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雪月份的憂郁
玩笑話終歸是玩笑。
考慮到事情的嚴重性, 放下手裏的游戲和玩偶, 少女将雙腿并攏, 坐直了身體,不再和他說笑:“先不論自願與否的問題——難道就沒有所謂的執政官、對此進行相關的管制嗎?比如地獄的鬼燈、閻魔……”
薄荷回憶着從前在神怪書籍上讀到的民俗物語,眉頭微斂:“對于濫用妖力, 這種失格的作風, 還是要有所規範的吧。”
她頗為認真地問道。
對于約束自己的行為,和在某些不可妥協的方面,嚴格遵守自身所定下的規則;這種事情,少女向來做的很好。
所以對于每個人——依照其特有的社會身份, 就要遵循自己的責任和義務——
不論立場如何, 在少女看來, 這是很重要的。
基本的社會公德心,需要所有人一同守護,才能實現。
而另一個典型的例子,就是薄荷的弟弟, 齊木楠雄。
自出生起,他就擁有着強大的超能力。
但除了幼兒園和同學老師較勁一時失控, 以及出于善意幫助玩伴治療傷口外,他同樣很少濫用那些不可思議的力量,只為肆意地滿足自己的心願;甚至能說是苛刻地循規守矩, 一直在很努力地嘗試【普通人的生活】。
比起用它們欺負弱小, 受到家人的耳熏目染, 無論是弟弟丸一號還是二號, 都更加傾向于拿這樣的力量,去做些有意義的事情。
可根據d所說,所謂時政府——不過是通過借助那些強大的靈力者,試圖糾正歷史的軌跡,同時将原本早已歸于塵土的付喪神召喚于現實,命令他們協助靈主的工作;卻并未考慮到不可僭越的、彼世和現世巨大的鴻溝,使兩方注定會出現各類的矛盾與糾紛。
一旦出現不可調和的問題,就敷衍了事,或者抛之一邊,然後放棄已經無用的靈者和堕暗的付喪神,再去用‘游戲’欺騙那些涉世未深的孩子。
惡循環的反複,對不關心人類的d來說,只是作為一項趣談。
他甚至能笑着說,那位三日月殿下雖然看着風光月霁,但身上的靈力——卻已經徹底從神明的氣息、妖化為連他也難以明辨的惡獸了呢。
這是不是說明,他遺憾地淺淺搖頭,那些被神隐的、為付喪神提供生機的人類,在某種程度上,比起“人”,很可能也被同化成了——所謂的“異類”?
……
然而,對于那些因這樣的理由、而受到傷害,甚至被神隐的人而言,這樣的境遇,卻絕不是什麽有趣的故事……
那不再是游戲了。
而是她們真正的——
人生。
………
“人類,就是這樣脆弱的生物啊。”
難得回來一趟的少年四仰八叉地靠在柔軟的抱枕裏,用一種說不上是幸災樂禍、但也絕不和善的語氣嗤聲:“比起活在自己讨厭的世界,不如被‘喜歡的人’帶走——輕易便将身心、交付給那些未知的野獸,也不懂野獸的皮囊之下,究竟有着何等黑暗的東西……”
“然後一旦發現妖物的可怖之處,就會哭着喊着‘警察叔叔,他們好可怕——拜托誰來救救我!’,可是路是你選的,想回頭……那就絕對不可以了哦~”
銀發深瞳的少年,這般笑嘻嘻地說道。
薄荷點頭:“知道了,阿天老師。所以我們可以開始課程了麽?”
“………”
裝神弄鬼以失敗告終,阿天挫敗捉住自己的一條尾巴,撇了撇嘴,無聊地來回擺弄毛絨絨的玩具:“話說,你想讓我教你什麽來着?”
“怎麽把毛弄得油光水滑。”薄荷淡定地回答。
“哦,那很簡單,多吃堅果,不飽和脂肪酸含量高……等等,你說什麽?”他睜大那雙赤圓的瞳仁,原本懶洋洋的神情一變,頗有些瞠目結舌:“你你你……好端端的人類不做、問這種問題幹嘛?!”
