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1)
準備離開這個小鎮子的時候,葉輕舟才用賓館的電話打給了她媽媽,媽媽的口氣似乎很平靜,葉輕舟心裏猜想,難道她媽不知道她跑了的事?如果她不知道,那麽是否意味着喬洛也沒發現呢?
雖然這是她所期望的,可是心裏卻覺得很不是滋味。
怎麽說呢?有種做賊被追,死命往前跑,狂奔三公裏,卻發現沒人追自己了,大概是興奮中帶着失落吧。
可是她似乎一點也不興奮,反倒滿是失落。
她歪頭思索這種失落的來源,突然就想到了寄居蟹,如果有一天,寄居蟹長出了堅硬的外殼,不再需要海螺,那麽它是否也會覺得背後有點寂寞呢?
喬洛去找梅瑩瑩的那天,他先回一趟葉輕舟的家。
屋裏收拾得很整潔,每樣東西都放置得像還有人住一樣,他走過去,茶幾上壓着一張紙條,他拿起來一看,上面是葉輕舟小而整齊的字:
我又跑了,別再找我了,我就是個膽小的蝸牛。
他揚起嘴角,把紙條壓回去,轉身走進廚房。冰箱上貼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着:冰箱要時常清理,不然會滋生細菌。
消毒櫃上貼的是:使用前要清洗碗筷。
電視上是:看電視劇要距離兩米以上。
空調上是:開空調要注意通風換氣。
……
最後走進他的房間,蓋在床上的白布上寫着,床單要勤換洗,小心螨蟲!
喬洛就終于忍不住勾起嘴角無奈的笑了一下,這家夥是在說,這個房子留給他了,她永遠不會回來了是麽?
去找梅瑩瑩時候,她似乎很忙,想來是非雅地産最近确實風波很多,但是聽說喬洛要和她談兩家的事,她還是下班以後同意見面。
因為談的事還算重要,約在了一家茶館的貴賓間裏。
梅瑩瑩一來,就傲氣地說:“你是聽說我同意了我們的事才來的吧。”
喬洛沒回她的問題,只是問:“你爸會為我們醫院做什麽?”
梅瑩瑩笑道:“你覺得呢?醫療事故的等級可全在他一句話,是你們的錯,還是病人本身的身體問題,這也是全看他一人,難道你還有什麽疑問麽?”
“沒……”喬洛笑道,“既然要談條件,那自然是要看看雙方的誠意如何,買賣可劃算。”
“你難道覺得虧了?”梅瑩瑩哼了一聲,“告訴你吧,我對你真的沒什麽興趣,完全是因為葉輕舟喜歡你,她想要的,我就要讓她失去。”
“因為這個拿自己的婚姻做兒戲?”喬洛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随意地說。
“婚姻?”梅瑩瑩笑道,“我可沒這麽傻,我不會和你結婚,僅僅是讓你們不能在一起,你必須答應我!”
喬洛點了點頭,“可是這樣梅主任恐怕不會願意,要知道葉輕舟和他可沒什麽關系。”
“他?”梅瑩瑩不屑,“大不了就分醫院的股份好了,他的事我管不了。”
“所以……”喬洛頓了一下繼續說,“梅主任願意幫我們醫院掩蓋醫療事故,我們的代價有兩個,一是我不能和葉輕舟在一起,二就是分走醫院的股份,是麽?”
梅瑩瑩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重複一下這樣的事,但還是點了點頭,“大概就是這樣,怎麽,你有意見?”
“當然。”喬洛突然站了起來,猛地就拉開貴賓間的門,“二對一,這可不公平。”
見他打開了門,梅瑩瑩說話就小心了幾分,“那你想怎樣?”
“交易終止。”喬洛扭頭對着她說。
“你!”梅瑩瑩站了起來,臉色一變,“想幹嗎?”
