
同學讪讪地搖頭,“還以為能認識一下呢……”
喬洛冷笑,那是他的小舟啊,憑什麽給別人認識。
那次以後,喬洛覺得有必要好好看管葉輕舟這條随風亂飄的小船。比如又有一次看見她穿着短裙在樓梯上走,下一層轉角的男生不懷好意地叫了她一聲,說她掉了東西,她當真立刻彎下身子到處看,什麽沒發現反倒揀起地上一張廢紙,笑着感謝,“謝謝,但是這個不是我的!”
喬洛當時站上一層轉角的樓梯,她彎下身子時,他眯眼看見了她白襯衫裏面粉色的小背心,剛揚起嘴角,目光卻看到了下一層趁機偷窺的男生,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雖然當天下午那個男生就因為在後門偷偷抽煙被紀檢部當場抓獲,記大過一次,但喬洛覺得,外敵是永遠殺不盡的,追根溯源才是唯一的辦法。
當天晚上,喬洛竟然看起來科學節目,這是一期介紹皮膚癌的節目,日曬紫外線都是皮膚癌的誘因,衣着暴露最危險了,在一邊的葉輕舟吓得臉色慘白,從此開始小心穿衣。
想到這裏,喬洛露出一絲苦笑,她當真如此聽他的話,那又為何會不聽他的話一跑就是七年呢?
葉輕舟很聽她媽媽的話,似乎有種聖旨不可違抗的味道,喬洛一開始以為是她的性格,後來才漸漸發現,她對母親的順從和對自己的順從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有次她犯了錯被訓了兩句,葉輕舟躲在房間裏,整個人像是失了魂一樣,喬洛掀開她蓋在頭上的被子,她蜷成一團窩在被子裏低啜:“媽媽會不會也不要我了?”
喬洛這才發現,她對他只是怕,只是覺得要聽他的話,可以在喬家尋求一個擋風遮雨的地方,卻沒有這種依戀。
從那時開始,喬洛覺得,他要讓葉輕舟一直依靠他,躲不開,跑不了。可是喬洛的初衷是欺負她啊,如果他想要欺負她,為什麽又會希望他依戀自己呢?那時候的喬洛并不能說服自己想通這樣複雜的情感,于是喬洛開創一條折磨兼顧保護的雙重路線,簡單的說就是人前保護,人後欺壓。
她說,她最怕被人欺負了。
于是,每年暑假他都去學空手道,于是她越發害怕他了,生怕自己惹了他就被他暴打一頓。
她說,她最怕生病吃藥了。
高二選科的時候,一向是物理尖子生的他選了生化。喬爸爸很高興兒子繼承了家業,她也跟着點頭。
她說,她最怕動手術開刀。
醫學院選志向的時候,明明對心理學很有天分的他選了外科,可是這個時候她卻不在了,他相信,總有一天,她得躺好任他宰割。
在這條道路上,葉輕舟一面害怕喬洛,卻又一面依賴她。她的一切喬洛都了如指掌,再沒有任何一個人比他更了解她,比他更值得她依靠。
喬洛一直有這樣的自信。
可是他的自信卻被七年的時光而打破,在這七年裏,她所經歷的,他無力改變,她所失去的,他無力挽回,他能給的,只有接下來的每一個七年,讓她安心,讓她依靠。
去外地上大學以後,他自信地認為,葉輕舟是離不開他的,不敢違背他的話,可是那一次,他的自信成了自負。就連葉輕舟跑出了喬家,他依舊固執地認為,葉輕舟的離開只是解除了他們之間的兄妹關系,所以他自信滿滿地等待着大學後第一個假期。
可是葉輕舟走了,她沒告訴他去了哪裏,也不讓別人告訴他。喬洛問不到答案,雖然想去找她,卻又負氣不想去,也許就像她說的那樣,欺負她就能讓他不去想那些難過的事,那麽去別的地方打發時間是不是就可以不去想她了呢?
