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葉輕舟已經不記得她多久沒看過喬爸爸了，但是他始終在她的記憶裏占據了很大的地位，就和喬洛的霸道差不多。他的慈祥一直讓她難以忘記，在很多時候，特別是在她離開喬家到了S市面對父親和趙非雅時，對喬爸爸的思念就越發嚴重了，他不是她的父親，卻代替了她的父親，在她從七歲到十七歲的成長過程裏，他讓葉輕舟有了一個完整的家。

葉輕舟一直相信得到的必須是由付出的換來的，而更多時候，即便付出，也未必會有收獲，所以喬爸爸對她而言是從天而降的福音，她什麽也沒有付出就得到一個慈祥的父親，簡直就是飛來橫“爹”。

喬爸爸和葉輕舟約在一家茶館裏見面，臨近晚飯時間，店裏沒什麽客人。

七年未見，喬爸爸兩鬓斑白，臉上依舊是以前慈祥的笑容，他說：“小舟，你還好嗎？”

葉輕舟笑着點點頭，喬爸爸說話多溫柔啊，比某些人好多了，一見面就是“我抓住了你”，太暴力了，“很好啊……”

喬爸爸抿了口茶，擡頭說：“喬洛找到你了？”

“恩？”她先是一愣，然後應了一聲，“恩……”

“小舟……”喬爸爸似乎在猶豫要怎麽開口，話說得很慢，“有些事，我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其實接到電話，葉輕舟就猜到了是關于梅家的事，大抵也知道喬爸爸會說什麽，因為有些事她不想再讓喬洛一個人獨自面對。她開了口，“其實我知道關于梅家的事……”

喬爸爸一愣，似乎很吃驚葉輕舟會知道這件事，“喬洛告訴你的？”

“不是。”她搖搖頭，“是梅瑩瑩告訴我的，她是我的同學……”她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她和梅瑩瑩的關系，怎麽說似乎都很別扭。

喬爸爸點了下頭，反問：“那你是怎麽想的？你也知道，喬洛一向很固執，也很自負……”他說着苦笑了一下，“比如他來找你前，我說茫茫一個城市他是找不到你，可是他偏偏很快就找到了你，包括這件事他也不放在眼裏。”

葉輕舟大概知道醫療事故對私立醫院的影響很大，但也只能是一個并不清晰的概念，尤其是當喬洛說讓她相信他時，她就立刻堅定不移了。“這事很複雜麽？”

喬爸爸嘆息了一聲，“醫療事故的影響很大，尤其是私立醫院，很可能就因此一蹶不振，其實醫院能否保存也并非一定要強求，只是這是喬洛她媽媽一心想為他留下的，她為了這個醫院，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搖搖頭。

葉輕舟想起了小時候，喬洛翻看他媽的相冊，似乎只有在那個時候，喬惡魔的目光才會不那麽淩厲，反倒有幾分像葉輕舟。

喬爸爸伸手輕揉了一下額角，從包裏拿出一本陳舊的記事本，暗紅色的外殼，微微發皺的紙張，葉輕舟接過來，遲疑了一下打開，清秀的字體就映入她的眼中。

定睛一看上面的內容，葉輕舟發現這是一本日記，立刻就驚慌的合了起來，不解的看着喬爸爸。他卻點了點頭示意讓她看，她這才重新打開了本子，看了起來。

其實葉輕舟只在照片上看過喬媽媽，照片上喬媽媽和自己的媽媽是完全不同的人，她看起來更溫和，笑起來淡淡的、淺淺的，目光透着溫柔，似乎是個從不會發脾氣的人。有時候葉輕舟都覺得自己才是她的女兒，喬洛是被抱錯了！

日記是喬媽媽入院以後開始寫的，葉輕舟一開始看得只覺得揪心，繼續看下去鼻子就泛酸了，當看見“……我知道，事情已經無法改變了，譴責誰都無法改變現狀，醫院是喬林的心血，也将是小洛的，我不能為這一切做什麽貢獻，但是至少，我可以保護這一切……”

葉輕舟覺得背後一僵，擡眼看着喬爸爸，結巴地開了口，“喬媽媽是……”

喬爸爸低下頭，整個人看上去有些疲憊，他沉重地點了下頭，“是的，和這次一樣，醫療事故，只是……”

只是她選擇了犧牲自己來保護她的丈夫，為她的孩子留下豐厚的家産。

他無法繼續說完這句話，可是葉輕舟就已經明白了，重要的不是醫療事故有多大，也不是對醫院的影響有多大，而是這一切遠遠已經超越了其表面，不在浮于名利、金錢、聲望，如入水細沙，慢慢沉澱，靜靜安放，歷經時間歲月，依舊如絲綢般的細滑，那就是親情。

葉輕舟看着看着就想起了她的父親，即便他在抛妻棄女時多麽的糊塗與絕情，在吸毒上瘾時多麽的瘋狂，可是終究在最後的那一刻對她說：小舟，爸爸對不起你。

其實葉輕舟就滿足了，畢竟他不是別人，而是她的父親，賜予了她生命，曾經給過她幸福的生活，在最後的時刻向她忏悔，以死來向她道歉，以死來改正他無法控制的錯誤，一切的一切，足以讓她忘記過去的種種。

原諒他，同時也是讓自己安心。

他的父親和喬媽媽雖然沒什麽可比性，可是他們在最後的時刻裏，終究是想到了他們的孩子，無關他們曾經是錯誤的、是糊塗的、是善良的、是溫柔的，最根本的一點是，他們是父母。

葉輕舟合上日記，遞了回去，“喬爸爸，我知道了。”她咬了咬嘴唇道，“其實，只要我跑了，他總也是找不到的，原來我跑了七年，他找到了。可是人的一生能有多少個七年，是錯過後還能挽回的，也許只有這一個吧。再一個七年，彼此結婚生子，想挽回也不可能了。”

喬爸爸沒想到她會這麽快就理解了一切，似乎有點吃驚，他動了動嘴唇，最後只說出一句，“謝謝……”

葉輕舟想，這樣的話，她就不再虧欠喬爸爸了吧。

她想，她是相信喬洛的，她相信他會解決一切，但是她也更相信梅瑩瑩的脾氣，這事的結果必然是魚死網破。梅瑩瑩會如何，她不知道，但是她知道的是，如果喬家的醫院因此衰敗了，那麽喬洛一輩子都會後悔，後悔沒能守護住母親拼死保護的東西。

她記得父親過世以後，留給她的只有昌茂地産，可是她拼盡全力也未能将它保護，她去乞求每一個股東，但都是無功而返，因為他們不能相信她，她只是一個膽小懦弱的人，她沒有本事，也沒有能力去挽留住什麽。她用盡了全力也終究是一場空，所以她不後悔，她只是恨自己罷了。

可是她知道，喬洛不是她，他是那樣自信的一個人，他的人生就不應該有任何的殘缺和遺憾，因為他只要盡力就可以保護住醫院。這就是和她最大的不同，她可以像烏龜一樣躲在殼子裏，裝作不知道非雅地産，裝作不知道那些曾經是屬于她的東西，可是喬洛不能，她太了解他的占有欲了，這樣的結果對他來說可能是一輩子都要耿耿于懷。

葉輕舟想，她大概就是一條小舟，經歷完風暴以後依靠着一座橋，在橋洞下遮風擋雨，可是終究不可能一輩子躲着，總是要繼續飄向遠方。

輕舟一葉，一葉輕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