喬洛突然把一直放在褲子口袋裏的左手伸了出來,放在她眼前,伸開五指,原本握在手裏勾在中指上的一個小型錄音筆就垂了下來,他勾起嘴角,“我可是知法守法的好公民。”
梅瑩瑩雙眼立刻睜大,伸手就要去搶,喬洛早已快她一步走出了包間,收手往口袋裏一塞,看着她慘白的臉笑道:“送你一句話,做人別得寸進尺。”說着大步走到咖啡館滿座的大廳,利索地走了出去。
在報紙上刊登喬家醫療事故,以及梅家以此為要挾向醫院方談條件的醜聞曝光的同時,非雅地産出現破産危機的消息。表面上說是因為紫陽庭院廣告詞的事,預售慘淡,樓盤也停工了。業內知情者說不光如此,聽說董事長趙非雅包養了一個小白臉,挪用公司公款做個人投資,結果全部打了水漂。
這個內部消息和兩年前昌茂地産的事很像,業內傳言這家公司不太吉利,所以公司內部出了問題,入股協助都無人問津。
看報紙的時候,葉媽媽細細地讀着,喬洛在一邊聽,末了說一聲,“媽,好像編輯改了你的稿子,少了幾句話。”
葉媽媽皺了下眉頭,“真的麽?我怎麽沒發現。”
喬洛聳了下肩膀,無奈地一笑,“不過聽起來還是很不錯,可能是你文字功底太一流。”
葉媽媽聽了吹捧,自然臉上揚起了笑,突然問:“你爸現在還是想不通麽?”
喬洛将此事曝光以後,由葉媽媽這個資深記者專門為此調查攥稿,喬父在外面對調查,回家面對記者,似乎有點要崩潰了。事情稍微平定以後,他在葉媽媽和喬洛的建議下,索性去鄉村渡假平定一下心情,醫院方面由喬洛打理。
事情報道以後,由于喬家的主動承認以及曝光醜聞,加上葉媽媽鬼斧神工的文字,社會輿論并未全盤抨擊此次醫療事故。要說沒影響那也是不可能的,喬洛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只說了一句,“醫者,必雙全,有智,有勇。”
這句話在引發了不少争論,有人說這是壞了事的打腫臉充胖子,也有人說醫生也是常人,誰能無過,只要承擔就是勇敢。
喬洛搖搖頭,“也許過段時間就好了吧。”
葉媽媽将報紙一折,放在一邊,“上次就告訴你小舟在哪裏了,你之前太忙,現在沒事了你怎麽也沒去找她?”
喬洛擡眼,“我不找,我只等。”
葉媽媽一愣,“等?你相信她會來找你?”
“不信。”喬洛非常直接的說,葉媽媽睜大眼睛,帶着驚詫,他繼續說,“但是我相信,什麽船都有靠岸上橋的時候。”
葉輕舟溜回S市的時候,已經是秋天了,天氣轉涼。她選擇在中午的時候竄去了小區裏,鬼鬼祟祟繞到自己家樓下,然後慢慢掀開頭上的大草帽,撥下墨鏡,賊溜溜地往上一看,窗簾還是垂下的,看上去沒人住,她小心地竄進樓道,迅速沖上樓,摸出鑰匙就開門。
屋裏似乎還是和她走的時候一樣,葉輕舟心裏一沉,更加落寞了。
把箱子往牆角一放,把鑰匙往茶幾一擱,她目光一掃,突然就愣住了,伸手拿過桌上的紙條。在她寫的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挺拔的字,每一筆剛勁有力:
暗礁已炸毀,冰山已讓道,只等船進港。
她一愣,繼而笑了起來。
N市的私立妙仁醫院,雖然之前鬧出了醫療事故的風波,但是最近已經平息了不少,很多老病患依舊願意相信這家開了百年的醫館。
臨近下班的時間,病人并不多,安靜的走廊上彌散着淡淡的酒精味,交接班的護士醫生進進出出,走廊的椅子上擱着一張當天報紙,諾大的版面上寫着:
非雅地産今日破産拍賣。
一只白淨的手把報紙從椅子上拿了起來,放在一邊,然後坐了下來,手裏拿了挂號的號碼條。
旁邊的一扇門拉開,一個病人走了出來,屋裏面的人喚了一聲,“下一號。”
等候的病人站起來,走了進去,步伐很輕,推開白色的門,屋裏的醫生垂着頭在寫着什麽,微帶着栗色的頭發垂在額前,只能看見他高挺的鼻梁,左手拿着筆繼續寫字,頭也不擡的說:“哪裏不舒服?”