于是喬洛跑去外婆老家度假,喬洛游蕩了很多日子,卻沒能不去想葉輕舟。暑假将近尾聲,他也只能怏怏地準備回家。
臨走的那天早上,他意外地早早醒來,走出自己的房間想找點吃的,就聽見母親的閨房裏傳來低低的說話聲,老家依舊保留着他媽媽未出嫁時住的房間,那裏放着她的遺像,外婆留着她所有的東西,時常打掃房間,懷念自己的女兒。
喬洛半醒半迷糊地走到門邊。
“……小萍啊,小洛今天就要回去了……”
喬洛知道,外婆怕自己傷心,他在的日子裏一直盡量不去提他媽媽,今天他要走了,她才忍不住進去和女兒的遺像唠叨兩句。
“你說你當時怎麽那麽傻呢?要是你還在,看着小洛長大,多好啊……他長得和你真像。哎……當初你是要不是出事多好,你們一家三口……還能帶上我這個老太婆,喬林說我一個人在這裏不放心,總說要接我去和他們一起住,可我人是老了,但不能糊塗啊,我和他們一起住不合适,我啊,有小洛來看看我,我就滿意了……”
喬洛覺得鼻子有點發酸,喉嚨也有些堵,轉身想走,卻被接下來的話牽住了腳步。
“要不是喬林的錯,你怎麽會這麽早就走了呢?不過現在好了,喬家的醫院越來越大了,将來小洛繼承了家裏的醫院,就更好了。你這個做媽的,也算是為兒子留下了大好的前途……”
喬洛猛地推開門,滿眼的吃驚,“我爸的錯?什麽錯?”
滿頭白發的老人被突如其來的聲音一吓,手中的相框摔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音,像是擊碎了什麽脆弱又被人小心呵護的謊言,“小洛……”
番外船到橋頭自然直(三)
喬洛十九歲那年,失去了葉輕舟卻意外得到了一個秘密。十二年前,母親的突然離世并非是他所知道的那樣,不是因為本身病情的異常和身體原因導致術後病情惡化,而是因為手術中醫護人員的主觀過失導致了手術的失敗,以致于手術後病情就急速惡化。
而主刀的醫生正是喬洛的父親。
那時,喬家的醫院才初見規模,有了一定的聲望,如果這個時候爆出醫療事故的負面消息,那無疑是致命的一擊。于是這個秘密被永遠的隐藏,甚至連喬洛都不得而知。
自己母親死于自己父親的過失,喬洛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而讓他更不能接受的是,父親背負着在他看來無法被原諒的罪責時,還能再娶別的女人。
他得到的一切,豐厚的家産,院長的光環,一切一切都是建立在他母親的死亡之上,他怎麽能心安理得的享受?!
外婆低啜道:“都過去了,這也都是你媽媽自己的意願……”
喬洛無法原諒父親,就像他再也無法接受葉媽媽一樣,這個女人取代了他的母親,将母親犧牲自己所換的來幸福占據了,成了風光無限的院長夫人,在那些公開的場合裏談笑風生,又有誰會想起他的母親呢?
喬洛憤然地離開了外婆家回到大學,長達七年的本碩連讀,他未曾回家一次,他不想去聽父親的辯解,也不願意再回到那個連葉輕舟也不在了的家裏。
只有他們,才彼此明白。
父母的糾葛,傷害的永遠是孩子,他們的傷痛用新的感情來彌補,可是子女的傷痛卻永遠沒有重新來過的機會。
七年的歲月裏,他用忙碌來充實自己,不知道如何去面對葉輕舟,只要想到她,就會想到她和她母親的闖入,想到他原本的家,就像是一張他掙不開的網,抵死糾纏。
七年後,看多了那些生離死別,似乎年少的憤怒也漸漸可以平靜,不是遺忘,只是覺得必須接受。喬洛第一次回了家,與父親深談了往事。
不再是少年時憤怒地咆哮,而是理智地去面對過去。父親遞給她一本筆記本,紅色的錦面暗淡無光,紙張微微泛黃,喬洛粗略地将本子翻了一遍,每一頁的紙張都微皺着,似乎濕了又幹。
父親轉身出門,喬洛這才發現他的頭發已經徹底花白,七年的歲月可以讓一個沖動的少年鎮定,也可以讓一個盛年的男子走向衰老。
筆記本是母親的一本日記本,不厚,粗略有幾十頁,按照第一頁的日期來看,正是她做完手術後的幾天,第一句話是——“小洛怎麽辦?”
