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雙木成林,二人成森
中秋一過, 秋季集市就開了。
今年何田和易弦帶去集市交換的東西和去年相差無幾, 小米、紅棗、蘋果、各色幹菜和罐頭,還有魚排熏鴨, 然後就是教薩沙燒陶時他們也跟着做的一些陶盤陶碗,杯子盒子。何田今年做了紙,就做了些筆記本。本來她是打算留着自己用的。紙張存放在幹燥通風的地方, 能放上好多年呢, 但是後來送給薩沙一個筆記本後,看他那愛不釋手的樣子,何田就動了心思, 又做了一批筆記本,拿來市場交換。
她這批筆記本可是下了工本的,先把紙熨燙壓平,然後沿着厚紙模子裁好, 再用錐子穿上洞,十張一疊,用塗了蠟的絨草線縫上, 十疊做成一本,穿好了線,脊背刷上一層魚膠, 晾幹之後,再安上本皮。
本子皮也做了好幾種呢, 一種是家中的碎皮子縫的,皮面還帶一根皮繩, 可以把本子皮紮起來,這樣裏面的紙葉就不會卷曲翻邊,不容易破損,另一種是厚紙做的,紙上壓了花,有竹葉、紅葉也有鮮豔的各色花瓣的。
用皮子做的本皮可以拆卸,本子用完了,再換上新的紙,可以再用上好多年。
除了筆記本,她和易弦還做了些能折疊的壓花紙燈籠。燈籠折起來後全是長方形,每片邊緣穿了孔,用草繩打成X型的結編在一起,不用的時候可以壓成薄薄一片,很方便存放。
集市開張那天一早,何田和易弦劃着小船,裝上貨物,帶着小麥順流而下。
到了集市河灘,已經有不少人已經搭起了攤子,開始交易了。村民們早在幾周前就砍過了蘆葦,還在岸上鋪了些木板,方便大家停船和搬運貨物。
何田易弦也趕快選了塊地方,砍了些蘆葦,紮成束,一堆一堆擺放在一起,再把他們帶來交易的物品一一擺放好。
易弦今年擺攤子的時候還多用了點心機,沒像大家那樣把蘆葦垛砍成幾乎一樣高矮的,而是留了幾垛高的,放在攤子中間,更高一點的放在最後,這樣一來,高低錯落,即使站得挺遠的,一眼瞧過來,他們攤子上都擺了些什麽,也能看得很清楚了。
攤子擺好後,兩人又跑回岸邊,小麥還守在船上呢。
小船上放着個泥爐子,擱在一個破爛的藤筐裏。
何田從船底拿起一根木根,穿過藤筐兩個把手,兩人一前一後就把藤筐給擡起來了。
把泥爐子安放在他們攤子斜後方之後,易弦又去船上抱來了一口鋁鍋。
何田則折了些幹枯的蘆葦葉杆,填在泥爐子下,點起火。
他們帶的這口大鋁鍋裏是一鍋煮好的鹵味,加熱之後,不一會兒散發出誘人香味。
中秋過後的秋季清晨,即使是在山下也開始變冷了。
不少住在下游平原的山民天還沒亮就劃船逆水而上,等到了集市,不僅累了,肚子也餓了,這時聞到噴香的食物氣味,不約而同向何田易弦的攤子聚攏。
“大姑娘,你們這鍋裏煮的吃食是賣的麽?”
“能換麽?怎麽換呀?”
“你們煮的是什麽呀?”
何田和易弦戴上口罩,打開鍋子給大家看了看。
“是鹵煮,豬頭肉、豆腐豆筋、鹵蛋還有豬下水!”易弦用大勺在鍋中攪了攪,舀起一勺鹵好的食物,香味立刻更濃郁了,何田打開一個小棉被包着的木盒,裏面是一摞燒餅,“鹵煮夾燒餅!都是熱的!”
“怎麽賣呀!”