雖說d倒是堅信,什麽完美的美少女絕非泛泛人類之輩這類的……
但對于活了上千年的老妖魔來說,是人還是豬——辨別認清自然是簡單的很。
不然阿天也不會那麽爽快,就将複制體的四魂之玉借給她了。
反正人類如此弱小,壓根掀不起什麽大風浪,用來換咒書也最好不過——總比借給一些成天騷擾自己的勞什子妖怪,要劃得來得多。
可是成天和奇奇怪怪的妖物打交道……是不是讓她開始種族意識錯亂了?
“原來如此,”薄荷一副受教了的神情,“看來只要是碳基生物,大家的結構都差不多呢。每天食用一定量的植物油脂,的确能保持皮膚的光澤……”她說着,就拿起筆,認真地記了下來:“還有什麽意見嗎?”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阿天不爽地抱起雙臂,“知道又怎麽樣?——難不成你還想當妖怪??!”
“這個就請容我拒絕吧。”薄荷咬住筆杆,“我只是想在跟三日月先生離開之前、變得更加可愛一點而已——但比熊容易掉毛啊……不過寸有所長嘛,這個地方不如其他可愛的小狗,就在另一個地方下功夫,我是這麽想的。”
“……就為了找到那些被神隐的家夥?”
略一思索後,稍微猜測到了對方的意思,阿天皺緊眉頭:“我剛才也和你說過了吧——不要看那些付喪神的外表和人類很相似,那是同你們這個脆弱的物種、截然相反的存在!”
對少女的印象還不錯,一向懶得為人類費心的阿天,不由得皺起眉頭,他輕哼:“你知不知道,所謂的靈力者,說得好聽,可究其根源,不過就是一群消耗品而已——就算你找到了他們的蹤跡,說不定早就被吸幹了。”
妖魔扯了扯嘴角,頗為冷血地說道:“既然是自己的選擇,那就如其所願罷了。何必為了不相幹的人費心?”
“值得讓你去冒險——的确沒有必要。”
聽過薄荷想去先看看情況的想法,出人意料的是,跡部景吾卻并不贊同;反倒是直截了當地、拒絕了她的意見。
見少女不解,他難得溫聲地和她解釋道:“除了參考你的說法之外,冰帝也聯合了他校的同類案例、進行橫縱對比;通過時間和失蹤生徒的特征詳排,以及委托靈異偵探所的調查,和你問到的情況,基本沒有太大的差錯。既然知曉了來龍去脈,将這件事交給相關警方,投遞案件才是更為穩妥的做法。如果能雇傭到實力強大的陰陽師和言靈師,他們也會根據業內的準則,進行相應的規範處理;涉及到了非正常的情況,那麽這件事,已經和冰帝無關了。”
——錢能解決的都不是問題。如果有,跡部少年冷靜地想,加碼買下他的抗拒和猶豫便可。
說到底,無論那些異常的存在,有多少超過世俗常理的地方;真正淩駕于一切合理與不合理的,卻毫無例外、通通都是**本身。
對金錢、對權力、對道德……差別再大的個體,抓住他們不同欲念和心境的細微差異,便沒什麽是難以攻克的了。
“至于那些學生……”頓了頓,跡部會長的态度卻意外冷淡鎮定,“我們已經盡到了己所能及的地方——學校是為學子提供學習環境的場合,并不是萬事屋;與其為此牽連到更多無辜的學生,或者造成沒必要的騷亂,利弊的權衡也是必要的,嗯?”
“那要多久呢?”