喬洛拿着本子的手輕顫了一下,頓時覺得紙上清秀的字跡一下子就模糊了,突然想起那熟悉的聲音,小洛……
每天的日記都不長,最少的時候只有一句話,多的時候有十來句。
“今天疼得很厲害,但是小洛告訴我,他又考了一百分,似乎也就不那麽疼了。”
“……喬林哭了,我讓他別哭,別讓小洛看見,其實人的一生總有意外,有些災禍總也是躲不過的……”
“……事情已經無法改變了,譴責誰都無法改變現狀,醫院是喬林的心血,也将是小洛的,我不能為這一切做什麽貢獻,但是至少,我可以保護這一切……”
“小洛總說要去游樂場,可是喬林太忙了。最近我越發覺得當初應該再為小洛生一個弟弟或是妹妹,這樣以後,他就不會太寂寞了。”
“媽來看了我,說我傻,其實我不傻,我只是太清楚一切了,沒有人會比我自己更了解我的身體狀況。”
“最近的臉色很難看,小洛都懷疑了,我讓喬林給我帶一盒腮紅。很久沒照過鏡子了,今天一看,連自己都吓壞了,小洛見了難怪會奇怪了。抹了淡淡的一點顏色,滑稽得可笑……”
……
“我知道,大概是沒有明天了,喬林在醫院全天候陪着我,媽去家裏照顧小洛,我不想讓小洛知道,即使最後無法隐瞞,但我依舊想做他心中美麗的媽媽……”
看完日記,原本已經發皺的紙張又一次被浸濕,他合上本子,心中卻豁然開朗了,那些憤怒,那些抗拒,在此時顯得那麽渺小不堪。
喬洛不知道他是否原諒了父親,是否可以接受新的家庭,只知道他要好好的生活下去,繼承喬家的醫院,因為這是母親所希望的。
喬洛突然發現他越發的思念葉輕舟,或者說這種思念從未消失過,只是被他擱置在心中一間不願意打開的房間裏,而如今思念破門而出,洶湧而來。
他記得小時候,他總是拍着胸脯說,我長大以後要保護媽媽!
只是後來,他想保護的人已經離開了,而葉輕舟卻出現了。
看着母親的日記,喬洛想起唯唯諾諾的葉輕舟,她眨巴着雙眼,可憐巴巴地看着他,不知道七年後的她,是堅強了,還是更加懦弱了?是成熟了,還是依舊那樣?是天不怕地不怕了,還是依舊膽小如鼠?
那些無法抑制的思念将他淹沒,他需要尋找這片汪洋中的救生船,即便是一條随風亂飄的小舟。
可是七年之後的他們,不再是兄妹,是否就可以一帆風順呢?他記得父親的話,“你不能去找小舟,她是你妹妹!”
他微昂着頭,“她從一開始就不是。”
“你要為喬家的醫院盡一份力!”
他擡眼,“我去找小舟并不等于抛棄喬家的醫院,這兩者,我都要!”
父親雙眼睜大,“你……你別太自信了!”
他勾起嘴角,“如果連妻子犧牲自己保護的東西你都沒有自信去挽回,我想你暫時是無法來評判我的自信!”
父親的聲音立刻就低了下去,“你去吧,也許你未必會接受小舟……”
那時候的喬洛根本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或者說是他一直堅信他會找到她的,從未動搖過。
小暑那天下午,他坐在辦公室裏,突然護士急切地叫了他一聲,他心中一驚,有一種他期待已久的願望終于要實現的感覺,他起身,走了出去,就看見躺在病床上的她。
他不由勾起了嘴角,她似乎沒什麽變化,依舊是娃娃臉,只是圓圓的眼睛緊閉着,眉頭蹙在一起,他每走近一步,心跳就加快一拍。
他想,小舟,我又抓到你了。
直到那一天,看着她發狂的樣子,喬洛立刻就想起了父親的話,或許他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會那麽說。
他摩挲着她睡夢裏的臉,想起了很多年以前,她也是這樣眼角垂淚睡在床上,她說,“媽媽會不會不要我了?”
喬洛淺笑,她醒來以後應該把這句話改了,應該是“哥哥會不會不要我了?”
他想,他應該會說,不會。
因為她葉輕舟生是他喬洛的活人,病是他喬洛的病人,死是他喬洛的死人!
她應該會吓得臉色大變,戰戰兢兢的看着自己,想到這裏,喬洛忍不住噗嗤笑了起來。
船到橋頭自然直,她這條小船撞上他這座橋,豈能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