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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魚子醬

大暴雨過後, 一連幾天都風和日麗。

也沒有再出現任何可疑的人。

何田的易弦的生活和往常一樣, 日未出就起床,日落後才入睡。

接下來的幾周, 将會是一年當中日照時間最長,平均氣溫最高的幾周。太陽在淩晨四點多就漸漸升起,一直到晚上十點左右, 天邊還是蒙蒙亮的。

充足的日照加快了各種農作物成熟的速度, 番茄藤上長出一個個綠色的小彈珠,豌豆藤上的豆莢像是已經可以采來吃了,辣椒花開了一茬又一茬, 小辣椒們長得有小拇指那麽大,有的尖端開始變紅,有的由綠轉黃,更多的還是綠油油的。

小米也長得很高了, 看起來就快抽穗了。

白菜、卷心菜、甘藍也都一天天茁壯起來。

土豆早就開過花了,隐藏在土壤下的球莖估計現在已經有小山核桃那麽大了,蘿蔔、胡蘿蔔和紅薯看起來也都很健康。

小鴨子小兔子也像吹了氣一樣快速長大, 就連大米,也都肉眼可見的長了一圈膘。

熏肉小屋裏的熏架一排排挂上, 也許很快就得再架上一排熏架。

一切都看起來生機勃勃,充滿歡樂。

易弦覺得自己應該對目前的局面很滿意的, 但是,他不是。

現在每天早上他醒來,轉過臉, 看到的不再是何田小天使一樣粉撲撲的睡顏,而是一塊棉布簾子。

何田雖然被他的可憐相給打動,沒再提什麽蓋瓜棚蓋暖房的事了,但是,她在當天晚上就做了一幅簾子。還挺好看的,她用幾塊她奶奶的舊衣服拆下的布縫在一起做成拼花布簾,再在棚板上的兩邊橫梁各挖一個凹槽,找一根竹竿,切成合适的長度,挂上布簾,竹竿兩端剛好卡在凹槽中。

這和我想象的不一樣啊!

他心裏這麽想着,臉上還得挂着微笑。

今天一大早,易弦就爬起來了。

他們今天要劃船去河谷附近的村子。離這裏最近的做窗子的木匠就住在那裏。

所以他得早點起來,先做上早飯,再把日常工作給做完,灑掃,種植,喂鴨子兔子,放放大米,讓它在林中自由覓食。

很快何田也醒了,她洗漱之後,收拾今天要帶的東西。

路上的幹糧有糯米紅棗粽子,混着燕麥烤的面包和魚子醬。

新鮮的狗魚魚籽從魚腹中取出來之後,立即投入鹽水中,浸泡十幾分鐘。

剛從魚腹裏取出的魚籽是一個個不規則的長塊,一層薄膜包裹住成千上萬粒比小米粒稍大一點的魚籽,這層膜上有豐富的細細的小血管,它們為魚籽們提供營養。

泡了十幾分鐘後,這層薄膜就由透明的變成淺白色,比毛發還細的小血管吸收了鹽分,紛紛破裂,這時,就能輕易地揭開膜,完好地剝出整團的魚籽。

剝出的魚籽繼續在鹽水中泡一會兒,就能過篩了。

何田用的是一個竹篾編的細篩子,把魚籽倒進篩子,一邊加水沖洗,一邊輕柔地用手指不斷攪動,讓每顆魚籽分離,魚籽之間也連着一些細小的血管,這麽一邊沖一邊揉個十幾分鐘,就能把所有的血管、粘液都沖走了。