病人小心地坐在,怯怯地開了口,“醫生,我好像丢了東西。”
醫生寫字的手停下,擡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緊張不安的臉,圓圓的臉上透着紅暈,兩只眼睛一直在眨巴,他勾起嘴角,“丢了什麽?”
病人擡頭,比着手指說:“我丢了我的海螺殼……”
“哦?”醫生似乎對這樣的話題有了興趣,把筆擱在一邊,身子微微向後一傾,雙手環在胸前,“很重要麽?”
病人認真地點頭,“我是一只寄居蟹,雖然現在有了堅硬的外殼,可是還是很想念以前的海螺殼……”
醫生笑道:“有了外殼不好嗎?為什麽還要找海螺殼呢?”
病人擡眼,小聲地說,“因為,有些寂寞呢……”
醫生站起來,走上前,一把拉起病人,往胸前一攬,“好吧,我批準你去找!”
“好像……已經找到了。”
尾聲
這大概是過了很久,久到小舟同學生出小小舟……不過說這話是很危險的,這無疑是懷疑了某人的本事,于是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喬洛斜眼,“十月懷胎是正常的妊娠過程,這種漫長時間,不是我的責任範圍。”
歐陽從嬰兒床裏抱住小寶寶,左看看,右看看,在看看沙發上的兩個人,嘆息一聲,“名字還沒想好呢?”
“是啊……”葉輕舟仔細的翻着新華字典,寬面淚道,“起名字,實在是太難了!”
歐陽兩眼立刻閃出亮光,“那個,讓我起吧!我起名最好了!”
喬洛報紙一合,直接的說,“起成歐陽這樣?”
“叫歐陽有什麽不好!”歐陽立刻反駁,“多好的名字啊,你們想想,中國名字這麽多,叫我這個的能有幾個?”
葉輕舟趕緊沖上去平息她的怒氣,一邊急忙從她手裏把寶寶搶下來放回床上,發飙可以,但是別拿着她的孩子一起發飙啊!“那你起幾個看看?”
歐陽得到孩子母親的同意,立刻就得意了,張口就說,“男孩嘛,要做國家的棟梁,就叫喬棟,或者是喬梁好了!”
“呃……”葉輕舟傻了,“橋洞?橋梁?”
“好像有點怪……”歐陽自己也反應了過來,抓抓腦袋繼續說,“要不,喬盾(橋墩)?”
喬洛終于按捺不住,“你怎麽不直接叫喬湃(橋牌)?”
“喬湃?”歐陽摸摸下巴,“好像不錯哎!”
葉輕舟抹汗,那啥,起名字真是太難了!她低頭看看床上臉上總是挂着微笑的寶寶,為什麽她覺得這抹笑太詭異,讓她這麽做媽都不寒而戰,不如叫孩子喬……大神好了!
番外給點陽光就燦爛
其實歐陽恍惚中已經不太記得蘇燦離開了多久了,或者已經久到她都要将他遺忘,遺忘掉這個突然出現在她生活中又突然消失的人。
人生就像一輛行駛着的公共汽車,上上下下,無數的人來了又走,可是你總是能記得那麽一個人,即使那個人的出現如煙花一般短暫,但是依舊絢爛。
那還是上高中的時候,繼承了做警察父親的熱血,歐陽一直自诩為S中除暴安良的女俠。她覺得,在每個時代,總該有些人站在風口浪尖了,替天行道,斬奸鋤惡,以揚天下之正氣,而她,就是肩負這樣重任的人。
聽聞學校後巷那是不良學生敲詐勒索的地盤,某日晚自習後,她就拉着死黨李穆和自己一起蹲點。
巷子裏只有一盞破舊的路燈,燈光昏暗,還時而黑幾下再亮,這在這不太亮堂的地方,突然就出現了三個黑影,歐陽立刻把手裏一串吃了一半的油炸臭豆腐往李穆手裏一塞,“拿好武器,必要時候,戳死敵人,捍衛尊嚴!”