“一個月左右,人員的統籌和安排等等,按照以往的經驗,需要提前布置,畢竟這不是小事。除了冰帝之外,你要知道,還有不少學校的學生也卷入了這個事件,魯莽的做法是不可取的。”
“不要任性,薄荷。”
頓了頓,少年盡量緩和了态度,用勸孩子少吃點糖的語氣,認真地說道:“我理解你的好心和善意——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即便跟随過去、知道了她們的位置和安全與否,你又能做些什麽呢?以弱小的姿态,面對亦正亦邪的‘神明’,連自身的安全都無法保證……”
這不是幫忙,是魯莽的添亂——
少年的眼神是這樣說的。
“……”
過了一會,輝夜薄荷像被說服般,她松動的神情,總算化解了少年的擔憂,“你說的也很有道理,我明白了。”
“知道就好。”
見她乖乖聽話,跡部景吾淺嘆了口氣,揉了揉她的頭頂,輕聲說:“還有,謝謝——”
不用謝,你說的你的,我做我的就行。
回家的路上,輝夜薄荷一如既往繞路,朝着那家神秘的寵物店走去。
我有弟弟丸。
輝夜薄荷平靜地心道。
……
雖然弟弟丸一號平時愛裝模作樣,但他還是相當關心親姐姐的——比如在我身上安了幾百個各種類型的納米護衛和遇危警報器,最暴力的一個,大概是當我覺得“有點疼诶”不開心的時候、能夠直接夷平半個地球的那種。
至于弟弟丸二號,他一拳、不,是幾拳就可以毀滅地球了;瞬間移動趕過來大概是0.0000241秒左右。當然,在來之後,他的第一件事,可能是先把地球的那一半恢複——
所以不要太擔心,我真的只是去看看那些小姑娘們、看看她們是不是還活着,有沒有被同化。
自從寵物店的老板用那樣簡單的語氣,故意描繪出了一副慘絕人寰的景象後,薄荷的心裏就隐隐開始不舒服起來。
尤其是,當薄荷和夏目打聽所謂的陰陽師——他們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存在、又是如何進行日常的驅魔工作後……
親自用打工拍攝cm的借口,臨時混進了職業事務所,一周的時間,原本對這些不大了解的少女,卻真正見識到了,什麽叫做“非我族必誅”的現實例子。
或許,他們也只是同那些正常上班下班的社會職員一樣,很普通地将妖物殺死、又很自然地領取着薪酬,日複一日;甚至連自己上一刻消滅的存在一無所知,也同對方毫無恩仇……
不過按照那樣粗暴的解決方式的話——
找到了通往歷史糾正的本址、處理失蹤案的時候,第一個沖上去急急如律令的陰陽師,他所消滅的對象,到底會是誰呢?
……
………
故而,仔細斟酌了許久,薄荷才作下“先去去看一看情況好了”的決定。
那些原本就對人類充滿警惕的付喪神,自然不可能毫無遲疑、便在他人面前輕易就打開歸途之路的入口;但對于選定的小比熊,總不會有那麽強烈的排斥心吧?
如果可能的話,她希望那些失蹤的同學都能夠安全回家,繼續九年義務教育;而不是同那周看到的——直接被“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痛苦大吼大叫後、就徹底消失,變成各種元素和原子,随風飄散了。
其實裏面有好幾個熟悉的面孔,經常在早上和自己打招呼呢。
不想和少年提及太多【人類也會被妖化】的內容,但心知他的關心,薄荷特意選了個周末的假期,用自己的名義,先去寵物美容店做了無痕離子燙,又拉直,還給毛色不均勻的地方做了拉直和漂染——如此全方位無死角地将毛茸茸發揮得淋漓盡致後,可愛度又加了五度(滿分五)左右的雪白小比熊,就等到了自己的新刃主人。
………
被三日月先生接走時,薄荷查閱過所謂【付喪神一覽】的列表,心想他是古代的銅壺呢、還是手提明燈籠呢、還是各種桌椅板凳這類的?
畢竟按照付喪神的解說——這種日常家居用品、最容易在千百年的積累中化作人形。
薄荷希望他的原型是床,這樣等它以後困了,便可以随時打地鋪了。
可當那柄雪白的利刃,被華服青年抽出置地,微笑着說“老人家走不了太遠的路呢”——拿出來當拐棍支撐走路時,薄荷才想到:
哦,對啊,他是刀來着。
等等……是刀啊!!!是能裁狗毛、割狗肉的那種刀!!!!!