一遍遍沖洗之後,魚籽每一粒都亮晶晶的,對着光線,可以看到裏面的卵黃。

再換一罐幹淨的鹽水,把洗淨的魚籽倒進罐中,喜歡鹹味重一點的,就泡上半個小時左右,不喜歡太鹹的,泡十幾分鐘就可以撈出來瀝幹了。

現在,魚子醬已經做好了。可以直接吃,也可以塗在面包、餅幹上吃,或是在涼拌菜肴上灑上一小勺提味。

不過,吃魚子醬時最好不要用金屬勺子,金屬的味道會破壞魚子醬的鮮味。

易弦從前吃魚子醬,用的都是貝殼勺或是骨質的勺子,何田家也有兩把蚌殼磨的勺子,他看到還有些驚訝,但是何田用的是小竹勺子,她認為竹勺子能帶出更多魚籽的甜味。

這完全就是個人見解了,易弦還是用了蚌殼勺子。

做好的魚子醬放進密封的罐子裏,存放在地窖中,可以保存大約兩三周。

何田說最好吃的吃法,還是切一片肥厚的煙熏鲑魚肉,放上一點點莳蘿,加一勺魚子醬,直接用手指放進嘴巴裏。

“好吃到我幾乎把自己的手指都咬掉了。”她這麽說着,又塗了一塊餅幹,遞給易弦,再給自己塗一塊。

易弦接過餅幹,“要是把煙熏鲑魚肉放在一塊起泡餅幹上,再抹一點酸奶油,也很好吃。還可以再加一小片薄荷葉子。”

酸奶油、奶酪、黃油……這些奶制品是何田很少吃得到的。

由于沒怎麽吃過,她也很難想象這些食物的味道。

“奶酪有很多軟硬程度,最硬的像石頭那麽硬,吃的時候要用刨子刨成碎屑,最軟的,捏在手裏一會兒就化了……黃油塗剛出爐的面包,再塗一點果醬,特別的香,其實不塗果醬就很香了……奶酪放在面包片上烘烤一下,就能拉出長長的絲……最好吃的乳制品還是冰淇淋。至于怎麽做的……”

易弦是不知道冰淇淋是怎麽做出來的。就連奶酪、黃油、奶油是怎麽做的,他也是一知半解。

“大概是用鮮牛奶不停攪拌,然後再加上酵母之類的菌種發酵?”他仔細想了想,不得頭緒,但依然十分肯定地說,“非常好吃。”

這味道何田目前只能靠想象了。

她破開的那幾條狗魚中,有兩條的魚卵是金黃色的,這些金黃色魚卵做的魚子醬和普通魚子醬味道沒什麽太大區別,但卻更受歡迎。

反正還能收獲很多,魚子醬又不耐放,她幹脆帶着這兩罐金黃色魚子醬去看看村子裏是不是有人代為收購。如果有,賣了這兩瓶醬,她的窗子錢就回來一點了。

經過幾天休息,小麥又生龍活虎了,它一看何田把一堆食物放進一個草編包裏,就知道今天又要外出了,繞着兩個主人的腳下不停甩尾巴,忙得不亦樂乎,生怕不帶它去。

這陣子的太陽真的十分毒辣,所以何田用帶回家的蘆葦和草給她的小船搭了個簡易的棚子,雖然陽光還是會從邊緣投射進來,但坐在棚子下面能有一些陰涼,比幹曬着舒服得多。

從他們家到山下河谷的村子,通常要劃兩個多小時的船,回來的時候路程要加一倍,因為是逆流。如果水流速度變化,所用的時間也會不同。

出發之後,一路順流而下,他們幾乎沒有怎麽休息。

何田還有點擔心,“待會兒你要蒙上臉麽?”

易弦笑笑,“不用了。現在沒人顧得上找我了。”

離這裏最近的村子就在每年春天交易皮貨的那片河灘附近。

穿過河灘的蘆葦蕩,有一個渡口,從渡口向西而行,步行幾分鐘,就能看見村子了。

村子中只有十幾戶人家,一共不到一百口人。大多數打漁和種植為生。有幾戶人家也種大米,雖然土地肥沃但是因為地勢的問題,每次暴雨稻田就會被淹沒,所以收成一般,他們通常只是留着自己吃,也會和別人交換一些。

如果從渡口乘船繼續沿着河向南走,就會到達一個小鎮。鎮上有醫生,有賣酒的地方和大一點的商店。

何田和易弦劃着小船,在蘆葦蕩中的沼澤中拐來拐去,快到中午的時候到了村子另一邊的小碼頭。

說是碼頭,其實就是挨着河岸搭起的一個木板架子,架子兩旁全是一人多高的蘆葦,立着幾根木樁,可以用來栓船。

兩人停好船,帶着小麥上岸,見人問了問,很快找到了那個木匠家。

木匠家的院子裏放着各種做好沒做好的家具,床、桌椅、櫃子、門……有的上了漆在晾幹,有的還很粗糙。

木匠是個看起來有六七十歲的老爺爺,他叼着一個煙鬥,正在做一只獨木舟。

他坐在一棵白桦樹的樹幹上,不停用鑿子和刨子把樹心鑿空。

見到何田,他眯着眼睛想了想,“你都長這麽大了?你奶奶呢?”