李穆低頭看着臭豆腐,歐陽已經扛着她的棒球棍沖了出去。巷子裏是兩個小混混截住了一個男生,模糊的看下校服,大概也是S中的學生,情況很明顯,敲詐加勒索。
歐陽女俠手持棒球棍,氣勢豪邁,腳步堅定,目光如炬,三下五除二就滅了兩個小混混,然後擡眼看着被欺壓的弱質女……不,少年。
少年看上去十七八歲,五官清秀,眼角微吊,一雙桃花眼裏帶着笑意,雙手環在胸前平靜的看着身邊的打鬥,末了笑眯眯的看着微喘着氣的歐陽。
歐陽看着這個微笑的少年,白色的校服襯衫服帖在身上,領口的紐扣開着,露出纖細的鎖骨,他那樣笑着,笑得歐陽覺得心跳加速,她怎麽不知道原來S中還有這麽一個美少年?她眯起雙眼,就幹了一件她後悔了很久的事。
女俠昂起頭,邪魅的一笑,沖着少年道,“妞,給爺笑一個。”
可是她沒想到,桃花少年配合地柔笑了一下,“我只賣身,不賣笑……”
女俠立刻就囧了,但還是堅挺的說,“那……爺就買了你!”
少年挑眉輕笑,“我很貴,你買得起麽?”
雖然這個開頭不夠風花雪月,但是他們一起度過了高中的歲月,進入了大學。一如他在那個夜晚突然出現,幾年後一天,他突然消失。
那是個臨近過年的日子,歐陽還記得是個晴朗的好天,一整個上午,她和蘇燦都窩在床上打網游,直到肚子餓得咕嚕叫了,兩人才嬉笑着套上羽絨衫竄出公寓去買燒烤吃。
出了家門,暖暖的陽光就照了下來,歐陽随即扯下了腦袋上的毛線帽,得意洋洋地說,“看吧,本女俠一出門,連太陽公公也要出來作陪!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蘇燦在後面看着她連蹦帶跳的樣子,那時候的歐陽,把一切都看得那麽美好,在她的眼裏,沒有冬日蕭索的樹木,沒有路邊微微的白霜,只有滿眼燦爛的陽光。
但是卻一切結束在了那個陽光燦爛的午後。
吃完了燒烤,蘇燦說陽光這麽好,應該去散步,于是兩人就大搖大擺地去壓馬路,甚至忘記了出門前他們都沒有帶手機。青春的日子裏,永遠不知道疲憊,一直散到天黑,歐陽開始覺得肚子餓,蘇燦摸了下口袋,才發現帶出來錢不夠,于是兩人傻笑着攔了一輛車打車回家,記價器的數字直線攀升,歐陽在口袋裏數一個個锃亮的硬幣。
蘇燦笑道:“你回家拿錢,我做人質就是了。”
于是車開到了公寓的樓下,那時候蘇燦已經大四,在母親的公司裏實習,公寓也是他買下的,50平米簡單而有格調的小空間,對戀人來說正是空閑有餘,适當親密的大小。
歐陽樂呵呵地跑回家拿錢,從錢包裏抽出了錢就要下樓,突然看見茶幾上的手機,順手拿了過來,一看卻吓壞了,足足幾十個未接來電!她趕緊查看,前幾個還是家裏的號碼,後面全是她媽打來的。
歐陽一邊關門下樓,一邊就打了過去,電話那頭卻沒人接聽,她心裏忍不住咯噔了一下,難道她平日是行俠仗義得罪了什麽宵小之輩,于是綁架了她老娘以作威脅?
走到樓下的時候,歐陽把錢遞了過去,蘇燦等着司機找錢,歐陽終于撥通了電話,她還沒來及說話,就聽見她媽驚慌的聲音,“快,快來第一醫院,你爸出事了!”
歐陽當即腦子一嗡,蘇燦正走下出租車,她想也沒想就一個猛子有紮進了車裏,蘇燦一愣,她也沒時間去解釋了,急着對司機說:“去醫院!第一醫院!”