“有什麽換什麽呗!”何田笑笑,“我們倆也沒想着要賺什麽錢,本來想着自己吃着方便的,大清早劃船過來,到了這兒熱汗一落,涼飕飕的,要是能吃上口熱食物多好呀,這麽一想,幹脆做多點帶上,也算方便大家了。”
她這麽一說,圍觀的人們都放心了,到了秋季,大家手裏其實都剩不下什麽錢了。
于是立刻有個年輕姑娘用一串玉米跟何田換了兩個夾鹵煮的燒餅。
何田這些燒餅都是昨天晚上就烤好的,切了縫,鹵味也早就鹵得爛爛的,把燒餅一捏,舀一勺鹵味倒進去,再拿一片幹荷葉一包,可以邊走邊吃。
那姑娘還跟何田吹她的玉米,“我這些玉米可是雙色的,營養價值很高呢!你看,是不是每個上面都有兩種顏色的籽啊!曬幹了放到明年春天,就能種了!煮熟了又軟又糯又甜。”
确實是這樣。這姑娘的雙色玉米何田還是第一次看到,淡黃色的籽之間夾雜着不少暗紫色的籽,顆顆飽滿,聞着還有股香甜的氣味。
何田暗叫可惜,察普兄弟剛慘痛地證明過,他們山上種不出來玉米。不過,要是放在溫室種一兩棵,沒準能成功呢?等等,玉米是怎麽授粉的呀?擱在溫室怎麽授粉?那也不怕,到時打開房頂,蜂蝶照樣能飛進來,可是這樣一來,病蟲害又難治……她一邊盤算着,一邊不斷夾肉餅給交換的人。易弦就負責收交換肉餅的貨品。
他們本來就是想用這個法子招徕人氣,所以來者不拒,人家給什麽,他們都換。
買了肉餅,人們也沒立即離去,還有排隊的人,更是得多看看何田易弦攤子上的東西,結果就有不少人一邊吃着肉餅,一邊又跟他們換了各種東西。
賣肉餅确實賺不了什麽錢,但是何田他們這攤子,一會兒工夫就成了人氣最旺的,兩個人忙活得恨不得多生出一張嘴兩只手來。
只大半個小時,一鍋鹵味全賣完了,還剩下幾個燒餅。
何田易弦攤子上的東西也大換樣了。
小米變成了芝麻、花生、雜豆,還有一大袋何田易弦都沒見過、長得仿佛土色的大圓蘿蔔的根莖植物,換的人說叫“地瓜”,可以蒸熟煮熟了當主食吃,也可以切成片像水果一樣生吃。這個根莖放在地窖裏能保存很久。
交換時那人切開了一塊給他們嘗,在薄薄的土色的皮下面,“地瓜”長着雪白的肉,脆生生甜津津的。
“吃着有點像梨子,可是沒梨子那麽甜和多汁。倒是也沒什麽渣。”易弦吃完總結。
何田覺得這東西可能換虧了,遠沒有蘋果好吃。不過,新鮮東西嘛,嘗嘗鮮也好。
魚排、熏鴨、豬肉這些都換成了皮毛,兩張狼皮,一張黑白花的牛皮,還有一些其他的皮貨,比如狐貍皮什麽的。
陶器換的東西最有價值,他們用一套二十四件的杯盤碗盞換了一桶大約二十升的柴油,零碎陶器還換來了幾樣有用的小工具。
其他的果幹果醬,用蜂蠟和草藥制作的潤唇膏,皮面的筆記本,壓花紙燈籠等等,也都換成了各種各樣的物件,有吃的,有用的,不一而足。
于是到了中午,他們攤子上又擺滿了花布,各種食物,花生、玉米煉的植物油,各種罐頭等等,再和人繼續交換。
何田易弦跟人交換肉餅的時候,三三和三保也來了。
他們也忙得很。
今年三三又做了很多棉衣來賣,不過,她今年的棉衣多數是給小孩子或是愛美的少女的。
去年買過她棉衣的人,若是家中有小孩的,大多會再找她買,可是家裏的大人卻不可能每年都穿新棉衣。
三三挺精明,早想到了這一點,除了賣小孩棉衣,她還做了些羊皮外袍,“大媽大嬸們看好了啊,這個外袍,可以兩面穿,一面是厚棉布,一面是羊皮子,您套在棉衣上可以穿,天兒熱了,棉衣一脫,又能當厚外套穿,皮面穿煩了,翻過來又是另一件衣服了!買這一件,一年能穿四五個月呢!”
一件衣服能穿上四五個月,那可太劃算了!
許多大媽大嬸一聽,就動心了。
再加上三三這兩年一直賣成衣,有回頭客了,買過她衣服的人都知道她做的衣服布料厚實,針腳細密,款式還好看,也不用她怎麽反複招徕,很快攤子就給圍得裏三層外三層。
到了中午,衣服都賣完了,換成了各樣貨品,三三和三保撿下自己需要的,再用其他的跟人交換。
三三這時才得閑,遠遠跟何田笑着打招呼,何田走過去,兩個小姑娘坐在三三家攤子後面的空地,說起私房話。
何田朝着三三家的攤子擡擡下巴,嘻嘻一笑,“他放着自己家攤子不管,來你家幫忙啊?”
三三臉就紅了。
薩沙幫着三保看攤子呢。
他自己攤子倒是他老爹在看着。
何田啧啧幾聲,搖搖頭,“沒想到啊,當初你推薦薩沙來學燒陶,原來是存了私心的。”
三三給她說得不好意思了,半垂着頭笑,“這你可冤枉我了,我那時候可沒跟他好呢。”
“哦。那現在好上了?”