何田搖搖頭,“不在了。已經快兩年了。”

老爺爺放下工具,雙手合十,“上天保佑她。”

“謝謝。”

他擡起下巴指指站在何田身後的易弦,“這是你男人?”

何田臉頓時爆紅,她正支支吾吾的,那老爺爺打量易弦,“一看就和你們像一家人。幹幹淨淨白生生的,倒是和你般配。”

易弦聽了心裏暗樂,但不敢太喜形于色。

何田咳了一聲,“爺爺,我們今天是來訂窗戶的。”

“窗戶壞了?”

“嗯。被熊打爛了。”

“尺寸帶了麽?”

“帶了。”

确認尺寸,選了玻璃,付了定金。價格果然讓何田肉痛,但是易弦聽着老爺爺一會兒一次指着他跟何田說“你男人”,心裏美滋滋的,居然也沒還價,爽快付了錢。

何田來的時候還猶豫過要不要用從五個匪徒身上搜出的那筆錢——“那沒準都是搶別人的,這可是不義之財”,易弦可一點也沒猶豫,“那難道把錢放在罐子裏埋在地下?反正錢又沒多少。”

确實不多。等兩周後取新窗子的時候,他們還得再補上剩下的四分之一的尾款。

訂好窗戶,何田易弦按照老爺爺的指點,去了村中唯一一家商店,這個商店的主人也會收些山貨和土特産,定期和南邊的商人來往。

商店也很小,在房子當街的那面牆上開了個門,正對門的牆上擺了一面貨架,最主要的,放在最顯眼位置的是火柴、打火石、油燈、麻繩和織魚網的線、梭子,還有鐵鍋鐵鏟,鋤頭菜刀之類的東西。

何田搖了搖櫃臺上放的鈴铛,等了一會兒,櫃臺後面的門打開,走進來一個三四十歲的婦女,黑黑紅紅的臉龐,腿有點跛,見了何田,對她點點頭,“想要點什麽?”

何田有點不好意思,“我想問問……嗯,你們收不收魚子醬?”

女老板看看牆上一面小黑板,上面寫着今天的日期,“什麽時候做的?”

“兩三天前。”

“讓我看看成色吧?是鲑魚子還是狗魚魚籽?”

何田把兩個小罐子放在櫃臺上,老板舉起來對着光照了照,“能嘗一下麽?”

何田當然答應,老板去取了一只小貝殼勺子,嘗過之後說了個價錢。

何田其實是第一次來賣魚子醬,也不知道這個價錢是不是合适,牆上那塊黑板上只标着最受歡迎的幾樣商品的價格,沒提魚子醬的事。見她很是躊躇,老板又每罐加了十塊錢。見她還是猶豫,老板就說,“要不,再給你加兩大盒火柴。一盒一百支呢。每支都能着,不怕強風。”

何田還在猶豫,易弦指指貨架最高一層的一個小鐵罐,“老板娘,再加一罐煉乳吧。”

老板娘有點作難,“哎呀,這一罐煉乳都得十二塊了……”

易弦笑笑,“都要過期了,就降點價吧。我們再收了魚籽還會來的。”

“行吧。”老板娘踩着凳子,取下了一罐煉乳,“我可先說好,我們這兒只收最好的魚子醬,狗魚的只要金黃色的,白鲑魚的魚籽每顆直徑要在五毫米以上,要橙紅色的,最好是鲟魚,鲟魚的不管什麽體長的都行。價格也很高,這麽一小罐,一張黑貂大鼠的價錢!”

煉乳罐上全是灰土,老板娘拿起來吹了一下,被嗆了一下,又趕快扇扇。

她把錢給了何田,又囑咐,“收魚子醬的人兩周才來一次,就是月中和月底才來,你最好是在他們來之前的五天內取魚籽,要是在那之前抓到了魚,先養着,別殺。魚子醬不新鮮了也賣不出去。”

何田答應下來,收好這幾張薄薄的鈔票,和易弦一起離開了商店。

這些錢,還不夠窗戶尾款的一半呢。再加上往返需要的一天時間,真的如同雞肋。但要是順道的,那就不錯。

何田想,取窗子是在兩周之後,要是能在那時抓到鲟魚,做了鲟魚的魚子醬順道來賣,那可就美滋滋了。一張黑貂大鼠的價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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