出租車開出去許久,歐陽的手緊緊的攥着,這才想起沒和蘇燦說一聲,扭頭看去,早已開出了小區,只是那時候,她沒想到當時沒能說的話,沒能回望一眼的人,再見,已是四年後,物是人非。
到了醫院,歐陽才知道,她爸在高速公路上追擊一個嫌疑犯時超車,和一輛私家車相撞,出了車禍,傷勢嚴重。
時間就是午後一點,而那個時候,歐陽和蘇燦正迎着燦爛的陽光在路上漫步,她記得,仰頭去看,白亮的光線晃得她睜不開眼,不知道在那個時候,她爸是否也是被這樣的陽光晃住了眼。
等到歐陽趕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六點多,而她的父親已經閉上了雙眼。
蓋在他身上的白布,比下午的陽光耀眼多了,歐陽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什麽也看不見。
大約過了一天半,歐陽才從昏迷中醒來,想起打電話給蘇燦,可是他的電話卻突然成了停機。她忙着幫母親料理父親的後事,也就沒去顧及這些。
又過了幾天,打電話依舊是停機,她心裏有些發毛,跑去了公寓一看,門鎖換了,舊的鑰匙已經無法打開,她敲開門,一張陌生的臉。
房主出國,緊急賣房。
非常爛俗的八點檔情節,在各種懦弱善良的女主身上上演,卻偏偏連女俠也演了進去。
一晃四年,又是一年冬天。
下午上班前,總監開了個簡短的會議,說的是關于之前和非雅地産的廣告糾紛。原本趙非雅被包養的小白臉擺一道,她的公司宣告破了産。所以AM廣告公司的人都以為這事已經過去了。可是現實就是這樣,有些事就算結束了,卻還是不結束得不幹淨。
按歐陽的話說,那就是斷子不絕孫,春風吹又生!
“你說……”歐陽小聲和葉輕舟耳語,“趙三八當年騙走了你爹的財産,如今也算是因果報應,倒也不知道,是哪個人才幹出的這種人才事。”
葉輕舟的樣子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小聲嘀咕,“那個、那個我也不知道呢。”
歐陽摸了摸下巴,“我真想拜會這個英雄了,雖然方法比較那啥,不過也算是以其人之道還至其人之身了。”她說着就開始YY這個英雄的模樣,“要能勾引到她的,這家夥,肯定皮白肉嫩,啧啧,整一禍水啊!”
開會的溫若何也瞄見了他們這邊的小動靜,于是幹咳了一聲道,“那這事就由歐陽去接洽吧。”
盡管歐陽對這個英雄無比向往,可是事實證明,希望越大,震驚就更大!
接待她的職員小劉把她帶到了辦公室門前,敲了幾下門,裏面的人應了一聲,聲音聽起來有幾分耳熟,歐陽還未細想,小劉就把門打了開來。裏面的人臨窗而坐,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身上,周身帶着一圈朦胧的光,有些恍眼。
那人擡眼,陽光下,他揚起嘴角,微微地一笑,歐陽立刻就五雷轟頂了。
他緩緩地開口,“是你?”
歐陽下意識地回道,“不是我!”
那人就淺笑了起來,一雙桃花眼彎了起來,滿是笑意。
他那麽一笑,歐陽覺得,是那麽熟悉,熟悉讓她覺得現實是那麽陌生,仿佛歲月回到了四年以前。她怔怔地愣在那裏,過了好一會,回神走上前,狠狠扇了他一個耳光,絲毫不猶豫,“你現在怎麽這麽不要臉了?!”
歐陽千算萬算,也沒算到蘇燦會是那個以出賣色相收購公司的主管,說實話,她更沒有想到,四年後他們會這麽突然的重逢。
“葉輕舟!”歐陽微醉着說道,“你早就知道害趙非雅的小白臉就是蘇燦,對不對?”
“歐陽……”葉輕舟自知有錯,只是默默地想拿走她手裏的酒杯,“其實我覺得蘇燦肯定是有原因才去做小白臉的。”
“做小白臉還要原因?”歐陽哼了一聲,“我一直在猜想,四年前他怎麽會突然消失了呢?在我最崩潰的時候,他就那麽輕松地走了。我想過好多理由,我倒還真沒想過,轉行做小白臉,才是真正的理由!”
拒絕了搭前來接葉輕舟的喬洛的便車,歐陽圍上圍巾,走出了酒吧,沒走三四步,酒吧招牌的霓虹燈還投射在她腳邊閃爍,突然燈光下,就投下一個黑色的影子。
她擡頭一看,前面立着一個纖細的身影,他披着一件米色的風衣,裏面是一件黑色的線衫,斑斓的燈光映照在他白淨的臉上,他眯起雙眼,聲音輕柔,滿是誘惑,他說:“可以說幾句話嗎?”