三三抿着嘴笑,不說話,她兩頰上沒塗胭脂,也浮起淡淡的紅暈。
兩人說着話,熊男楚雲西也來了。
易弦提出一袋紅棗和一袋小米,“楚大哥,嫂子生了麽?都給你準備好了。”
楚雲西滿臉紅光,“生了!我媳婦這次生了個小子!母子倆都好着呢!”他遞給易弦一個大牛皮袋,裏面是高純度的酒。
兩人說了會兒話,楚雲西又去找三保聊天。
楚雲西、三保、薩沙多日未見,居然也有不少話要說。
薩沙先給楚雲西看了自己做的陶器,又說起何田易弦的家最後建成了什麽樣子,幾個人又跑到易弦何田攤子邊繼續聊。
熊男羨慕得直搓手,抓住易弦手臂跟他說,“大兄弟,今年看來是不成了,明年,明年我能帶我家那口子去你們家看看麽?”
“當然可以啊!”易弦笑道,“到時再帶上你家姑娘小子。”
熊男連忙擺手,“那可不成!小孩子沒打針不能到處亂跑。”說起這個事,慈父熊男面有喜色,“我們那一片兒,原來是三不管,今年夏末給雙河城的城主收編了,大家都有戶籍了,以後雖然得向城主納稅,但是每年春天城裏都會開診,拿着戶口本就能去給小孩打疫苗,給大人看病。哪怕不是免費的——說實話還挺貴的,可是再不用擔心遇到庸醫黑醫謀財害命。我和我媳婦正攢錢呢……”
易弦聽了,靜了一會兒微笑,“這個新城主倒是比之前那位更能耐些。”
楚雲西納悶,“城主換了?什麽時候的事兒啊?”
易弦淡淡一笑,“恐怕是去年冬天。”
楚雲西仔細想想,“嗯……難怪今年春天集市的時候,我看着那陣仗跟去年不大一樣呢。可是又看不出來哪不一樣。”
薩沙和三保互相看看,再看看易弦,“說不定明年春天,城主就會趁着開集市的時候收編我們了。”
這事是好是壞呢?
山下的村民們大多是自耕農,不受任何人管制,平日要是有個鄰裏糾紛,或是要修碼頭修路,開山開荒,全是村子裏公推的村委會管事。
至于山上的獵戶山民,更是法外之人,他們遵從的,是自然法則,也與世無争。
要是城主要收編他們,讓他們納稅,那以後會不會還讓他們服役呢?去打仗去幫着他搶地盤呢?
易弦看到薩沙和三保面色凝重,微笑勸慰他們,“稅恐怕不太好收。我要是城主,就像這兩年一樣,在集市時收商家的稅,限制他們,比管理我們要容易的多。至于兵役,那就更難了,大家當初為什麽住在這兒,不就是因為往山林沼澤裏一躲,就很難被抓住麽?”
薩沙和三保想想,确實有道理。
如果城主真要他們納稅,那也只能像對楚雲西他們那樣,納了稅,也有好處拿,現在暫時看不出太多好處,可是能看病就醫這一條就很好。要是三三小時候能得到真的小兒麻痹症的疫苗,就不會殘疾了。
至于以後城主會不會再換人,稅率會不會提高,利民的醫藥政策實施時究竟能不能利民,只能等待時間解答了。
何田和易弦換到了滿意的貨物,帶着大包小包,還有薩沙如約給的兩包新米,載着小麥,逆流而上,向着家的方向行船。
他們來時天還沒有大亮,兩岸景色籠罩在朦胧霧氣中,全是黛色青煙般的輪廓,回家時是下午四五點,黃昏的斜陽投在河面上,水天一色,兩岸秋草也像被夕陽染了色,林中的樹木映着藍天,遠遠看去,像有誰不吝惜顏色,把所有絢爛的顏色都潑灑在枝頭秋葉上,金紅色,橙黃色,墨綠色,青黃色……一層層顏色延綿到深林中,最終又變成了與清晨時見到的森林相似的黛青色。
何田和易弦到了家,将一樣樣貨物搬下船,有說有笑向山上走去。
兩人的身影,還有小麥搖晃的尾巴,漸漸隐沒在秋色之中。
一年,又一年,人的力量能将自然中的景色改變,茂密的樹林可能變為梯田,直聳入雲的山崖可能被夷為平地,河流可能改道,變為水庫,甚至氣候、四季長短都能被人類改變。
可是離開自然,人能去到哪裏呢?
在一層一層林木的環衛之中,何田和易弦繼續忙碌着,生活着,歡笑着,享受着,依賴着,也保護着這片森林。
雙木成林,二人成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