歐陽一愣,倒不是吃驚在這裏看見他,而是他的主動搭話。
按說四年前他拍拍屁股,突然就游過大西洋,跑去了國外。俗話說的好,雁過留毛,人過留屁,可他倒好,連個屁都沒留,別說換作她歐陽這樣皮薄肉嫩的主了,就說一平常人,哪還能有臉回來啊!
可是呢,他還就有臉回來,不但回來,他還主動搭話,還一副啥事都沒有的樣子!
敢情他以為就是去外地旅游了一趟啊!
她此時心裏大概只有一句話想對他說,那就是,你真的賤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
可惜,她的話卻沒說出口就作罷了,心想今日女俠心情甚好,放他一條生路,于是轉身就走,他卻猛地走過來,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微微上吊的桃花眼裏滿是笑意。
歐陽記得這雙眼,只是曾經那裏的笑是自信的、是得意的、或是邪氣的……
從未有一種,像現在這樣,帶着冷漠、絕望和瘋狂……
他一走近,歐陽就聞出了濃重的酒氣,現在不過七點左右,好像還沒到夜深酒醉的時候,她一失神,他順勢一把抱住她,把全身的重量全部壓下,似乎是相信,她不會撒手不管,瘦削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頭發摩挲在她耳後,聲音呵在她頸項間,“歐陽,我回來了。”
歐陽虎軀一震,眯眼看着他,行啊!原來她還是低估了他臉皮的厚度,敢情他以為她是聖母瑪利亞啊,被人突然甩了四年,然後這人一回來,她就春心蕩漾,屁颠屁颠地貼上去,不計損失,不求回報,以一顆博愛的胸懷去溫暖他……因為浪蕩而寂寥的心?
她甩手一推,靠在他身上的人立刻踉跄了幾步,似乎醉得厲害,一下子倒在地上。歐陽咬了下嘴唇,哼了一聲:“你當我是王寶钏啊!告訴你,老娘我是孫二娘!”
他躺在地上,突然放聲大笑,“真好,你還是你。”
“我當然是我了!”歐陽俯視着他,“難道你以為沒你我就不能過日子了嗎?”
他坐起來,搖搖頭,“我只是想告訴你,別為我生氣或是憤怒,都不值得。”
他這樣說,好像歐陽多麽在乎他一樣,“少臭美了!我才懶得想起你!”
“那就好。”他苦笑了一下,站起來,轉過身往後走,邊走邊說,“忘了我,忘了一切。”
“這話應該是我說!”歐陽大聲吼道,難道她還會幻想什麽破鏡重圓嗎?
隔天中午休息,公司的同事不知怎的又說起了趙非雅的事,歐陽正好去茶水間倒咖啡,也就聽了起來。
“聽總公司的人說,說趙非雅最近又出現了,死咬着上次的廣告的事。”這話是羊羊說的,“聽說她是想告那個小白臉,說之前的廣告是小白臉幫忙出的主意,聽說那小白臉和葉輕舟好像認識……”
“為什麽要告那小白臉?”麗娜撇嘴,“還不是她自己老來風騷,非要找那些小白臉,要我說,難道她還以為那小白臉是真心的不成,還不就是為了錢!”
明明她自己也管蘇燦叫小白臉,可是別人這麽說他,歐陽聽着并不舒服,她想,大概是自己的面子作祟,畢竟這個為人不恥的小白臉是自己的初戀男友。
“聽說那小白臉挺有本事的。”羊羊說,“騙了好幾個富婆的錢,好像是幾個老女人一起要來告他,也不知道情況如何。”
“難道是劫富濟貧?”筱霞笑道,“這個小白臉專門騙這些款婆麽?”
“恩。”羊羊點頭,神神秘秘的說,“我聽小道消息,說這個小白臉還不是那種MONEY BOY,人家很講究排場的,一般都找不到他,聽說那些被他盯上的款婆也都是背着自己丈夫在外風流的,他才出手。其實這人也蠻神秘的,難道是有什麽特別的人生追求?”
羊羊的話讓歐陽心裏犯起了嘀咕,她看見蘇燦時只會被怒火沖上了頭,完全沒想這些事,因為蘇燦家境富裕,确實沒想到他會甘心被那些老女人包養,原來他只是花心風流,但是花心風流并不等于被包養,這兩者怎麽看都有着天差地別。
口味重……也不是這麽個重法啊。
倘若做一個假設,蘇燦家道中落而導致他不得以出賣自己,雖然勉強可以解釋經濟因素,但也不能解釋他的性格因素,要知道就算做MB,以蘇燦的條件,也可以陪一些少婦,這麽着也不至于找那些上了年紀的貨色啊。
況且看樣子他還在公司做了主管,盡管職業不怎麽高尚,但是職位也還算可以,怎麽看也不至于要幹這行啊。
可是想了一半,歐陽就打斷了自己的思緒,“娘的,怎麽又想這個家夥了呢!”她甩甩腦袋,清理了一下思緒,繼續工作。
下班後,歐陽約了李穆一起吃飯,今時不同往日,女俠成了普通職員,跟班成了人民警察。
吃着飯,歐陽就開始吐槽蘇燦的出現了,連李穆也頗為吃驚。
兩人說着就同仇敵忾了,“歐陽!咱有志氣!就不去鳥他!”
“嗯嗯!那是當然!我是誰啊!”
“不過,最好的報複方式,是你找個大款,這樣你倆就湊成對了!”
“……”
沒過幾天,是歐陽父親的忌日。她突然接到李穆的電話,他說,“歐陽,今個我們又說起你爸的事,結果我聽說你爸出事那天,和他相撞的那個私家車主也去世了。”
“這個我知道,警局不是還撥了撫恤金嗎?”
“可是聽說他去世時,妻子都沒來,他的兒子連警局撥下來的撫恤金都沒要,突然就人間消失了,誰也不知道去哪裏了……”
“嗯?”
“聽說……”李穆說着頓了一下,“他的名字叫蘇燦。”
市第一醫院,精神科。
病房裏亮着燈,一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坐在床邊,雖然穿着樸素的病號服,頭發也蓬亂未打理,但是卻遮掩不住她妖冶的容貌,妩媚裏帶着高貴,只有一雙眼睛裏滿眼是恐懼,仔細一看,這雙恐懼的雙眼是微微上吊的桃花眼,和蘇燦一樣。
蘇燦坐在床邊,問她說:“今天又看見什麽了?”
那婦女的目光是渙散的,但是說的話,卻是在回答蘇燦,“蘇鵬,我看見蘇鵬了……”
蘇燦繼續說:“蘇鵬是誰?”他的話裏帶着調侃,但又不全是,似乎還有一種悲傷的氣息。
“是、是我丈夫……”那婦女喃喃的說,“他、他全身都是血,就在那裏,在那裏!”她說着兩眼睜大,似乎充滿了恐懼,手指着空蕩的牆角。
蘇燦卻似乎很鎮定,“哦?那他為什麽全身是血?”
那婦女站了起來,全身顫抖,“是我,是我把他的車剎弄壞了,他就……他就……”
“他就怎麽了?”蘇燦繼續問,話裏已經沒有了調侃,只是冷冰冰的字。
“他、他就在那裏!”那婦女開始慘叫,突然目光一轉,看見了床邊的蘇燦,突然就兩退好幾步,“你就是蘇鵬!蘇鵬!你、你要幹嗎!!!”她叫着就開始扯自己的頭發,把原本就已經蓬亂的頭發揪得滿手都是,十分吓人。
病房裏蘇燦就笑了起來,笑聲在這詭異的地方顯得格外的恐怖,瘋狂裏帶着絕望。
他突然收了笑,無視發狂的母親,站起來,走到門前,拉開門,用一種焦急地口氣叫道,“醫生,醫生快來!”聲音像極了一個擔心母親的兒子,和之前的行為和笑聲截然相反,他開門,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歐陽和李穆。
蘇燦說起了一個故事,有一個女孩,是名門的千金,她從小就高傲,總是覺得自己的将來一定要嫁給一個白馬王子那才符合她的身份。她的父親有很多學生,好幾個都偷偷喜歡她。但是她都看不上他們。尤其是其中的一個,雖然她的父親很喜歡他,可她就是不喜歡,他總是盯着她看,看得她全身發毛。
她戀愛的時候,父親很反對,因為她喜歡的那個男人和她的父親從事着不同的事業,而且在很多觀點上都是對立的,可是她就是喜歡他,他很陽光,不像有些人,總是在背後偷看她。
有一天,她和男友吃完晚飯在路口分了手,她走上一條寂靜的小路,那天是陰天,天上連月亮也沒有,她走着走着就覺得背後有人跟着她,她一回頭,只覺得眼前一黑,然後就有人撲向了她,捂住了她的嘴……
等她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躺在家裏的床上,一邊是哭泣的母親,她只覺得全身酸痛,發生了什麽,她大抵也能猜到,但是她萬萬沒有猜到,那個捂她嘴的人,此時正跪在他父親的面前,他說他很愛她,愛她到不能自拔,他是一時糊塗,他會娶她的,只有他才能給她幸福,因為現在她的已經不再是以前的那個女孩了……
她沖過去撒打他,她恨不能把他活活咬死,她說她要去告他,讓他坐牢!可是她的父親卻給了她一個耳光,說家醜不可外揚。這一巴掌,把她所有的尊嚴全都打沒了,她哭着去找她男友,可是他卻冷冷地告訴她,以後不要再找他了。
她絕望地坐在地上,那個男人出現了,他說他會對她好一輩子的。
她坐在那一直哭,哭到不再有眼淚,她起身,昂着她高傲的頭,看着眼前這個毀了她所有幸福的人,沖着他笑了起來,她說:“好吧,我嫁給你,既然你這麽愛我……”
從那以後,她就不再哭了,她只笑,她對所有人都笑,她笑給不同的男人看,她在外面,徜徉在不同的男人懷裏,然後每天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回家,看着他一臉的憔悴,她還是笑,她說,“謝謝你等我,誰叫你這麽愛我呢……”
她笑得很大聲,比哭聲還要大,在那所房子裏,讓所有人聽了都全身顫抖。
“哈哈……蘇,誰叫你這麽愛我!哈哈哈哈……”
在扭曲的婚姻下,蘇燦成了最悲慘的犧牲品。縱使他也恨父親,卻沒想到自己的母親會終究有一天親手害死了他的父親。他痛恨自己的母親,痛恨像她那樣婚後出軌的女人!連父親的死,她都沒去醫院看一眼。等蘇燦找到她的時候,她在酒店裏慵懶地摟着一個面容清秀的男子,“哦,死了啊,那我就輕松了。”
歐陽沒有想到,故事的背後還有這麽多故事,但是顯然蘇燦比她淡定多了,他說:“現在你們知道了,就不會在來跟蹤我了吧?”
“誰跟蹤你了!”李穆反駁道,“我和歐陽是順道路過!”
蘇燦也不反駁他們的話,“那就好。”他說着擡眼看了看歐陽,“也許四年前我欠你一個理由,現在給你了。我還欠你一個道歉,現在也給你,對不起,現在的我已經回不到過去了。”他說着,起身準備離開。
“你以為我們歐陽還會稀罕你不成!”李穆替自己的死黨抱不平,歐陽卻咬着嘴角,一言不發。
“不用稀罕我。”他笑了笑,“是我自己裝成我父親的樣子把我的母親吓瘋了的,一個害自己母親的人,不值得任何人稀罕。”
“你……”李穆沒想到蘇燦會向他們坦白的如此地步,這下,連歐陽也有些吃驚了。
“我不想記起過去了。”他起身往前走,“如果要重新開始,我會找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
在他不想記起的過去裏,包含了歐陽。
她突然揚起嘴角笑了起來,曾幾何時,他們連回憶都不願意留存,寧可遺忘。
蘇燦被拘捕的時候,歐陽覺得并不那麽意外。她只是沒想到,這麽快。是的,這麽快,四年那麽漫長,重逢的日子卻那麽短暫,她還沒有回神,這個男人就又離開了。
趙非雅和其他幾個女人,一起把蘇燦給告了,他涉嫌感情詐騙。按照法律20萬以上就算是金額特別巨大了。好在他後面還有個公司,但是除了公司的那部分,他自己揮霍了不少。所以情況不是很好,一審判了七年。
歐陽就立刻想到了蘇燦那天說的話,要去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重新開始,得,監獄裏确實沒人認識他!
她突然想起,很早以前的一天,兩人逛街逛累了,她纏着蘇燦背自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